彭愛能,劉良玉,柴劍波,趙永厚*
(1.黑龍江中醫藥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2.黑龍江神志醫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36)
精神分裂癥是一種常見的重性精神疾病,病情反復,治愈率低[1]。目前臨床上對精神分裂癥的治療以抗精神病藥物治療為主。但精神分裂癥病情復雜,西醫也常常難以收到滿意效果。相關研究顯示,中醫治療精神分裂癥效果佳,且不良反應較少[2]。精神分裂癥在中醫常歸于癲狂病,中醫治療癲狂病強調“腦主神明”,腦為神之體,臟腑為神之用,腦與臟腑相通,五臟六腑皆主神,非獨心也[3]。在《素問·上古天真論》中曾有對腎氣之發展變化與人體生長發育關系的詳細描述,女子以七為期,男子以八為期,隨著周期的變化腎氣由弱變強,再由強變弱,直至衰敗。可見,腎與人之生長發育、生存活動密切相關。腎氣乃先天之氣,腦神依靠腎氣溫養,不斷吸收后天水谷之氣,進而發展壯大,維持生命的日常活動,使人思維活躍,精神活動正常。腦與腎功能相互影響,在神志相關疾病的治療中具有重要地位。本文以腎腦相關理論為切入點,分析精神分裂癥腦腎同治的理論基礎及其相關臨床應用。
《素問·六節藏象論》有云:“腎者,主蟄,封藏之本,精之處也”,腎乃藏精之處,精氣生萬物,是人體生命活動的根本,五臟六腑功能的正常活動,都有賴于腎氣的充足。腎之精不足,則腦之生長發育亦會受到影響。《素問·五臟生成》曰:“諸髓者,皆屬于腦”,腦髓充養于腦,腦髓充足則神智清明,感覺靈敏,精神和順;若腦髓不足,則元神無以依附,五神失于統攝,人之情志無法通暢,精神失調。髓之生,始于先天之精,先天之精始于腎,腎主骨生髓,充養于腦。《靈樞·經脈》言:“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腦髓生”,腎生髓,由后天脾胃之氣化生水谷之精不斷補充,逐漸生長積累,直至充養腦髓,是以腎氣實則腦髓充,腎氣虛,則腦髓空。
腎居于下焦,腦居于上焦,二者雖遠,但多條經絡循行所過,將其連接起來。其中以督脈和足太陽膀胱經作用最為突出。督脈為陽脈之海,發于腎下胞中,沿脊柱正中向上循行,循行經過頭部,即下出于腎,上聯于腦,與腎腦密切相關。足太陽膀胱經從頭至足循行于人體背側,直接聯系腎和腦,上可通腦,下可絡腎。腦髓的生成,依賴于腎中精氣的供養,通過經氣的推動與輸布,使腎之精微上輸于腦,腦髓得腎精滋養方有所用。
腎主水,屬陰,頭為諸陽之會,屬陽。《素問·生氣通天論》曰:“陰平陽秘,精神乃治”,只有陰陽達到平衡狀態,神志才能平和不偏頗,腎之陰與腦之陽,猶同天地之氣,陰陽相濟,上下相因,互生互長,達到動態平衡。一旦陰陽某一方偏勝,則打破這種動態平衡,機體功能發生紊亂,易使神志發生異常。《難經·二十難》指出:“重陰者癲,重陽者狂”,兩陽相疊為重陽,兩陰相疊為重陰,重陽則陽盛發狂,重陰則陰盛為癲。《靈樞·癲狂》云:“狂,目妄見,耳妄聞,善呼者,少氣之所生也”,張志聰注曰:“此因腎氣少而致心氣虛狂也。心腎乃水火之氣,上下相濟,腎氣少則心氣亦虛矣。心腎氣虛,乃致目妄見,耳妄聞”。因此對于癲狂之病,腎腦相關學說或可某些方面切中其病機之要。
在現代醫學領域,中醫腎腦相關理論具有一定的現代生物學基礎。關于腎臟疾病與腦疾病的研究支持腎臟疾病是腦疾病發病的危險因素之一[4]。隨著近年來基因工程、蛋白質工程、細胞工程等飛速發展,關于腎腦相關理論的研究,不在局限于“腎-骨髓-腦”系統。以胚胎干細胞為例,胚胎干細胞作為從母體取得的種子細胞,通過培養可分化為神經干細胞,而后可分化為神經系統大部分類型的神經元細胞[5]。這一點與腎藏精、主生殖的特性相似,腎精與胚胎干細胞都是人體最原始的物質基礎,通過吸收后天之精,可化生成為腦髓系統的基礎物質,腦髓系統的發育又進一步影響著神志活動。李昕等[6]通過研究發現補腎活血方劑腎腦復元湯能顯著改善缺糖、缺氧神經元細胞凋亡,從細胞學層次證實了補腎中藥對于神經系統的影響。
精神分裂癥的發病以其病程長、病因復雜為特點。在2019年的全國調查中發現其終身患病率約為0.5%[7]。精神分裂癥的發病機制較為復雜,神經遞質異常假說、基因位點與表觀異常學假說、免疫異常假說、神經發育異常假說是目前研究較多的幾種假說[8]。關于精神分裂癥的遺傳學調查顯示,精神分裂癥患者親屬的患病率隨血緣關系越近,其患病率越高[9]。相關研究發現,精神分裂癥的發病與遺傳關系密切,其遺傳效力可達到60%~85%[10]。其存在著多個易感基因,如Musashi2基因[11]、NOS1AP基因[12]、SYT2基因[13]等被證實與精神分裂癥發病風險有關聯,精神分裂癥受到多個基因的調控與影響,進而表現出不同的感知與行為的變化。這些發現對于早期預防和干預精神分裂癥的發病與治療有重要指導作用。
中醫認為腎為先天之本,腎精是人體生長發育之本源,是孕育胎兒的基礎,胎兒成長之后身體機能的強弱仍與先天之腎精是否充足有關。王米渠等[14]曾通過建立“恐傷腎”動物模型進行試驗發現,在孕鼠腎氣受損的情況下,其子代情緒更易受到刺激,產生較正常小鼠更大的情緒反應,這從側面說明了腎與情志在遺傳上密切的關系。對于精神分裂癥的患病人群而言,尤其是遺傳相關的精神分裂癥患病人群,其先天之本多存在虧損或不足,在其幼年時候常未能發現,及至多年后在環境及多種因素刺激下發病。《醫權初編》曰:“元氣充足,則精神昌盛……元氣衰竭,則神去機息”,元氣源于腎,可養腦之元神,對于有精神分裂癥家族遺傳史的人群,補養元氣,或可為疾病預防及治療之道。
在精神分裂癥發病與治療的過程中,腦與腎的功能是其中至關重要的因素。《修真十書》有腦“為一身之宗,百神之會”之言,是人體精神意識活動的樞紐,精神狀態的亢奮或消沉,情感的迸發,思維的敏捷或遲鈍,都與腦的功能密切相關。精神分裂癥癥狀分為陰性和陽性,陰性癥狀以抑郁、情感淡漠、思維遲鈍等為主,陽性癥狀以狂躁、幻覺、妄想等為主[15]。無論陰性或陽性癥狀,其在精神、意識、思維活動中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混亂。因此,對于精神分裂癥患者而言,其腦功能存在異常。腎為人體真陰、真陽之根本,腎藏精,精生髓,可充養于腦,維持腦的正常生理活動。腎為五臟之本,腎氣的強弱會影響到其余四臟功能的盛衰,若腎氣不足,可影響人體的正常生長發育,五臟功能整體偏弱,體現在神志方面則往往具有較低的心理承受力,對于外界刺激或情緒波動的舒緩能力較差,更易患上神志疾病[16]。精神分裂癥往往病程較長,可達數年至數十年,《臨證指南醫案》云:“久病不已,窮必及腎”,精神分裂癥發展到后期必然會伴隨著腎臟功能的衰弱,若及時補養腎氣,對于縮短精神分裂癥病程,改善預后,具有積極的作用。
腦為元神之府,腎為藏精之所,其經絡貫通,陰陽相濟,腦髓相通,若要使精神通暢,必須調和好腦與腎之精氣陰陽。《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言:“清陽為天,濁陰為地,地氣上為云,天氣下為雨,雨出地氣,云出天氣”,強調只有陰陽得位,交互交感,升降協調,最終才能云行雨施,維持陰平陽秘之狀態。故中醫重視順應天地萬物四時而養生及治療。“腎受精氣故神生焉,傳曰聚精會神此也”(《體仁匯編》),腎藏精,精氣飽滿與否又影響神氣生長,若腎受精氣則精神充足,故能聚精會神。《靈樞·本藏》云:“志意者,所以御精神,收魂魄,適寒溫,和喜怒也”,御乃統率之意,志意通過腦髓系統統率一身之精神魂魄,調節喜怒,腎藏志、意屬脾,在脾與腎先后天共同作用下,人體精氣陰陽調和,喜怒有節[17]。《靈樞·百病始生》曰:“風雨寒熱,不得虛,邪不能獨傷人”,因此,從腎腦相關理論治療精神分裂癥的關鍵在于通過調節腎氣,進而調動全身之氣,使全身氣血陰陽調和,病邪無處可入。腦腎同治治療癲狂須注重以下幾個方面:一為調節腎與腦之陰陽,腎有陰虛、陽虛,不可一味滋陰潛陽。二為攻伐之時注意顧護腎氣,腦以通為用,故癲狂之用藥以開泄之品為主,常用活血、理氣、化痰、通竅之品,開泄之品易傷氣,久之可致腎氣虧虛,應及時注意補養脾腎先后天之氣。三為治腎不單在腎,五臟六腑皆可影響及腎。如腎為主水之臟,心為主火之臟,心火可下行資腎陽,腎水可上行資心陰,若其水火升降功能失調,則心腎不交,腎氣不得上達,影響腦之神氣[18];腎為先天之本,脾為后天之本,腎藏先天之精,脾胃運化后天水谷之氣化生為后天之精,并不斷充養先天之精,若脾胃功能受損,腎之精氣不得及時補充,則腎氣亦虧,腦髓亦不得充[19]。
由于精神分裂癥患者群體的特殊性,藥物依從性較差,且個體差異明顯,精神分裂者患者的預后常達不到滿意效果。有研究者發現,精神分裂癥患者的遺傳多態性影響著患者的臨床療效,通過研究藥物遺傳學發現,對不同基因組患者實施不同治療方案的精準治療將有望大大提高精神分裂癥治療效果[20],“因人制宜”這一點與中醫體質學說不謀而合。臨床大量研究證實了體質與發病的相關性,不同疾病在體質分型上各有其特定的趨向[21]。人體體質雖受各方面因素影響,但首先稟于其先天稟賦,人體一生的腎氣存在著“實、盛、平均、衰”的自然變化階段,對于不同年齡階段的精神分裂癥,治療時當結合其發育階段來判斷其腎氣盛衰情況,更加全面立體地把握病情變化。
腦為髓之海,髓由腎精化生,在腦腎同治上,益腎養精生髓是其治療中最基礎的部分,然腦以通為用,故常佐以活血化瘀、化痰通絡之法。胡國恒教授所創腎腦復元湯是腦腎同治的一個經典方劑,其方以熟地、黃芪、山藥、山茱萸滋腎養陰,填精生髓,以牡丹皮、赤芍、紅景天、當歸尾、丹參、川芎活血化瘀,以地龍疏經通絡,在腦卒中、中風后抑郁、阿爾茲海默病等神志相關疾病領域取得不錯的療效,值得借鑒[22]。韓煥等[23]用補腎益智活血湯聯合阿立哌唑治療老年精神分裂癥,其療效優于單用阿立哌唑的對照組,其方用枸杞、何首烏、紫河車、補骨脂以補腎陽,益精血,川芎、丹參活血,黃芪、黨參補氣,對于精神分裂癥后期肝腎不足、氣血兩虧者效佳。上述兩方,一方重在補腎陰,一方重在補腎陽,但均選用了一定量的活血藥及補氣藥以通腦竅,滋腎氣。對于精神分裂癥患者而言,痰濁、血瘀、陽亢均有可能成為發病的誘因,因此,在使用大劑量黃芪、山藥、山茱萸滋腎陰之時應加入適量活血藥以防滋膩太過而生痰濁。對于補腎陽藥物的選擇,以補骨脂、何首烏、龜板、淫羊藿等溫而不燥之品為主,且適量加入枸杞、紫河車、山茱萸等陰中求陽,陰陽雙補,而少用肉桂、附子等,以免溫燥助火。精神分裂癥的治療與其病程發展階段亦有密切關系,臨床上一般分為4期[24],1期為前驅期,此期的出現與腎氣不足、肝風初動有關,故治當益腎平肝;2期為急性發病期,此期病勢較急,急則治標,以清熱瀉火、驅痰開竅為主;3期為殘留癥狀期,此期本虛標實,當在化痰祛瘀的同時,佐以補益之藥;4期為慢性期,此期腎氣虛損,當補益脾腎,養精生髓。腦腎同治治療精神分裂癥需抓住其病機特點,辨清其標本虛實,陰陽盛衰,或滋陰補腎益髓,或助陽益精養血,或補腎活血通腦,或益腎養血平肝,最終使髓海充養,腎氣充足,腦竅清靈,神志異常癥狀得以減輕或消除。
中醫對于精神疾病的治療療效確切,近年來,其相關臨床及藥理機制的研究也愈加全面詳細,為中醫治療提供了更為充分的依據。賈竑曉教授等[25]使用健脾補腎中藥治療數例精神分裂癥患者發現,健脾補腎中藥能有效改善精神分裂癥患者的認知情況、注意力集中情況、情感交流情況等,其中以改善陰性癥狀為主。蔣傳義等[26]曾在治療癲狂時針刺太溪、復溜、足三里、三陰交等穴以補益脾腎,取得良好效果。有相關研究[27]表明一些經典補腎藥物如何首烏、淫羊藿、山茱萸等可通過增強神經元能量代謝、增強神經營養作用、提高膽堿能神經元數量和功能等作用,有效改善大腦的認知及自我修護功能。袁海霞等[28]通過研究熟地黃對注意缺陷多動障礙(ADHD)大鼠神經系統的影響發現,熟地黃可顯著縮短模型大鼠的中心區域運動距離,提高前額葉、紋狀體組織中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BDNF)、酪氨酸蛋白激酶受體B(TrkB)以及神經調節蛋白-3(NRG-3)的表達,可起到改善ADHD注意缺陷、多動等癥狀的作用。左歸丸、右歸丸、補腎生髓方等中藥補腎方能通過調節細胞信號通路,改善神經元狀態,促進神經干細胞向神經元分化,起到神經保護的作用[29]。
中醫腎腦相關理論圍繞腎與腦在精髓化生、經脈溝通、陰陽互濟的聯系而建立,牽一發而動全身,通過從整體上的把握,調節二者的關系,而達到治療腦病的作用。“腎藏精,精舍志”,所謂“神志”,乃神和志構成,而腦主神明,腎主志,腦和腎是影響神志疾病的核心臟腑。精神分裂癥是神志疾病中重要的一部分,其治療的主位在腦,其本在腎。無論是西醫認為的腦結構及功能的異常,還是中醫的腦主神明學說,均支持腦在精神分裂癥治療中的重要地位。腎藏精,精生髓,髓充腦,“腎髓系統”的存在使腦功能的正常作用離不開腎。腦竅宜通,癲狂夢醒湯、生鐵落飲、愈癲湯等治療癲狂的方劑均重視理氣、化痰、活血之品的使用。腎為封藏之本,若過用開泄之法,可傷及腎氣,其治療以調和陰陽、補精益髓為主。在精神分裂癥疾病的中醫辨證施治中,將腦與腎聯系起來,治腦不忘調腎,以腎精充養腦髓,以腦神協助腎氣陰陽的調節,互生互用,共同促進人體精神狀態的好轉。腎腦相關理論在神志疾病治療中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精神分裂癥的個體情況雖復雜多變,可能涉及多個臟腑,但腎與腦的協調作用仍是其病情向愈的關鍵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