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繁花之“春花”在春天遇見一山杜鵑，感人也悲歡

文/盧揚知（益陽市第一中學語文教師、“追光者”教研團隊成員）

“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翻閱中國古詩詞，大多由感物而感悟，因感悟而托物。這是詩人內斂的浪漫，開不了口說的話，借由“物”來表達。比如，春天里那漫山遍野的杜鵑花，曾傾訴過多少沒能說出口的話呢？

初見歡，燃燒在春天的一把火

杜鵑花又名“映山紅”。能把一整座山都映照成紅色，得盛開得多熱烈，才能像在山里燒起一片片野火！于是詩人們來了，把對杜鵑花的喜愛之火燒得更盛。杜牧先以一首“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艷中閑。一朵佳人玉釵上，只疑燒卻翠云鬟”添了一把柴。摘下一朵艷紅的杜鵑，佩于佳人玉釵之上。小心，只怕會燒壞那烏黑的云鬟！一番別有意趣的驚心動魄躍然紙上。

涉及清明、寒食的詩大都免不了憂傷，曹松卻說“誰家不禁火，總在此花枝”。寒食節的杜鵑花開得讓人分不清是不是有人家偷偷點起了明火——著實寫出了歡快、愜意。白居易也說“日射血珠將滴地，風翻火焰欲燒人”。杜鵑鮮艷似火，讓人流連忘返。

詩人與杜鵑花的初見是欣喜的。肆意盛放的杜鵑花像一把火，點燃了春天，也點燃了他們心中綺麗的夢。

親近難，纏繞在心田的幾縷愁

白居易被貶江州司馬的某個春日，見杜鵑盛開，寫下：“商山秦嶺愁殺人,山石榴花紅夾路。題詩報我何所云？若云色似石榴裙。當時叢畔唯思我，今日欄前只憶君。憶君不見坐銷落，日西風起紅紛紛。”詩人先多層次、多角度觀照杜鵑花，將其色、形、神寫得淋漓盡致，接著敘述聯想到的往事。此詩是白居易贈與至交元稹的。當年元稹被貶途中，見到艷麗如石榴裙的杜鵑花，想起白居易，便寫詩贈之。現在卻輪到白居易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更何況是至交呢？想起你卻見不到你，思君的愁緒隨風吹落，無限悵惘盡在其中。

施肩吾借杜鵑花流露的愁緒則帶著一絲憤恨。“杜鵑花時夭艷然，所恨帝城人不識。丁寧莫遣春風吹，留與佳人比顏色。”花開得再美，京城的達官貴人卻并不欣賞，正如自己空有滿腔抱負，卻不被賞識。沒人賞識的杜鵑花，我只能囑咐春風不要把你吹落。嘆花更嘆己，無可名狀的怨恨說不出口，那就藏在這首《杜鵑花詞》里吧。

與友人相見難，被貴人賞識難。杜鵑花依舊如火，花開花落，憂愁落寞纏繞在詩人心間。

漂泊久，失意在旅途的無盡哀

傳說杜鵑鳥遍山啼血染就了杜鵑花。楊萬里卻說“杜鵑口血能多少,恐是征人淚滴成”。“征人”指遠行的人、背井離鄉的人、戍守邊關的人……漂泊、離家、征戰，鋪天蓋地的悲哀將人們淹沒。梅堯臣也寫下“還將口中血，滴向野花鮮”。是杜鵑鳥還是漂泊旅途的游子的鮮血將杜鵑花染紅了？我們不忍探知。李白一首《宣城見杜鵑花》，開了借杜鵑花寄托羈旅在外苦悶愁思的先河，此后無數寫杜鵑花的詩人總跳不開思鄉的窠臼。辛棄疾將這種悲哀推向了更高潮：“百紫千紅過了春，杜鵑聲苦不堪聞。卻解啼教春小住，風雨。空山招得海棠魂。一似蜀宮當日女，無數。猩猩血染赭羅巾。畢竟花開誰作主？記取。大都花屬惜花人。”辛棄疾23 歲來到南方，直至去世都沒能回到北方。思鄉之情不僅是“小我”的憂愁，更是對“國破”的無奈，對統治者偏安一隅的憤恨。

漂泊在旅途，聞得幾聲杜鵑啼，撞見幾株杜鵑花，綿綿密密的悲哀便從心底滲透出來。

漫天開放的杜鵑花點燃了春天，也點燃了詩人的情懷。悲歡離合，想開口卻凝于唇邊。何其有幸，在春天遇見一山杜鵑，便有了詩意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