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江瑜,孫辛會,吳云
(徐州工程學院 人文學院,江蘇徐州 221018)
2021年熱播的諜戰劇 《叛逆者》,改編自畀愚2011年發表于《人民文學》的同名小說。從小說文本到火爆熒屏,電視劇融合生活和藝術的真實感為觀眾構建了沉浸式觀劇氛圍。在主創們的反復推敲下,電視劇增加了許多情節內容,一些人物線索也被拆開重置。雖然《叛逆者》呈現出與原著截然不同的面貌,卻依舊贏得了觀眾的認可,成為一部頗具新意的“出圈之作”。導演周游曾說:“我們大的方向和原則一直非常明確,那就是保留原著的架構,原味呈現它冷峻隱忍的氣質,盡可能避免任何強勢、直白的價值觀輸出。”[1]正因為有了這樣的設定標準,才讓《叛逆者》始終遵循原著內核,從根本上遠離了浮于表面的改編。
《叛逆者》的原著篇幅短小,波譎云詭。一方面,這樣簡練的文本為影視改編奠定了二次創作的絕佳基礎;另一方面,也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劇本改編的難度。在劇本改編中,如何將零散的故事內容擴展為以行動為主體的情節脈絡,并且盡可能多地保留人物的復雜性,實現與觀眾情感共振,是電視劇《叛逆者》面臨的挑戰,也是它最終成功的關鍵。該文擬從敘事視角、人物形象、情節內容三方對比解讀兩種版本的《叛逆者》,繼而深入探討電視劇改編的得失之處。
隨著大眾媒介的傳播興起,電視劇制作團隊逐漸把揣摩觀眾趣味作為劇本創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在電視劇的敘事技巧里,召喚結構是吸引觀眾的重要元素。召喚結構是由德國接受美學家沃爾夫岡·伊瑟爾提出,他認為:“作品的意義不確定性和意義空白促使讀者去尋找作品的意義,從而賦予他參與作品意義構成的權利。”[2]這種由意義不確定與空白構成的結構就是“召喚結構”,召喚讀者能動地解讀文本的留白敘事,從而真正理解文本。這樣的敘事技巧相當于諜戰劇中的懸念,它將重要的信息如陰謀、危險等設計成“空白”,召喚觀眾根據撲朔迷離的劇情,主動推測人物身份和劇情走向,再到某個關鍵時刻透露給觀眾,一環扣一環。
近年來,以懸念為特色的諜戰劇尤能俘獲觀眾的心理,而“懸念”正是編劇們運用召喚結構的最好佐證。從電視劇的敘事視角來看,懸念召喚大致分為四種:觀眾知道劇中人面臨的威脅,而劇中人不知;劇中人知道危險,而觀眾不知;劇中人和觀眾對險境毫無察覺;劇中人和觀眾都能感知到危險,卻都不知道如何解決。縱觀以往“出圈”的諜戰劇,大都采用后三種敘事視角來滿足觀眾好奇心,主要人物的設置基本上也都是在“隱藏身份”和“陣營斗爭”中完成的。
《叛逆者》可謂是另辟蹊徑,選擇了第一種懸念召喚。開篇就向觀眾打開全知視角,點明了故事背景以及人物身份。這是建置懸念召喚的起始,有利于迅速將觀眾帶入到緊張劇情之中。國共兩黨之間的身份游戲不是該劇刻畫的重點,因為觀眾清楚地知道軍統特工林楠笙假扮助教潛入共產黨的計策很快就會暴露。這樣一來,如何使觀眾重燃“追劇”的熱情,淡化全知視角對懸念召喚的消解呢? 《叛逆者》給出了近乎完美的答案,它把觀眾對于懸念的關注焦點從“他是誰”轉換成“他如何成為誰”,從而達到了全劇的高潮——“叛逆”:林楠笙為什么會成為共產黨人? 這種全知式的敘事技巧對于諜戰劇的改編是極具風險的,但它拉近了觀眾與主要人物之間的心理距離,促使觀眾深切體會到劇中人是如何義無反顧地走上“叛逆之路”的。
除了保持快節奏、強懸疑和緊張氛圍等諜戰特色來召喚觀眾以外,《叛逆者》 還花費大量筆墨來刻畫主人公林楠笙的成長蛻變過程。周游認為,電視劇對前面情節鋪墊得越細致,觀眾才能對林楠笙轉變過后的心境理解得越深刻。鋪墊也是構建懸念召喚的一種方式,它按照故事發展順序,精心設置情節,自然形成懸念。如電視劇開頭陳默群提拔林楠笙成為上海特務處的職員,為了讓他迅速進入工作狀態,陳默群要求林楠笙直面殘忍的審問現場,這是原著中未曾出現的情節。而陳默群的冷酷無情讓林楠笙困惑不解,也就埋下了兩人雙雙走上叛逆道路的懸念。看完電視劇,再回顧原著,觀眾不得不感嘆編劇對于《叛逆者》的改編下了很多功夫。
小說的語言極為省儉,敘事視角多變。前五章以倒敘手法描寫了林楠笙中彈前的坎坷遭遇,由此引出其他主要人物;第六至十四章則以林楠笙的順敘為主,但其中也穿插著其他角色經歷的一些倒敘、插敘。而電視劇更新至29 集時才出現原著中林楠笙開頭中彈的場景:“他不知道自己是躺在一口棺材里離開上海的,也不知道那架日本運輸機在啟德機場一降落就有一輛救護車載著他呼嘯而去。”[3]相較于電視劇的全知視角,小說開篇的有限視角雖有設置懸念、召喚讀者的初衷,但以簡潔文字為載體的敘事視角更容易導致小說的故事情節空泛零散。在情節的推進中,人物的面貌模糊,幾乎沒有直接的心理描寫。
《叛逆者》作為特定歷史時期的諜戰小說,讀者很難構造出富有審美意味的時代畫面,也難以深刻體會人物的復雜處境。加上語言的留白克制和敘事視角的頻繁切換,又讓文章的感染力不能直達讀者。令人欣慰的是,以上提及的小說弊端在劇版《叛逆者》中大都能夠通過召喚結構被有效弱化和彌補。當然,懸念召喚的運用只有在充實的劇本上才能產生良好的收視效果,而且必須用之有度,否則容易走向故弄玄虛,招致觀眾反感。所以,《叛逆者》播完過后也不乏有一些“爛尾”的聲音出現。
“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和人性的深度挖掘,是諜戰劇藝術走向成熟的標志。”[4]《叛逆者》成功“出圈”的秘訣之一是它真正“立住”了人物形象,這足以使觀眾產生強烈的身份認同和情感共鳴。《叛逆者》中所有人物的出場都未曾因為身份差異或所在陣營而被簡單定性,其中對于主要人物的分角與提純是該劇改編的重點。
“分角”是指在影視改編中,將小說中的一個角色分為兩個或更多角色。《叛逆者》最出乎意料的改編是把原著中處于中間狀態的國民黨情報高層顧慎言拆分成了正反對立的兩個角色:上海特務處站長陳默群和共產黨臥底“郵差”顧慎言。陳默群是新增人物,與整個故事融合得天衣無縫,觀眾沒有絲毫的違和感。他具有典型的反派特點,詭計多端,毒辣狠厲。他故意放出叛徒未死的消息來誘導共產黨出手鋤奸,這是一招很高明的陰謀。而顧慎言的立場和人設,與小說相比發生很大變化,但一如既往的精彩,吸引觀眾目光。
小說里顧慎言的結局悲慘,其人生經歷有點類似劇版的陳默群。兩人都為黨國盡心盡力,卻飽受猜疑。顧慎言郁結于心,最后服毒自殺,令人唏噓。劇版顧慎言表面上是特務處養老部門的主任,實際是一個深藏不露的優秀臥底,如此反差的形象贏得觀眾喜愛。在查找共產黨叛徒居住旅館一節,他憑借陳默群的司機買的煎包判斷出大概位置,又透過車窗觀察便衣抽煙的品牌鎖定了旅館,整個情報搜集過程讓觀眾嘖嘖稱奇。電視劇將一個復雜的中間人物分裂成兩個清晰單純的角色,迎合了觀眾愛憎分明的情感需求,強化了電視劇的敘事主題。但這容易沖淡原著人物的性格張力,顧慎言作為復雜個體死亡的悲涼無力感,在劇中逐步被革命英雄崇高的使命感所取代,反而讓命運無常成了戰亂年代的點綴。
“提純”是指在影視改編中,把小說人物形象精煉化的趨向,這在諜戰劇中屢見不鮮。“在我國現代諜戰劇的人物塑造中,優秀的諜報人員往往在本我意識的約束下,能夠做到超越常人的心理與生理的機能控制。”[5]所以,很多傳統諜戰劇的男主角首次出場就具備了身為共產黨臥底的基本素質,如《風箏》的鄭耀先、《懸崖》的周乙、《偽裝者》的明樓等。但林楠笙所具備的共產黨特質是在電視劇中逐漸顯露出來的,原因在于小說以一個被策反的進步青年作為主角。
小說中的林楠笙一開始就不是英雄,他的不完美更加凸顯了藝術的真實感。林楠笙是在多方面因素的推動下被動成為共產黨臥底。這份轉變首先來自他對共產黨人朱怡貞的深厚感情,他在自身難保的時候護送她出城傳遞情報,甚至不惜中彈受傷。林楠笙有以上出格舉動皆是源于自身欲望的考量,他試圖挽救愛情的失敗,不為民族大義,而是為自己。因此,他以軍人服從命令的理由拒絕為共產黨提供情報也是在情理之中。反而是昔日師友的相繼離世,他才重新審視信仰的意義。但好景不長,林楠笙對自己身份的轉變始終缺乏認同。在最后一次撤退中,林楠笙趁機隱姓埋名地當了兩年的教師。當黨組織重新找到他時,林楠笙說“你就不能當我死了嗎? ”可見,信仰的轉變并沒有再次激發他革命的熱情,倒是滋生了疲憊厭世的情緒。
與小說相比,電視劇很好地展現出林楠笙從青澀到成熟的轉變,逐漸達到民族大義與個人追求的切合,代表了那個時代在黑暗中叛逆前行的烈士先輩,間接地讓觀眾感受到革命的篳路藍縷。小說里的林楠笙是個毀譽參半的復雜人物,而劇版林楠笙具有更高尚的人格魅力。盡管一些改編消解了人物的真實性,但始終保持著個人情愛與革命信仰的純粹性。比如原著中林楠笙與朱怡貞的師生戀情被刪除殆盡,一方面是避免觸碰社會倫理的雷區,另一方面是滿足觀眾對模范敘事的期待。可是,過猶不及的刪改容易形成樣板人物,既脫離了當時的社會環境,也難以使觀眾在觀劇過程中產生身臨其境之感。所以,顧慎言在結局處的“自殺式”犧牲,強行為林楠笙鋪路立功顯得尤為牽強。
“在影視作品中,情節設置的水平可謂成敗的關鍵,情節設置的巧妙與否,直接關系到一部電視劇的觀眾認可程度。”[6]諜戰劇在近年來越來越受歡迎,主要是以它的情節取勝。《叛逆者》播出后,其不落俗套又邏輯正確的情節設置頗得觀眾的贊賞,一個最為神來之筆的改編就是主人公林楠笙從軍統轉投中共,是無意中在延安的廣播里聽到了《論持久戰》,讓他在最絕望的時刻找到了抗戰勝利的曙光。
四萬余字的小說擴充至43 集的電視劇,編劇會在忠實原著的基礎上根據情節發展需要和觀眾接受心理,重新增加或組合情節。例如劇中的林楠笙遭遇了兩次信仰危機:第一次是林楠笙不相信恩師陳默群叛變投日,私自放走恩師而被關禁閉,演員朱一龍的優秀演繹一下子就把觀眾帶入到那種迷茫的心境中去。共產黨臥底顧慎言關于信仰的見解勸慰他做出自主選擇,林楠笙信仰的天平開始傾斜;第二次信仰的崩塌是在他中彈過后,飽受身體和心理上的折磨。劇中將小說里的“脊柱中彈”更改為“肺部受傷”非常絕妙,身心的雙重窒息之下不僅讓劇中人,同時也讓觀眾透不過氣。直到林楠笙偶然聽到《論持久戰》才窺得一絲光明,“叛逆者”的轉變也顯得順理成章,喘不過來的氣兒仿佛也通暢起來。林楠笙被教員親自“策反”,這是他的自愿選擇。再加上林楠笙面對黨旗莊嚴宣誓、接過“郵差”傳承的情節,編劇們對于“四個自信”的運用可謂是爐火純青。電視劇更加突出的是信仰、黨性、犧牲,底色是明亮和溫暖的紅,以此呼喚當下觀眾的愛國情懷,并與之產生情感共鳴。相比較而言,小說的色彩要灰暗和冰冷許多。林楠笙沒有完整的成長線,教師身份只出現在回憶里。朱怡貞也不是金融大鱷的女兒,她被寡母寄希望于嫁入豪門改變命運。在原著中,他們因為女方母親的阻撓而分開,又在各自不知情的情況下加入了對立的情報組織,隱藏著造化弄人的傷感。一般來說,在諜戰劇里改編感情戲,如果處理得不好,就會演變成狗血三角戀。劇版《叛逆者》的愛情是副線,卻并未妨礙諜戰情節的緊張刺激,被不少觀眾認為是諜戰劇里愛情的最好展現方式。小說里的愛情身不由己,而劇中的愛情卻感人且克制,從未有過表白,僅憑一個蝴蝶胸針就足以抵過世間所有的海誓山盟。林朱之間的含蓄隱忍,不由讓觀眾感嘆在特殊年代里兒女情長與理想抱負實現兩全的艱難不易。
十幾年間,兩人見面次數很少,但感情濃厚。起初,林楠笙假扮中文助教,與身為大學生的朱怡貞搭訕,以獲取共產黨的有效情報。由于相同的價值觀,兩人漸生情愫。當林楠笙身份暴露后,兩人只能是敵人。多年后的久別重逢,為了躲避搜捕,林楠笙把朱怡貞帶到了自己的另一個住處,以夫妻關系暫時安定了下來。兩人重燃愛火,卻都不善表達。林楠笙一直對朱怡貞心懷愧疚,在電視劇的第28 集中,他想到自己執行刺殺陳默群的任務會生死未卜,于是為朱怡貞買了一只蝴蝶形狀的胸針,臨走時把盛有胸針的小盒子放在了朱怡貞每天都做的刺繡旁邊。刺繡是花,而旁邊是蝴蝶,“蝶戀花” 暗喻了兩者的心意。蝴蝶胸針一共在劇中出現了5 次,每次出現都促進了兩人之間的感情發展。對比原著寡淡的人物關系,編劇借用一枚小小的蝴蝶胸針,含蓄地傳遞了二人之間的深情。林朱戀之所以讓觀眾頗有共鳴,是因為二人在克制感情之下的思想共通,契合年輕觀眾對愛情的向往與期待。遺憾的是,劇中朱怡貞在遭受欺騙過后,對愛情一直保留理智,這也導致她后期的人物形象不如林楠笙出彩,堅強隱忍的性格日趨概念化,容易使觀眾產生審美疲勞。
雖說兩個版本的《叛逆者》各有側重,但都是非常優秀的作品。改編的《叛逆者》通過敘事視角再轉變、人物形象再塑造、情節內容再設置的方式,刻畫了革命先驅不怕犧牲的真實群像,感召當代青年的愛國情懷。盡管劇版的《叛逆者》有些許瑕疵,可它依然是一種以觀眾為中心進行電視劇改編的成功典范。這些紅色文學作品,透過編劇的改編、演員的演繹,將更加有利于紅色革命精神的廣泛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