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媛媛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日語語言文化學院,廣東廣州 510420)
日本近代文學著名作家芥川龍之介(1892—1927)創作了大量歷史小說。該類小說多取材于中日兩國的典籍,如日本的《今昔物語集》和中國古代民間故事等,借古喻今,深受好評。于1920年7月發表在兒童文學雜志《赤鳥》上的《杜子春》,既是其歷史小說的代表作之一,又是其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品。該小說取材于唐代傳奇故事《杜子春傳》,在原典的基礎上做了許多改動,其中最大的變動是刪去了原典中的妻子,增加了母親這一角色。對于注重寫作技巧的芥川龍之介而言,這一改動意義深遠。
該文基于精神分析理論,以個人無意識與集體無意識為切入點,結合芥川自身的創傷記憶和時代背景,通過文本解讀分析芥川作品中母親形象塑造的深意,開闊芥川文學研究的新視野。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將人的精神意識分為意識、前意識、無意識3 個層面,其中無意識,是指在通常情況下根本無從進入人類意識層面的精神內容,如深深壓抑在人類內心深處卻未曾為人所察覺的欲望和恐懼等。以情結為切入點,弗洛伊德首先提出,個體早期童年生活中的創傷性經驗成為人類的情結,從而形成個體無意識。個體無意識包含認同、升華、創傷等諸多心理現象,它的思想核心是俄狄浦斯情結。在此基礎上,榮格把無意識進一步區分為個體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無意識的表層或多或少是個人性的;我稱之為個人無意識,但個人無意識有賴于更深的一個層次;這個層次既非源自個人經驗,也非個人后天習得,而是與生俱來的。我把這個更深的層次稱為集體無意識。”[1]榮格認為情結源于集體無意識,集體無意識比童年的創傷性經驗更加淵深得多,人在出生時便印有集體無意識的符號,它是某一種族所有成員代代相傳的無數類似心理意象的組成。
考察男性的成長過程,其中引人注目的是戀母情結。在西方,基于希臘神話中俄狄浦斯命中注定殺父娶母的故事,弗洛伊德提出俄狄浦斯情結,認為在潛意識中男孩擁有戀母懼父的本能傾向。但在日本家庭中,由于父母不會在孩子面前有露骨的身體接觸和直白的愛意表達,日本社會中的男孩不會產生弒父娶母的心理。基于此,日本精神分析之父古澤平作認為,俄狄浦斯情結并不適用于日本社會。依據佛典中釋迦時代阿阇世王的故事,他向弗洛伊德提出了阿阇世情結理論,該理論為其弟子小此木啓吾所繼承和發揚光大,在日本社會引起巨大反響。如神話學家吉田諄彥認為,天照大神是日本人理想的母親形象,日本人自古以來在內心中無意識地構建了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理想的母親形象,從而構建日本獨特的文化[2]。這與西方社會中超我所象征的可怕父親形象(不原諒孩子的錯誤并加以嚴懲)有著本質上的不同,河合隼雄更是將日本社會定義為母性社會。概言之,歐美社會的俄狄浦斯情結基于父性原理,日本社會的阿阇世情結則基于母性原理,阿阇世情結可謂日本民族的集體無意識。
榮格分析了藝術家的創作心理并指出,“具有創造性的作品來源于無意識的深處”,“作為一個藝術家,他是一個更高級意義上的‘人’——他是一個‘集體人’——他攜帶并塑造著人類的無意識和心理生活。”[3]即藝術創作是一種無意識的自發活動,經典的文學作品既反映作者的個人無意識,也描繪出集體無意識。
根據小此木啓吾對阿阇世情結的再闡釋,可以將阿阇世與母親的母子體驗總結為3 個心理階段:和理想化母親的一體感、一體感幻滅后的怨恨、母子和解[4]。東西方的精神分析學都認為,人生來在無意識中存在理想化的母親形象。“從一開始,母親就對男人有一種決定性的象征意義,也許這就是男人要把母親理想化這一強烈趨向的原因。”當理想化的母親與現實中的母親形象相矛盾,心中的理想母親形象幻滅,芥川對母親產生怨念,而后因為家庭生活的穩定和生母的去世,母性認識也發生改變。這種心理變化也體現在芥川不同階段作品中的母親形象的轉變上。
俄狄浦斯情結是圍繞弒父娶母的情結,阿阇世情結則是關于更本質性的問題(自己出生的由來、生命的根源)的情結。出身問題,一直是芥川的一個心結。芥川龍之介原名新原龍之介,1892年3月1日出生于東京,是送奶工人新原敏三與福子的長子。其生母在他出生7 個月(一說9 個月)后突然發狂,直到去世一直處于精神失常的狀態。于是芥川被送至舅父芥川道章家當養子,生母去世后他被生父廢去其長子繼承權并銷去戶籍,正式成為芥川家的養子,更姓為芥川。對于生母,正如其在自傳性小說《點鬼簿》中所述,“我母親是個瘋子。我在我母親那里,從未感受過母親般的慈愛”[5]。芥川自殺的原因,也許還有他對遺傳的恐懼,在自殺前給朋友小穴隆一的信中他寫道:“我也與所有的青年一樣,有過種種夢想。可時至今日看來,也許我畢竟是瘋子所生的兒子。我現在對自己不必說,對一切的一切都感到嫌惡。”被生父拋棄,生母精神失常,這種身世的陰影籠罩了他的一生。對于養父母的感情,在給小穴隆一的信中寫道:“我是個養子。在養父母家里,從未說過任性的話,做過任性的事。(與其說是沒說過、沒做過,倒不如說是沒法說、沒法做更合適)我甚至有點兒后悔,我自己對養父母懷著一種近似于孝順的感情。但是,我之所以這樣,從我自己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事。”[6]養父母家家教嚴格,令他從小學會隱忍。他的第一段戀情由于遭到養父母家的極力反對,不得已以失敗告終。這樣的經歷給芥川龍之介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影響,在其作品中也有所體現。接下來將結合原文具體分析芥川龍之介作品中的母親形象。
《杜子春》講的是洛陽城一個名叫杜子春的年輕人,家財蕩盡,無以度日,碰到峨眉山仙人鐵冠子,在其指引下三次得到滿滿一車的黃金卻又揮霍一空,最后看破人情世故,想跟著鐵冠子修仙。鐵冠子將他帶到峨眉山,在去面見西王母前告誡他會有魔障來騙他,不管發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出聲,否則就成不了仙。經歷了神將威脅、鬼怪作祟、天地異變幾番考驗,他始終謹記鐵冠子的告誡,沒有出聲。閻王爺和鬼卒將他帶到森羅殿對他百般用刑,杜子春仍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最后鬼卒們將其化為牲畜的父母帶到森羅殿前,“杜子春一見之下,早已顧不得驚訝。那兩畜生,身為丑陋的瘦馬,面目確似死去的父母,那是做夢也都忘不了的”。盡管鬼卒給父母用刑來逼迫他開口,但他仍未作答。
杜子春拼命想著鐵冠子的吩咐,緊閉雙眼。這當口,耳邊傳來一絲聲音,輕得若有若無。“別擔心!我們怎么著都不要緊,只要你能享福,比什么都強。不管閻王爺說什么,你不想說,千萬別出聲! ”不錯,那確是母親的聲音,令人不勝思念。杜子春不禁睜開眼。一匹牝馬倒在地上,已精疲力竭,癡癡地深深瞧著他的臉,那神情好不悲傷。母親遭了這樣的罪,還能體諒兒子,對鬼卒的鞭笞,沒露出一點怨恨的意思。世上的常人,見你當了大財主,便來阿諛奉承,一旦落魄,就不屑一顧。相比之下,母親這份志氣,何等可欽!她的志氣,多么堅強!杜子春忘了老人的囑咐,跌跌撞撞奔到跟前,兩手抱住垂死的馬頭,唰唰落下淚來,叫了一聲:“娘!”[7]
因為最終開了口,鐵冠子成仙失敗,仙人送給他泰山腳下的茅屋和田地,讓他歸隱田園了。芥川版將原版中妻子受刑換成父母受刑,將見到孩子被摔忍不住出聲換成聽到母親說話忍不住出聲。為何會將妻子這一角色換成父母,而且是已經變成牲畜“馬”的父母?
正如《日本古典博物事典動物篇》所總結的,日本古籍中所提到的馬,都是作為農業生產、交通運輸和軍事等活動的主要動力。據《古事記》《日本書紀》記載,日本從神代就有馬,神馬作為神的座駕用來向神社供獻或者作為神的侍從具有超能力。古代日本還將賽馬、流鏑馬作為神事,根據馬的舉動來占卜農作或戰事的兇吉,《今昔物語集》《宇治拾遺物語》《宇津保物語》等古籍中出現了馬救人的故事[8]。由此可見,馬具有忠誠、正直、英勇善戰、懲惡揚善的正面形象。《杜子春》中的母親,最在意的是兒子是否能幸福,對于自己受刑毫無怨言,她意志堅定而偉大,具有奉獻精神,屬于“慈母”“圣母”的形象。這一點與阿阇世王故事中的母親相似,阿阇世王的母親最終原諒了兒子對自己的任性無禮,并悉心照顧他。聽到母親感人話語的杜子春抱著母親的馬頭放聲痛哭,此處只描寫了和母親的互動,并沒有關于父親的描述,是因為母親這一身份的特殊意義。
“創傷”一詞,本意為外部力量給人身體施加的物理性傷害,現在在心理學上指心理和精神上所受到的傷害。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導論》中將“創傷”定義為,“如果在很短的時期內,某個經驗使心靈受到極其高度的刺激,致其不能用正常的方法去適應,從而使其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的紛擾,我們便稱這種經驗為創傷。”[9]他認為,由環境影響造成的激烈因素是導致創傷的重要因素之一,如面對死亡、遭遇遺棄等。弗洛伊德還指出,我們的神經癥或人格上的不健全,是重復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童年創傷所造成的。如前所述,“個體無意識” 由情結組成,“情結”是由個體早期童年生活中的創傷性經驗造成的。俄狄浦斯情結是人類創傷的原型,俄狄浦斯沖突是人的必經階段。它不一定只在童年時期出現,由于個體差異和環境因素在其他階段也可能會出現。出身問題、母愛的缺失、父親的不在場等創傷性體驗強化了芥川無意識中的戀母情結。人們的社會心理所表現出的羞愧、自卑、自我憎恨和自我的迷茫都是創傷記憶變成無意識之后的表現。
創傷會產生恐懼、不安、怯懦的心理,芥川的一生貫穿著絕望和不安,在芥川身上體現為不安、自殺傾向、厭世主義、懷疑主義、孤獨意識。《點鬼簿》中提到他對生父并沒有感情,小時候父親給他買飲料和水果,是為了將他領回去。“一邊給我吃冰激凌,一邊露骨地勸我逃回家來。父親說這話時,真是巧言令色之極。”掃墓時回顧對家人的感情,他寫道,“我并不喜歡掃墓。倘如能夠忘卻,我寧愿忘掉我的父母和姐姐。”這篇小說通過再現與至親的回憶,探討人生的幸和不幸。生母死后小姨母嫁給他的生父做續弦,從未出閣的大姨母富紀則幫著舅媽一起撫養他長大。雖然兩個養母對芥川照顧有加,但是在過程中因愛生恨互相傷害的事也在所難免,他的初戀因為遭到養父母和大姨母的阻撓而告吹。芥川曾對作家佐藤春夫說過,“造成我一生不幸的,就是××。說來她還是我唯一的恩人呢”。這里的××,指的便是大姨母。從來沒有獲得過生母的愛,養母給予的愛也是占有性的,“我當然不想死,然而活著也很痛苦。別人也許會笑我:‘有父母、有妻子還有子女,竟要自殺,真是個傻瓜。’而如果我只是一個人,也許我不會自殺”。由此可見,導致芥川自殺的原因之一,是出身、家庭給他帶來的創傷。
弗洛伊德在《文明與不滿》中將研究重心從個體心理創傷轉移到了文化創傷。他認為文明具有死亡本能和深度創傷,現代文明發展進程中充斥著欲望和死亡本能的對立,人們掌握了征服自然乃至毀滅人類的技術用以滿足自身滋長的欲望,而這恰恰使人類倍感不安與恐懼。芥川在《給一個老友的信》中寫道:“我之所以要自殺,僅因有種隱約的不安,對我的未來隱約有種不安。”這里的不安,有家庭這一內因,也有當時日本社會這一外因。《杜子春》發表的1920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日本為了獲取利益也參與了戰爭。當時的日本,一方面資本主義經濟高速發展;另一方面物價高漲,出現不少社會運動和暴動,整個社會都籠罩著一種恐慌與不安。
《杜子春》中將人們對金錢的崇拜展現得淋漓盡致,每當他得到大筆錢財,在宅院里宴請賓客,門庭若市,而當他錢財散盡,再也無人同他往來,食不果腹時也無人接濟。杜子春對人性感到失望,想逃離社會,逃離所處的世界,因此想要修仙。最終被母愛感化,放棄修仙,想回歸正常的生活。作為獎勵,鐵冠子讓他過上了世外桃源的生活。資本主義經濟的高速發展,使得芥川對社會感到不安,這種壓抑的情感變成了無意識,繼而通過升華被轉移到了創作上。《杜子春》這一結局的設計也體現了創傷的無意識化。弗洛伊德認為,創傷會導致無意識的強迫性重復,創作者更容易在幻想的層面去重演過去的負性經歷,因此這種強迫性重復也會在作品中呈現。自我的無意識愿望決定了小說創作的題材,弗洛伊德認為創作者內心的俄狄浦斯情結會影響其創作題材的選擇,芥川作品中母親形象的塑造是芥川被壓抑的情感的宣泄,是無意識創傷的變形表達。
不少西方心理學家都對“內在孩子”做出了不同的詮釋。榮格在1940年出版的《兒童原型心理學》中首次提到“內在孩子”,將其看作兒童原型。兒童原型有正面和負面,朝哪一面發展,取決于母親原型。母親原型也有兩面,一面是溫柔、保護孩子的母親,另一面是扼殺、毀滅孩子的母親,母親原型構成了母親情結的基礎。內在孩子來自兒童式的不安全感,每個孩子都會理想化父母,不斷表現自己,來博取父母的關注。當父母關系發生問題波及孩子時,孩子會認為是自己不夠好,內心產生羞愧感,同時自我感開始受傷。弗洛伊德認為,羞愧涉及意識和無意識沖突以及對本能的壓抑。《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這一作品明顯地體現了芥川的童年創傷性經歷給他造成的羞愧感以及克服羞愧所做的補償。
《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 由6 個小故事組成,其中涉及母親的內容集中在第二個故事《牛奶》。主人公信輔生下來沒喝過母乳,并且“對自己只知道瓶裝牛奶從未吃過媽媽的奶而感到難堪。這是他的一個秘密。這是絕對不能向任何人說起的終生秘密”。缺乏母愛、沒有喝過母乳讓他產生了一種劣等感,甚至嫉妒起會吃母乳的孩子。他還認為自己膽小和身體虛弱也是喝牛奶長大的緣故。他害怕被伙伴們知道這個秘密,“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喝牛奶所導致的話,那么只要自己稍微示弱,那么他的朋友們就一定會戳穿自己的秘密。所以,不管什么時候,他都會接受朋友們的挑戰”。“無論是在回向院爬銀杏樹,還是和伙伴中的一個打架,那種恐懼和怯懦都時時向他襲來。可是他每次都勇敢地戰勝了恐懼和怯懦。這些行為雖說都是因為迷信的緣故,但對他來說確實是斯巴達式的訓練。”這種“迷信”其實就是信輔克服自卑的辦法。
芥川的生母在他出生7 個月后發狂,他是喝牛奶長大的,這個信輔極有可能是芥川的化身,他在小說中表達了因為沒喝過母乳和身體瘦弱所帶來的羞愧和自卑感。羞愧表現為兩種形式:補償和崩垮。補償是克服羞愧的有效機制,通過努力克服缺點,提高自己的能力,得到大家的關注和認可,來掩飾內在的羞愧。信輔一開始是害怕秘密被發現而假裝強大,在這個過程中,能力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人即使在成年以后,“內在孩子”仍然期待被滿足,在潛意識中將這種期待投射到生活的各個方面當中。弗洛伊德認為,作家寫作的心理動機是因為作家心理上存在某種缺失或者心理壓抑,所以需要通過寫作這一行為,在虛擬的藝術世界中尋求心理的缺失和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滿足。“內在孩子”影響我們的行為模式,芥川龍之介通過寫作來提升自尊和自我價值。
綜上所述,一方面,芥川龍之介的戀母情結,源于他童年的創傷性經驗,即母愛的缺乏、對母性的渴求等。他在作品中對母親形象的塑造,體現了創傷的無意識化。另一方面,童年的創傷記憶成為他創作的原動力,芥川在無意識中選擇了《杜子春》這個文本進行改編,通過杜子春這個人物來解決自己的問題,治愈自己的內心。
榮格認為,意識是由集體無意識產生,“我們所說的集體無意識,指的是某種經由遺傳力量塑造而成的特定的心理特質,而意識便是由此產生”。集體無意識以一種不明確的記憶形式積淀在人的大腦組織結構之中,在一定條件下能被喚醒、激活。榮格認為集體無意識中積淀著的原始意象是藝術創作源泉。集體無意識是一個種族經過歷史長期的積淀而形成的心理結構,《杜子春》 中具有母性光輝及自我犧牲精神的母親形象,反映了當時日本努力建構“慈母”這一身份的心理結構。
“在大正民主思潮等影響下,明治時代的立身出世主義已漸漸淡化,但其影響還殘留在日本人的家庭生活以及教育風氣中。尤其是當時的社會普遍要求母親們要有能夠為孩子的出人頭地和家庭的繁榮而自我犧牲的覺悟。這樣一來,杜子春最后對母親的那一聲呼喚,以及其后對于平凡生活的發言便可以理解為是沖破了立身出世主義的桎梏,表達了對母子之情的肯定。”[10]在日本近代國民建構的過程中,母親承擔著培養下一代國民的責任,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1890年天皇頒布《教育敕語》,其內容以培養忠臣孝子為出發點,以扶翼天皇,為軍國主義擴張作鋪墊。政府推行以培養“良妻賢母”為目標的女子教育政策,即女子可以通過培養軍國男兒的方式服務國家。
刊登《杜子春》的兒童雜志《赤鳥》,其讀者是被寄予希望能承擔起建設國家重擔的為國家獻身的兒童,因此刊登了不少刻畫慈母形象的故事。一戰后,日本政府意識到要在女子教育中灌輸國家觀念,以便服務國家。而隨著日本近代國民國家的建立,日本母親的角色從“良妻賢母”轉變為“軍國之母”。“以培養‘良妻賢母’為核心的女子教育,實際上起到了向女性大眾不斷滲透軍國思想的關鍵作用,進而為‘軍國之母’ 的產生奠定了必要的思想基礎。”[11]《杜子春》中,閻王見杜子春看到父母受刑仍不作聲,他高聲喊道:“你這個逆子!竟然眼見父母受罪,還只顧自己!”最后,杜子春成仙失敗,鐵冠子對他說:“我當時想,如果你真不作聲,我會立即取你性命。”這里體現了對孝道的堅決奉行及“慈母”形象的權威性。芥川在創作的過程中,或許并非有意識地要體現這一點,至少在集體無意識的影響下,在作品中體現了“良妻賢母”和“國家家族觀念”。《杜子春》中加入“慈母”這一形象,不僅是因為不幸的身世激發他對母愛的渴望,也反映了當時日本社會的心理結構。
如前所述,芥川在自殺前自述對于未來有一種不安,不安產生的原因有家庭這一內因,也有當時日本社會狀況這一外因。一戰的爆發及“軍國之母”身份的建構,引發芥川對日本軍國主義擴張的擔憂。基于弗洛伊德將創傷的研究轉向集體的文化創傷的研究,美國學者杰弗里·C·亞歷山大提出“文化創傷”的概念。《杜子春》中的母親形象不僅體現了芥川個人的創傷,也體現了日本民族的文化創傷。
同時,《杜子春》這一文本的創作和閱讀的過程,也是治療創傷的過程。“這種積極重現記憶的過程能夠讓作家宣泄心底的不良情緒,減輕創傷的破壞性,為幫助作家走出創傷提供了的途徑,這對于讀者也是相同的。”[12]通過文學的隱喻作用,觸發讀者去思考內心隱含的意識與集體無意識,促進創傷的修復。作家通過寫作的方式再現創傷,把關于創傷的記憶吸收到正常的記憶之中,能起到治療的目的。文學作品作為記憶的載體,體現了作家對記憶的重構與再現,這種具有積極建構意義的過程為幫助創傷個體或集體走出創傷提供了有效的途徑。
通過梳理芥川龍之介的經歷和作品中的母親形象,我們可以發現芥川文學中體現了他的一種東方式戀母情結,在《杜子春》的改寫中加入母親這一形象,也是因為這種戀母情結。而戀母情結的產生,一方面,源于個人無意識,即童年的創傷性記憶給他帶來的羞愧感,又企圖通過文學創作的形式來克服羞愧感;另一方面,源于集體無意識,即因建構日本近代國家需要應運而生的“慈母”形象的建立。《杜子春》 中的母親形象體現了芥川龍之介的個人創傷與日本民族的文化創傷,同時通過敘事來幫助自己和讀者治愈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