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強,王智浩,劉 芳
(1.湖南中醫藥大學,湖南 長沙 410000;2.湖南省中醫藥研究院附屬醫院,湖南 長沙 410000)
中醫理論認為腫瘤是因徵瘕積聚,是痰濕水飲、瘀血等代謝產物的堆積,然而這些物質的產生皆與人體臟腑功能虛衰、氣化失常、津液氣血運行失常相關。而腫瘤作為實質性產物,關于其發生發展,近現代醫家說法不一,但最終皆認為其屬本虛標實,本指患者本體虛衰,而瘤體為病理代謝產物屬于實。但是本虛為何,定位何臟,陰虛陽虛,醫家各有說法。而針對標實之說,近現代醫家逐漸形成各種假說,如癌毒病機學說、痰邪凝滯致癌論、氣機升降失調致癌論、陽虛寒凝病機理論等。如國醫大師周仲瑛提出了“癌毒”理論,其指出“癌毒”是風、火、痰、瘀、寒、濕等病理因素互相搏結、積漸生變、釀生癌毒,其認為癌癥雖病在局部,但失調在臟腑,虛損在全身,癌毒蘊結臟腑阻滯氣機,引起相關臟腑經絡功能失調[1]。國醫大師劉尚義提出“引瘍入瘤”學術思想,為腫瘤的治療提供了新思路[2]。亦有醫家從“陽化氣,陰成形”角度闡述腫瘤的發生發展變化[3-4]。
筆者臨床觀察發現,應用溫陽藥物,如淫羊藿、巴戟天、附片等溫陽藥物可改善患者水腫、疼痛,甚至增進飲食,而應用蛇舌草、半枝蓮、臭牡丹等具有清熱解毒的藥物一定程度上可以抑制或減緩腫瘤發展。并結合既往先賢經驗,提出“陽衰陰盛,陰結陽搏”理論以指導腫瘤疾病的治療,具體闡述如下。
中醫理論“陽化氣,陰成形”可以說是機體物質代謝的兩個基本過程。而“陽化氣”是在陽氣制約下有形陰精化為氣來推動維持人體臟腑百骸的生理功能;“陰成形”則是在陰氣制約下無形之氣或細小精微縮成有形陰精陽。若“陽化氣”不及則表現為氣的運動過緩,臟腑功能減退,體內氣血津液等基礎物質失去陽氣的溫煦和推動作用而不能正常輸布和代謝,日久則可導致陰津凝斂成形過度而形成腫瘤[5]。中醫陰陽理論將具有活動、興奮、向上、溫熱、擴散等屬性的事物或現象屬于陽,具有沉靜、抑制、向下、寒涼、內向、凝聚等屬性的事物或現象歸屬陰[6]。而機體因陽氣虛衰導致生成的痰濕水飲及瘀血屬于陰,故言陰盛,可認為是“陰成形”太過的表現。由此可見“陽化氣,陰成形”為陽盛陰衰形成腫瘤的基礎提供了理論佐證。
邪氣侵及人體,其發病可分為“伏而發病,即時發病”。人體感受邪氣,當人體陽氣旺盛,與侵及人體之邪氣相抗爭,可驅邪外出稱為即時發病;而人體陽氣相對不足時,未能將邪氣驅逐體外,邪留滯體內,以待時機發而為病可稱為伏而發病。邪氣侵犯機體,引機體陽氣趨之與邪相抗衡,當邪氣反復侵及人體,機體受侵害之正氣不斷被消耗,且未能及時休養生息導致正氣日漸不足。
外邪包括風、寒、暑、濕、燥、火等邪氣,寒為陰邪,其性凝滯收引,當寒邪反復侵及人體導致機體經脈血管痙攣收引,導致供血不足,機體津液、血液運行失常,且寒為陰邪易傷人陽氣,機體陽氣受損進一步導致陰液運行失常。林佩琴指出“初由寒氣瘀血痰沫,交結于肓膜,久而盤踞堅牢,至元氣日削,盤踞日深。”風性開泄,傷人易導致汗出,傷人津液。“陽加于陰謂之汗”,當機體汗出過多不僅傷人陰液,更可傷人陽氣,導致機體陽虛。
無論外邪侵襲日漸導致肺氣虧虛,還是機體肺臟素虛,肺宣發肅降之能下降,通調水道功能下降,痰飲內生。肺之功能下降,衛氣輸布異常,導致機體衛外功能下降,易致機體感受外邪,進一步加重機體陽氣或肺氣虛衰。肺氣虛,肺之呼吸功能下降,宗氣生成乏源,宗氣虛衰,助心行血之功下降,血液運行失常,可導致瘀血的生成,進一步加重陰盛狀態。
平素飲食不節,或久居濕地,濕邪困脾,濕為陰邪易傷人陽氣,故濕邪可逐步損傷脾胃陽氣,導致運化水谷精微失常,痰濕內生,進一步阻礙脾胃陽氣,導致納差等消化道癥狀。進食減少,加之后天運化失常,體內水谷精微日漸減少,營養日漸不足,機體日漸消瘦。由于精微物質的缺乏,加之痰濕阻滯經脈可發生疼痛。衛氣、營氣、宗氣的物質基礎皆來源于脾胃,脾失健運,衛氣生成不足,衛陽虛衰,衛外失固,機體易感受外邪;宗氣虛損,助心行血之功下降,瘀血內生。
若長期疾病纏身,久病及腎,或后天無以滋養先天,腎陽虧虛,腎虛制水之能下降,以致水濕泛濫;水為木之母,水虧無以涵木,木失疏泄之能,進一步加重體內水液代謝障礙,痰飲內生。腎陽為機體先天之真陽,為一身陽氣之本,對機體起溫煦作用,是人體一切機能活動的動力,五臟六腑的功能得以正常運轉,都有賴于腎中真陽的溫養。腎陽虧虛,內生寒邪,寒性凝滯收引,進一步阻滯體內津液運行,加劇體內水液運行障礙;且體內五臟六腑失去真陽溫煦,功能下降,體內痰濕水飲及瘀血等陰邪內生,進一步加劇陰盛狀態。
瘀血的產生多與虛及滯相關。虛者有因氣虛、陽虛等,而滯多與肝郁氣滯、痰濕阻滯相關。陽氣的功能有推動津血運行、溫煦的功能。陽氣虧虛,陽虛則生寒,寒性收引凝滯以導致瘀血產生,加之陽虛無力推動津血運行瘀血內生,瘀血阻滯經脈,精微物質無以滋養組織出現疼痛。肝郁氣滯,影響氣機運行同樣導致瘀血產生;痰濕阻滯經脈氣血運行亦可產生瘀血,“血不利則為水,水不利則為瘀”。水與瘀之間相互影響,二者皆可互為因果,故治療中應審證求之。
具有沉靜、抑制、向下、寒涼、內向、凝聚等屬性的事物或現象歸屬陰,病理產物痰瘀其性陰寒,屬陰。基于機體整體陽虛的狀態下,陰定然相對偏亢,然此處所指之陰,具體為因陽衰所產生的痰瘀等病理產物。由于陽衰的存在,氣之推動力下降,病理產物定堆積于氣最虛弱之處而形成結節或腫塊。
機體陽氣虛衰,痰濕水飲及瘀血等陰邪內生,機體呈現陽衰陰盛狀態,機體陰陽失衡。陽虛為機體整體狀態,由于陽虛氣機輸布有其薄弱之處,津液運行需要陽氣的推動,故痰瘀等陰邪滯留于最虛之處較多。因個體差異的存在此陰邪中痰濕水飲、瘀血等比例各不相同。臨床上應視其以何臟腑虛衰為主及舌苔脈象調整用藥比例。痰濕水飲與瘀血等陰邪與至虛相互固結、膠著難分,雖為多種病理產物,然日積月累膠著纏綿而為一體,故言陰結。
腫瘤微環境通過誘生腫瘤新生血管為腫瘤組織提供充足的營養及氧氣,為腫瘤的快速增殖及侵襲提供了必要的基礎,促進了腫瘤的生長及轉移。在這一系列過程中,陽性狀態不斷壯大,最終導致局部陰陽的再次失衡。由于局部之陰邪與郁熱、局部之正氣相搏,并在搏斗過程中產生熱,此熱與郁熱兩者結合于局部表現為陽盛狀態,故解釋腫瘤的快速增長而表現的陽盛。
2.2.1 郁熱 李士懋教授認為,火郁應從外感、內傷等論治,虛實皆可為郁。指出火郁病機一為邪氣阻滯,二為七情所傷,三為正虛無力升降,致陽氣郁而化火[8]。而腫瘤為痰濕水飲等陰邪阻滯氣機,郁而化熱,內熱可進一步煎熬津液,進一步生成痰濕水飲及瘀血等陰邪,而此部分郁熱與腫瘤局部之正氣相搏斗,正邪勢力對等相搏激烈,表現為局部疼痛明顯;正虛邪盛之時,邪熱可助腫瘤擴散至其他部位。
2.2.2 正邪交爭之熱 綜上可知,腫瘤局部痰濕水飲、瘀血與外邪等相互固結膠著而為腫物,痰濕瘀血等病理產物堆積,阻滯經脈,局部正氣為保證氣機運行暢通,與之搏斗。兩者相搏過程當中亦可產生熱,此熱或可表現為局部之熱,更甚者影響全身導致癌性發熱。
由上可知,外邪侵襲導致陽虛或素體陽虛均為體內腫瘤的生長提供了相應的內環境,而因陽虛導致的痰瘀等病理產物助其生長,助其“毒”性。二者惡性循環,加速腫瘤生長。然因有外邪氣或內生之邪的存在機體正氣定當奮起抵抗,二者相爭而發熱;正氣不足則其溫煦、運化之能下降而見消瘦,痰瘀等阻滯經脈,不通不榮則痛;陽氣虧虛,氣化失常,不但產生痰濕,甚者可出現水腫。
劉某,男,65歲,初診日期:2019年4月25日。患者訴半個月前進食時自覺吞咽困難,左胸稍痛,于湘雅二醫院行肺部CT+增強提示:左上肺腫塊考慮肺癌可能性大,并同肺葉轉移,淋巴轉移可疑左側胸膜受累。胃鏡提示:胃底賁門占位:CA(?)。病檢(胃底)示:分化較好的腺癌。現癥:左胸疼痛,影響睡眠,偶有咳嗽,左上肢內側疼痛,吞咽困難,自覺吞咽困難,納一般,二便調。舌紅,舌干,苔黃厚,中裂紋,脈細滑。西醫診斷:肺惡性腫瘤,胃惡性腫瘤;中醫診斷:癥瘕(肺脾兩虛、痰瘀互結),治法:健脾益肺、化瘀解毒,處方:黃芪30 g,黨參15 g,白術10 g,薏苡仁30 g,佩蘭15 g,法半夏12 g,石見穿30 g,蛇舌草30 g,莪術30 g,三七30 g,醋延胡30 g,制乳香8 g,制沒藥9 g,蜈蚣2條,安痛藤30 g,山楂15 g。30劑,水煎服,日1劑,分早晚2次溫服。
二診(2019年6月6日):患者左胸及左上肢內側疼痛如前,下午五點左右加重,呈刺痛,疼痛時可影響進食及睡眠,不痛時進食及睡眠可,無明顯咳嗽咳痰,二便調。舌紫紅,苔黃厚,脈細。處方:紅景天15 g,黃芪30 g,黨參15 g,白術9 g,薏苡仁30 g,蛇舌草30 g,莪術35 g,醋延胡35 g,臭牡丹30 g,夜交藤30 g,雞血藤30 g,甘草9 g,血竭6 g,八月札30 g,桂枝12 g,附片5 g,全蝎6 g。30劑,水煎服,日1劑,分早晚2次溫服。
三診(2019年7月25日):全身無明顯疼痛,雙下肢乏力,偶有腳腫,納一般,夜寐欠佳,易醒,二便調。舌紅,苔少,脈細數,舌裂紋。處方:附片5 g,黃芪30 g,紅景天15 g,黨參15 g,白術15 g,佩蘭15 g,砂仁9 g,薏苡仁30 g,八月札30 g,石見穿30 g,貓爪草30 g,莪術35 g,石菖蒲15 g,郁金15 g,雞屎藤30 g,劉寄奴30 g,醋延胡35 g,雞內金10 g,山楂15 g。30劑,水煎服,日1劑,分早晚2次溫服。
按:患者年過六旬,脾胃功能日漸下降,土虛則未能生金,以致肺金功能下降。脾虛未能運化水谷精微而痰濕內生,肺虛則通調水道之能下降,內生痰濕。脾為氣血生化之源,脾虛則氣血減少,衍生氣虛,加之痰濕阻滯經脈瘀血內生,肺脾功能下降,無力散邪于內,導致痰瘀等陰邪相互膠著固結而形成腫塊。加之陰邪阻滯脈絡,不通則痛,則可出現左胸及左上肢內側疼痛,故予以參術苡仁、佩蘭之品健脾祛濕,三七乳香沒藥之品活血通絡,散痰瘀之固結。因痰瘀固結,郁久化熱,加之陰邪與局部之正氣相斗爭,使得局部之陽盛,予以石見穿、蛇舌草、莪術之品散堅軟結,清局部之熱。二診時疼痛未見明顯好轉,此患者雖病程較短,但是脾虛后天無以滋養先天,肺虛則金不能生水,導致腎陽虧虛,且苔黃厚,可見內生痰濕之重,結合《金匱要略》所言“治痰飲者,當以溫藥合之”,故以附片少火生氣,溫脾腎之陽,桂枝助陽化氣,以助氣化之精得以輸布。
綜上所述,腫瘤的病機為本虛標實,其本虛多表現在陽氣虧虛,而其具體虛于何臟,應根據患者情況具體而定,但隨著病情進展最終累及腎陽,導致機體陽氣溫煦、推動、氣化、固攝等功能的失常,為腫瘤后期患者出現消瘦、水腫、轉移等并發癥提供了條件。隨著腎陽的虧損,必然陽損及陰,出現陰虛相關癥狀,但是以陽虛為主;而其陽氣不足進一步導致機體氣血津液代謝失常,病理代謝產物等陰邪堆積,形成陰盛狀態,陰邪堆積阻滯經脈、氣血運行,精微物質運送失常,為發熱、疼痛、消瘦埋下伏筆。且陰邪堆積日久化熱,加之趨向腫瘤之陽氣與局部陰邪相抵抗,正邪交爭進一步化熱,熱與邪相固結而成“陽盛陰衰,陰結陽搏”之腫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