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融教授治療小兒癲癇常用安神類藥物經驗介紹*

魏娟，李天星，陳漢江，張喜蓮

（1．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天津 300381；2．國家中醫針灸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天津 300381）

癲癇是由多種原因引起的慢性腦部疾患，以腦神經元群過度放電所致的突然、反復和短暫的中樞神經系統功能失常為特征[1]。中國癲癇患病率為4‰～7‰，任何年齡階段的人群均有發病，其中兒童、青少年發病率偏高，5歲以內起病者占50%左右，是嚴重威脅人類健康的疾病之一[2]。癲癇屬于中醫學“癇證”“癇病”的范疇。馬融教授為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從醫執教30余載，治學嚴謹，學驗俱豐，在中醫藥治療小兒癲癇方面具有獨到的見解，其在診治癲癇方面，強調小兒心神怯弱，不耐驚擾，善于在動態辨證基礎上配伍使用安神藥物，其臨床療效顯著。現將馬教授治療癲癇常用安神藥經驗報道如下。

1 安神類藥物簡述

安神藥是指以安定神志、治療心神不寧病證為主的藥物[3]。傳統的安神藥主要包括重鎮安神藥和養心安神藥兩大類，安神藥多用于治療失眠、驚風、癲癇、癲狂等病證?，F代藥理研究證實，安神藥具有對腦、神經細胞的保護作用，可抑制中樞神經系統，有鎮靜、催眠、抗驚厥、抗焦慮等作用[4]。

2 治療癲癇應用安神藥的經驗介紹

馬融教授經過多年臨床實踐，在傳統中醫理論指導下，結合現代醫學對本病的認識，認為小兒癲癇病的核心病機為本虛標實、痰伏腦絡、氣機逆亂、竅閉風動，其病位在心、肝、脾、腎，與肺亦相關。因小兒心常有余，心神怯弱，易于受外界刺激，而使心神失守，故癲癇患兒常伴有幻聽、幻視、膽怯、驚啼、寐不安等癥狀，因此在辨治本病時，在豁痰開竅、降逆息風治法基礎上，常配合安神藥物以求精神內守、邪不可干。馬教授結合引起小兒癲癇的主要致病因素，風、火、驚、痰、瘀、虛等，打破傳統安神藥的分類，將安神藥延伸為重鎮安神藥、化痰安神藥、清心安神藥、解郁安神藥、養心安神藥、養陰安神藥等，治療癲癇時，在辨證論治的基礎上，根據不同的證型相應地選用不同的安神藥。

2.1 重鎮安神藥 小兒神氣怯弱，元氣未充，若乍見異物，卒聞異聲，或不慎跌倒，暴受驚恐，則可致氣機逆亂，發為癇證。驚則氣亂，損傷心肝。損心則散神，損肝則風動而抽搐。馬教授對于因驚致癇，呈現心肝火旺病機特點，抽搐頻繁發作不止時，常予朱砂、琥珀以鎮心安神定癇。朱砂性甘寒，質重，歸心經，其重能鎮怯，寒能勝熱，甘以生津，以養上焦之元氣，為安神之第一品。琥珀性甘平，主入心、肝二經，偏于入血分，于重鎮安神中能通利血脈。在癲癇急性發作期，抽搐頻作發勢較重，朱砂、琥珀兩藥合用，抗癇效果較好，若患者多于夜間發作，伴有心神不安、夜寐多悸者，其療效更為顯著。若癲癇患者呈心腎不交、虛火浮動之象時，朱砂、琥珀亦常與磁石同用，如磁朱丸，磁石性咸寒，既能瀉心肝之火，亦能顧護真陰，鎮攝浮陽。

小兒肝常有余，若遇情志不遂，導致肝膽失于疏泄，少陽樞機不利，陰陽之氣不相順接，膽氣逆亂，神明失守，引動肝風，風痰上逆，橫竄經絡，清陽蒙蔽而出現癲癇發作。此類發作除有抽搐癥狀外常伴有精神失常，如哭鬧、焦慮、打人毀物、易恐易驚等，舌質紅，脈弦數等，馬教授治療時多予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化裁，重用龍骨、牡蠣二藥，龍骨為動物化石，功善平肝潛陽、鎮驚安神；牡蠣為貝類，功善斂陰潛陽。此兩藥配伍，“蓋龍骨益陰之中能潛上越之浮陽，牡蠣益陽之中能攝下陷之沉陽?！迸浜鲜褂?，既能鎮攝上浮之心氣、收斂外散之心神，又可平抑亢動之肝風，使陽潛陰和，神歸于舍，癇作漸止。

2.2 化痰安神藥 古有“無痰不作癇”之說。痰邪聚散無常，走竄經絡致心竅被蒙，則可見神昏、突然昏仆，不省人事等。當癲癇患兒神昏癥狀較明顯時，馬教授常予石菖蒲、遠志以化痰安神、開竅醒神。石菖蒲、遠志均為苦、辛，性溫之品。其中石菖蒲芳香走竄，善入心經，既可化痰開竅，又可益心智、安心神；遠志，主入心、腎二經，善于宣泄通達，既可助心氣而寧心安神，又可通腎氣而強志，驅逐痰涎，為交通心腎、安神定志佳品。兩藥合用，一則長于祛痰開竅，一則長于寧心強志，尤其適用于痰蒙心神所致癇證，可使痰涎驅散，心氣開通，則神昏自寧也。

2.3 清心安神藥 小兒為“純陽”之體，心肝常有余，感受火熱之邪，易耗傷津液，筋脈失養，進而引動肝風，出現高熱、神昏、抽搐等。火為陽邪，其性上炎，故易擾心神，常伴隨出現煩躁、睡臥不寧、譫語狂躁等心火亢盛之證，馬教授常予黃連、梔子、蓮子心等以清心除煩安神，此3味藥均為苦寒之品，瀉火力量較強。梔子歸心、肺、三焦經，能夠清心肝之火，通瀉三焦之熱而除煩安神，為治療熱病煩躁之要藥；黃連歸心、胃、肝、大腸經，善清心經實熱，常用于治療心火亢盛所致煩躁、睡臥不寧；蓮子心能清心安神、交通心腎，常用于治療熱入心包、譫語狂躁等。另外，有一部分患兒為實熱體質，常伴有肝火上炎、胃腸實熱證，臨床表現除神昏、抽搐外，還伴有煩熱，咽喉紅腫，大便干結，舌紅、苔白或黃厚，脈弦滑等。馬教授主張治癇之前予涼膈散加減糾正患兒實熱體質，選藥時善用梔子、黃連，兩藥相須為用，能夠增強清瀉心肝之火及胃腸積熱的力量。

2.4 解郁安神藥 癲癇患兒伴有情志不遂，易怒，憂郁，膽怯，心神不寧等癥時，馬教授常予合歡皮、郁金等解郁安神藥物治療，合歡皮味甘、苦，性平，歸心、肝經。最早記載《神農本草經》中品，謂“主安五臟，利心志，令人歡樂無憂”，善解肝郁，為悅心安神之要藥。郁金味辛、苦，寒，歸肝、膽、心經，既入血分，又入氣分，善行氣解郁、活血止痛。此兩藥配伍，用于輔助治療肝氣瘀滯、痰濁上蒙清竅癲癇患者。

2.5 養心安神藥 小兒癲癇反復發作日久，必傷正氣，造成臟腑功能不足，出現氣血虧虛表現，患兒常伴有面色蒼白、四肢抽搐無力，記憶力減退，夜臥不安，入睡困難等癥。此時，馬教授在補益氣血方藥基礎上常輔以酸棗仁、柏子仁、遠志等養血安神藥物治療，這3味藥物皆主入心經，具有養心補肝、寧心安神之效，尤其是酸棗仁、柏子仁同屬質潤多脂之品，補而不燥，滋而不膩，對于肝腎虧虛、心血不足者可長期大量服用，而遠志具有養血安神及化痰安神雙重功效，對于血不養心、痰蒙清竅者效佳。

2.6 養陰安神藥 小兒具有“脾常不足”的生理特點，易出現納呆、虛煩不寐、手足心熱、自汗盜汗、便秘等癥。脾為后天之本，氣血化生之源，癲癇反復發作日久易耗傷氣血，易致脾虛，脾虛則氣血化生無源，加之小兒為純陽之體，“陽常有余，陰常不足”，日久則脾陰不足，氣陰兩傷。此時馬教授常予百合、麥冬兩藥以養陰清心安神。百合味甘、性微寒，既可養心陰，又可清心熱，且具有安神之功?！度杖A子本草》謂“安心，定膽，益智，養五臟。治癲邪啼泣、狂叫、驚悸”。麥冬味甘、微苦，性微寒，質潤平緩，可養心陰、清心熱，并具除煩安神之功。兩藥配伍，藥性甘淡平和，溫而不燥，滋而不膩，補而不滯，使氣血化生有源，灌溉五臟六腑，達到氣血和順，陰陽相諧的目的。

3 典型病案

患兒女性，13歲。主因間斷抽搐發作4月余就診。4個月前，疑因受老師批評后出現情緒低落，郁悶不舒，當日夜間出現抽搐發作，表現為雙目上吊，雙上肢抖動，口吐涎沫，意識喪失，持續約2 min緩解。此后，每隔3～5日發作1次，以入睡初期多見，發作表現及持續時間大致同前。曾查顱腦核磁共振示未見明顯異常；查動態腦電圖示各導出現大量慢波及尖慢波，就診于本院癲癇?？崎T診?；純杭韧w健，否認家族遺傳病史。就診時神清，精神好，智力、運動發育正常。平素膽小，近日時有煩躁，睡臥不寧，多夢，舌質淡紅，苔薄黃，脈弦。診斷：癲癇。中醫診斷：癇證。治法：豁痰順氣、鎮肝息風。處方：滌痰湯加減。藥物組成：石菖蒲12 g，膽南星10 g，川芎10 g，天麻 10 g，半夏 10 g，陳皮 10 g，茯苓 10 g，羌活 10 g，龍骨（先煎）30 g，牡蠣（先煎）30 g，煅礞石30 g（先煎），磁石（先煎）30 g，僵蠶 10 g，全蝎 6 g，浮小麥 30 g，甘草 6 g，大棗 3 枚，朱砂 0．5 g（沖服），琥珀 0．5 g（沖服），14 劑，水煎服。

2診：患兒服藥2周，期間共發作1次，表現大致同前。患兒患病后始終處于焦慮狀態，精神過度緊張，不愿意與人交流，心煩，入睡困難，多夢易醒，舌淡紅，苔薄黃，脈滑。原方減煅礞石、全蝎，加柴胡10 g，黃芩10 g，合歡皮10 g，佛手10 g以疏肝解郁，14劑，水煎服。

3診：患兒服藥2周，期間未出現發作，焦慮、緊張情緒略有緩解，仍偶有睡臥不寧，面色蒼白，自覺乏力，舌淡紅，苔薄白，脈弦細。上方減朱砂、琥珀，加遠志10 g，酸棗仁10 g，14劑，水煎服。后患兒服藥一直未見臨床發作，精神癥狀也較前緩解，繼予中藥湯劑治療至今，隨訪患兒未出現癲癇發作。

按語：本例中醫辨證屬于脾虛肝郁，風痰閉阻型?；純浩⑻撎捣銮橹静皇?，氣機不暢，進而引動肝風，出現抽搐發作。在滌痰湯基礎上加以天麻平肝息風，煅礞石、磁石、龍骨、牡蠣等介石類藥物以鎮肝安神，僵蠶、全蝎等蟲類藥以搜風通絡?；純浩⑻搫t肝易旺，故有煩躁、睡眠多夢等，予朱砂、琥珀清心定驚安神，輔以甘麥大棗湯以甘緩和中而取得良效果。2診時患兒抽搐頻率減輕，以肝氣不舒為主要表現，故予以柴胡、黃芩以和解疏利，佛手、合歡皮以疏肝理氣解郁。3診時，患兒未再抽搐，緊張及焦慮情緒也有所緩解，但由于病程遷延日久，氣血不足，血不養心，故加遠志、酸棗仁以養心補肝、寧心安神。縱觀整個治療過程，用藥上緊扣病機，以豁痰息風為主線，根據不同標癥，先后輔以鎮肝、清心、解郁、養血安神類藥物，隨癥變通，往往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安神類藥物使用注意事項：礦物類藥入煎劑宜打碎先煎；朱砂宜生品水飛入藥，禁忌入火煅燒，火煅則易汞中毒，此藥不宜長期服用，應控制用量，防止過量引起毒性損害；磁石宜用煅品，能促進藥性的發揮，增強鎮靜及抗驚厥作用，此藥重鎮傷氣，可暫用不可久用；琥珀難溶于水，不入煎劑，宜研末沖服；酸棗仁安神應用炒制更佳。

4 結語

中醫通過辨證論治，結合不同致病因素特點，選擇適當的安神藥，并作相應的配伍，對反復抽搐發作者療效甚佳。如出現心肝火旺，肝風內動，頻抽不止者，配合重鎮安神類藥物；出現痰濁內伏，神昏癥狀較明顯者，配合化痰安神類藥物；出現心火亢盛之癥者，配合清心安神類藥物；出現肝氣瘀滯、情志不遂之癥者，配合解郁安神類藥物；癲癇反復發作日久，耗傷氣血者，配合養心安神及養陰安神類藥物，往往能收獲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