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安 娜,張 子 豪
(1.北京外國語大學 俄語學院,北京 100089;2.俄羅斯國家研究型高等經濟大學 世界經濟與國際事務學院,俄羅斯 莫斯科 119017)
21世紀以來俄羅斯的政治、經濟以及其他領域仍處于尚未完全恢復的狀態,加上來自西方的長期政治挑釁或壓迫,使得俄羅斯在應對國際事件和對外交往中舉步維艱。若莫斯科針對外部環境中的政治制裁采取強硬反制措施,將會相應增加參與政治對抗的成本,從而加重自身的經濟負擔。自2013年烏克蘭危機引發沖突升級以來,俄羅斯在“后蘇聯空間”,乃至國際社會中的影響力持續下降,并導致其固有地位和既得利益受損。這些負面影響不但覆蓋經濟增長、公共外交、能源合作等重要領域,還致使俄在人文交流和教育合作方面的部分項目遭受“重創”。面對文化遭到抵制、市場資源被搶奪、區域影響力下降、與“后蘇聯空間”國家間的聯系紐帶被侵蝕等不利局面,俄羅斯在東歐和中亞地區苦心經營的身份與意識形態認同感正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當前階段,考慮到外部政治環境變化,俄羅斯聯邦政府積極推行本國文化輸出戰略,關鍵目的在于維護其文化的區域影響力,以及為自身在俄語推廣、教育合作與交流等領域爭取更多的生存空間。與此同時,積極擴大文化影響力也同樣順應俄羅斯借助“軟實力”領域間接發展公共外交的歷史傳統。換言之,俄羅斯所在文化傳播的舞臺上始終表現出的渴望扮演“軟實力”決策者角色的政治決心。
本研究重點關注俄聯邦政府所頒布的教育服務出口戰略在“后蘇聯空間”中的實踐,根據其實踐成效探究該戰略所體現的特征與現實意義,并嘗試在分析過程中為我國尋找可借鑒經驗。
教育服務出口是俄羅斯發展國家“軟實力”發展的重要途徑,也是其實現教育國際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和表現形式。事實上,目前俄羅斯在周邊國家間影響力正不斷降低,加之西方在俄近鄰地區活動日趨頻繁,令俄羅斯與“后蘇聯空間”國家間的既有聯系變得松散,這使得俄羅斯在處理區域事務問題上長期面臨壓力。因此,俄羅斯寄希望于通過教育服務出口輔助政治、經濟活動,從而改變現狀,并依靠文化的滲透力恢復自身的區域影響力。近年來,盡管在對沖和競爭中歷經多次磨難,但俄羅斯從未弱化對本國文化輸出的重視程度。
為有效解決俄語使用率下降、文化聯系減弱等問題,俄羅斯聯邦政府對于定期舉行語言實用技巧競賽、俄羅斯文學競賽、俄羅斯文化知識測試等活動給予大力支持。與此同時,為落實高等教育服務出口政策,彼爾姆國立人文師范大學創立“普希金中心”,旨在向全球推廣俄羅斯語言、教育等文化發展成果,期望通過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Александр Сергеевич Пушкин)的影響力加強與“后蘇聯空間”國家間的情感認同,且尤為注重在與合作伙伴間相互普及語言的前提下推廣俄語[1]。
從政策制定層面分析,俄羅斯聯邦政府在教育國際化的長遠發展上顯然具有極強的計劃性,其早在2002年便已制定并頒布《支持俄羅斯聯邦教育機構出口教育服務的行動計劃》,該文件對于優化俄聯邦教育機構服務出口模式、鞏固與蘇聯加盟共和國間的合作關系、提高俄語在海外的應用地位、確保俄羅斯聯邦學歷和職稱得到廣泛認可等問題作出詳細規定[2]。十年之內曾多次確定并修改該戰略的推進方向:在2009年便推出《俄羅斯聯邦教育服務出口構想》[3]政策;于2011年頒布名為《2011至2020年俄羅斯聯邦教育服務出口構想》的“十年規劃”;于2014年啟動《以俄羅斯合作署境外代表處為平臺推廣俄羅斯教育構想》[4]計劃,開始通過以境外代表處為媒介發展對外教育合作,以此提升推廣效率;于2017年設立名為《開發俄羅斯教育系統的出口潛力》[5]的優先項目。可以肯定的是,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的政策制定具有起步早、體系完整、科學性、階段性等優勢特征,與其教育國際化的整體發展規劃相一致。
在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戰略中,最具代表性的規劃項目應當屬語言文化輸出,俄語推廣在俄羅斯人文交流活動中始終占據核心地位。本國或本民族語言推廣相較于其他出口項目而言,在影響效果上更為深遠,與此同時,發展“軟實力”的長期收益將有效服務于國家“硬實力”的各項領域。
蘇聯解體后,能否穩定與各加盟共和國間關系,維護俄羅斯的區域影響力將大概率由俄語的使用率決定。因此,俄羅斯極其重視對外俄語教學的發展。從政策層面上看,早在21世紀初,聯邦政府已制定名為《“俄語”聯邦專項計劃》[6]的五年規劃,并延續至今;其后由俄羅斯聯邦教育科學部和俄羅斯合作署特別推行《2014年俄語推廣工作的主要方向和機制》計劃,其中包括《俄羅斯聯邦支持境外俄語發展國家構想》[7]《“境外俄語學校”構想》[8]等具體實施方案。
為探究政策實踐情況,本研究選取2011、2017、2019年三版《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年度匯編》[9-11],分別涵蓋2009/2010、2015/2016、2017/2018學年度對外俄語教學發展概況,包含俄羅斯境外教育合作機構數量和在讀俄語學習者數量,其中前者指“俄羅斯大學海外分校”“提供俄羅斯教育服務的本地合作院校”“伙伴機構和聯營性機構”的數量總和。選擇原因在于三份報告出版時間分別對應2008年俄格戰爭、2013年烏克蘭危機、俄美政府換屆等關鍵轉折點,能夠較為直觀地反映出國際格局變動影響下的俄羅斯人文交流狀況,統計數據如表1所示:
根據上述數據統計結果,可看出俄羅斯在推廣俄語和發展對外俄語教學方面收效并不理想,在周邊多國遭遇阻力。以上信息總體上反映出俄羅斯境外合作機構數量減少,部分機構或經歷業務調整、合并,甚至徹底關閉,與此同時,俄語學習者數量也顯著減少。當前實際形勢對于在“后蘇聯空間”苦心經營區域影響力的俄羅斯而言并不樂觀,即使是在關系緊密的白俄羅斯,教育合作機構和學生數量均仍在大幅下降。
最先宣布脫離蘇聯政權統治的“波羅的海”三國在文化輸入的問題上始終與俄羅斯保持著相當的距離,數字顯示對外俄語教學在三國中均只占有邊緣市場。而經歷俄格戰爭、烏克蘭危機、俄美總統換屆等政治事件后,位于“后蘇聯空間”中的部分國家面對俄語和俄羅斯文化的態度也接連出現明顯變化。格魯吉亞選擇立刻中止俄羅斯對其的教育服務出口業務,俄格本就并不緊密的合作關系在戰爭結束后幾近消失;烏克蘭境內曾經所擁有的良好市場環境在經歷克里米亞事件后幾近瓦解,俄語學習者數量較2009/2010學年度減少近90%,至2017/2018學年度時學生數量僅為150;部分中亞國家因西方國家調整中亞政策而與之建立起相對活躍的政治聯系,從而使得俄語和俄羅斯文化在該區域的影響力減弱。
目前,俄羅斯正嘗試通過教育出口服務重新構建穩固的區域影響力,而首要目標則放在最具地緣政治優勢的中亞地區和白俄羅斯。
蘇聯解體后的三十年中,多數原加盟共和國的政治發展正呈現“去俄化”形態,主要表現為鼓勵推廣使用本國或本民族語言和文字。哈薩克斯坦和吉爾吉斯斯坦早在1989年便已頒布語言法,明確本國語言的官方地位,以此弱化俄語地位;白俄羅斯隨后于1990年確定白俄羅斯語為官方語言[12]。俄語一時間在各加盟共和國間淪為族際語。
近年來,西方國家和土耳其頻繁調整各自的中亞政策,嘗試深入中亞地緣政治的活動從未停止。在此影響下,中亞國家與俄羅斯的關系變得較為松動,而美國在看到來自中亞國家的反饋后也相應選擇延續其處理該地區事務的機制方案;土耳其在中亞地區的人文交流成效顯著,與該地區各國高等院校建立起廣泛的教育合作關系,不可否認,土耳其在中亞國家中的海外分校數量明顯增多,不可避免地成為俄羅斯在該地區的有力競爭者。而在以政治促進與該地區文化融合的進程上,土耳其同樣顯得不遺余力,曾與中亞國家和阿塞拜疆間共同成立的原“突厥語國家組織”在土耳其的推動下演變升級為具有明顯政治化色彩的“突厥國家組織”。
面對如此被動局面,俄羅斯意識到恢復區域影響力的有效途徑在于實現俄語地位的回歸,而這一問題自始至終基于并圍繞地緣政治框架展開。因此,俄羅斯在恢復俄語地位的策略考量上應首先從周邊國家或近鄰地區著手,發揮天然聯系的紐帶優勢,即首先面向中亞地區及白俄羅斯。
盡管俄羅斯在中亞地區失去原有的語言和文化影響力,但其中亞政策的調整令俄羅斯與中亞國家間的身份與意識形態隔閡得以減弱。從反饋結果上看,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在中亞國家間的實踐最為成功:哈薩克斯坦與吉爾吉斯斯坦的俄語學習者數量下降的趨勢自2013年后基本停止;塔吉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的俄語學習者數量有所增加,其中后者增幅遠超預期;僅有土庫曼斯坦在保持“永久中立國家”身份的道路上漸行漸遠。
相較于中亞國家,白俄羅斯在與俄羅斯的雙邊關系中對于俄羅斯的依存度更高。近年來,國際社會給予白俄羅斯的壓力日漸增強,致使其國內政局出現波動,而“客機迫降事件”的發生導致西方國家集體針對白俄羅斯采取制裁措施,將明斯克再次推向莫斯科一方。未來一段時間內,白俄羅斯將穩定在俄羅斯所構建并參與的各類合作框架內,兩者高度緊密的依存關系甚至體現出“俄白一體化”的發展趨勢。因此,依托于當前雙邊關系的態勢,俄羅斯面向白俄羅斯發展教育服務出口將轉變為有利。盡管在白俄羅斯境內俄語學習者數量相比此前有所下降,但下降趨勢自2013年后有所減緩,數值相對穩定;而教育合作機構數量反而有所增加。
根據戰略實踐措施的內容和階段性成效,可以看出,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計劃在當前階段主要體現出三項基本特征:重視文化聯系、改善區域關系、恢復區域影響力。這些基本特征涵蓋俄羅斯從“軟實力”初步發展,到與“硬實力”相輔相成的全面過程。
值得肯定的是,俄羅斯對于當前格局變化的判斷非常明確,其選擇回歸地緣政治框架也相對合理。然而,相比起處理與西方國家間關系的模式,俄羅斯在修復與周邊國家關系的問題上更傾向于“軟”處理。在眾多媒介中,俄羅斯更為看重與蘇聯各加盟共和國間的文化聯系,以及曾經共有的歷史背景。
俄羅斯在針對“后蘇聯空間”政策制定上可謂是思路清晰,且目的明確,向獨聯體成員國及周邊國家展現影響力和控制力是俄羅斯在發展“軟實力”外交上所選擇的“絕對優先方向”。在其傳統策略中,收復勢力范圍的重要途徑之一則在于恢復其語言文化在該區域所擁有的控制力和影響力,而作為改善國家形象行之有效的方式,這一解決措施確實正在推進俄羅斯在“后蘇聯空間”中的復興[13]。因此,在俄語地位降低,甚至淪為族際語之際,聯邦政府并未采取強硬策略,轉而選擇最大限度保留俄語在“后蘇聯空間”國家中的使用基礎。當自身的民族危機感逐漸減退或消除后,部分“后蘇聯空間”國家開始側面恢復俄語地位,現階段俄語的普及率和實際使用率已有所回升。事實上,俄羅斯在發展教育服務出口和加強文化聯系方面所付諸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已收獲回報。以中亞地區為例,俄語在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等國均經歷由“族際語”回歸“官方地位”的相似過程;在烏茲別克斯坦,俄語在主要城市中的“母語”功能得到保留[12]。即便是在使用率最低的土庫曼斯坦,俄語而今也由曾經被“排擠”回歸到“恢復”狀態[12]。相比之下,俄語在白俄羅斯始終擁有極高的地位,甚至曾在1996年于白俄羅斯憲法中一度擁有與白俄羅斯語相同的官方語言地位[12]。不難看出,成功維系語言地位等同于有效維護俄羅斯與周邊國家俄語使用者以及俄裔群體間的天然聯系,以防止他國對于俄羅斯產生文化生疏感,與此同時,語言使用率與國際社會輿論動向高度相關,俄語普及率的增加可有力維護俄羅斯的海外國家利益,從而為俄羅斯在該區域重構文化或教育的統一空間創造有利條件[13]。
而除確保俄語使用率穩定外,俄羅斯通過高等教育合作與交流的實踐活動頻繁向外界展示其在歷史上與周邊國家間存在密切文化往來的事實,以友好態度表明其能夠充分認識到增強文化聯系的重要性,而根據其對于周邊國家所采取的相處態度可得知,俄羅斯尤為珍視蘇聯時期曾與各加盟共和國間難以再被復制的共有歷史背景。習慣于從歷史角度出發思考問題的俄羅斯深知“后蘇聯空間”國家對于其國家利益和國家安全的意義所在,而以文化、教育等“軟實力”方式作為保護國家利益和國家安全的主要途徑,相較于以“硬實力”方式溝通而言,其維護成本更為經濟,且實踐方案具有廣泛的實用性,而與此同時,其所擁有的歷史情懷使得俄羅斯高等教育國際化發展在具體實踐過程中從始至終首先面向并最惠于“后蘇聯空間”國家,無論是來自該區域的留學生,或是科研人員,甚至是教育機構,均長期享受各項優惠政策,而來自“后蘇聯空間”國家的留學人員也相應支撐起俄羅斯高等教育領域外國人群體的半壁河山。如此之高的相互依存度以及與“后蘇聯空間”國家間的關系變化深刻影響著俄羅斯在該領域所有政策的制定過程。此外,俄羅斯在“后蘇聯空間”國家的歷史、文化的發展過程中,乃至全歐洲的文明構建歷程中,都具有無可替代的地位,因而可從歷史和地緣因素上判斷,任何一方都不愿因割舍天然紐帶而造成阻礙文化聯系的局面。而從當前階段的實踐結果回看,俄羅斯在“軟實力”公共外交上所制定的“絕對優先方向”具有長遠的目光與明智的判斷。
俄羅斯與“后蘇聯空間”國家間的關系問題既屬于政治與國際關系范疇,又是影響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的重要前提條件。客觀上,俄羅斯與部分“后蘇聯空間”國家間的關系依然微妙,多種因素交織使得該關系變得極為復雜,因而難以判斷該關系在實際中是否處于正常化狀態。在雙邊或多邊關系的關鍵領域中,處于閾值的對立狀態均會提高他國針對俄羅斯的防范或抵制心理,從而致使文化傳播、教育服務貿易等合作行為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
俄羅斯在國際社會中時常對政治事件施以強硬態度,因此其在“軟實力”發展上極易給他國帶來“強勢文化”輸入的錯覺。歷史上,“去俄化”政策、事件、運動的發生屢見不鮮,受各類政治活動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俄語和俄羅斯文化在蘇聯各加盟共和國中難以擺脫被抵制或被邊緣化的命運。其中,塔吉克斯坦的“去俄化”政策主要表現為2009年所頒布的《塔吉克斯坦共和國國家語言法》,該法對于俄語的地位只字未提,旨在鞏固塔吉克語的官方地位和社會功能,在相當程度上壓縮俄語在塔的生存空間[14]。再有,烏茲別克斯坦在后冷戰時代初期曾計劃徹底擺脫蘇聯影響,以構建獨立自主的新政府[15]。烏茲別克斯坦曾開啟全面“去俄化”進程,涉及歷史、語言、文化等重要領域,主要表現為更換官方語言、淡化蘇聯時期歷史、銷毀蘇聯時期出版物等[15]。俄羅斯經過多年努力,使得俄語在烏地位有明顯回歸,烏國內俄語學習者數量和對于俄語的認同態度的轉變即為最有力證明。俄聯邦政府始終對于烏茲別克斯坦官方使用俄語持鼓勵態度,如今也已相應收獲成效[16]。
而隨著語言地位在以上國家中逐步得到恢復,俄羅斯重構全方位一體化空間的計劃首先在“后蘇聯空間”中的獨聯體框架內取得突破性進展,所獲成就覆蓋經濟增長、安全合作、人文交流等多領域[17]。首先,因語言地位恢復所帶來的經濟增長體現在與獨聯體成員國間簽署的一系列文件上,包括《經濟聯盟條約》《關于建立獨聯體自由貿易區的協議》等,而1995年俄羅斯、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間所簽署的《關稅聯盟協議》,也成功吸引到吉爾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陸續加入[17]。與此同時,俄白聯盟國家及歐亞經濟共同體分別于1999年和2015年成立,后者成員國數量在2017年和2020年再次得到擴充,這也標志著獨聯體國家經濟空間一體化的框架已具備實質基礎[17]。這一關鍵成就的達成表明“后蘇聯空間”國家多數認可俄羅斯在本區域的經濟體量和影響力,而毋庸置疑,該影響力最直觀的來源之一,仍是俄羅斯始終所強調的、用以恢復語言地位的具體實踐措施。其次,由語言地位恢復所帶動的安全合作方面,俄羅斯、亞美尼亞、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等國于1992年簽署《集體安全條約》,并于2002年簽署《集體安全條約組織章程》,除此之外,“后蘇聯空間”中的獨聯體框架內還設立和配備有專門的反恐中心[17]。在維護國際和地區安全上,俄羅斯具有絕對的影響力和領導力,這一事實無論在“后蘇聯空間”,還是國際社會中均得到明確承認,而俄語在有關維護世界和平與發展問題的溝通上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與此同時,俄羅斯維護國際安全能力也將俄語的普及率體現在更多應用場景中。最后,在最為重要的人文交流方面,得益于統一立法、合作協議、統一信息空間、實踐活動等一系列舉措的實施,“后蘇聯”空間中的獨聯體框架內統一高等教育空間的構想得以變為現實,其中合作成果體現為《關于建立獨立國家聯合體教育空間的構想》《關于跨國教育》等文件的簽署,而建立統一信息空間則指向協調信息政策的目標,成功案例包括于1992年成立的“和平”跨國電視廣播公司等,而其實踐活動的類型相對寬泛,涉及包括高等教育、科學技術、歷史文化在內的多領域[17]。人文交流是實現俄語使用普及化最為有效的渠道之一,也是俄語最能夠展現其廣泛實用價值的場合所在,由語言所傳承的歷史厚重感及由語言所承載的先進思想均將通過這一途徑實現。總體而言,俄羅斯在這一領域的政策制定,即通過先行對外恢復語言地位,而后開展高等教育服務出口,已被充分證明在獨聯體框架內行之有效,并具備向其他“后蘇聯空間”國家進行拓展堅實基礎。對于俄羅斯而言,以文化教育合作與交流為途徑,改善與部分“后蘇聯空間”國家間關系的模糊狀態的行動極具必要性,與此同時,實現重返歐洲和繼續構建歐亞一體化進程的關鍵前提具有同一性,均要求俄羅斯首先面對周邊國家和地區,因而如何突破和消除與部分“后蘇聯空間”國家間關系緊張的膠著狀態成為聯邦政府首要考慮的問題。而其后無論在兩者間如何選擇,俄羅斯也將始終肩負著維護和穩定與其周邊國家和地區關系重要責任。然而,關于如何徹底消除俄羅斯嘗試向周邊國家和地區輸入“強勢文化”的錯誤刻板印象,以及如何有效減輕來自“后蘇聯空間”國家的抵制心理,聯邦政府仍在不斷努力尋求解決方法。
俄羅斯的區域領導力下降的現象不僅體現于文化層面,因此,僅注意到不利因素針對文化領域所起的單方面影響實際上并不客觀。但不可否認的是,蘇聯解體后的三十年中,俄羅斯飽受內憂外患的雙重困擾,逐步失去對周邊國家和地區的控制力,原本聯系緊密的框架和格局顯現出松散化的特征,且這一問題在文化和語言地位變化上的反映尤為顯著。
事實上,俄羅斯在解決這一問題上已投入相當的注意力,在文化傳播的政策制定上曾作出大幅調整。2000年制定推行的《俄羅斯外交政策構想》中明確指出要實現他國真正接受俄羅斯,并對俄羅斯保持友好態度的目標,與此同時,還提出在俄國內發展信息手段的重要任務,以影響國際社會輿論[18]。《俄羅斯外交部發展同其他國家文化交流的基本工作方向》文件由俄羅斯時任外交部長伊萬諾夫(Игорь Сергеевич Иванов)簽署并生效,作為在該領域首部且最具參考價值的官方指導文件,該文件指出文化在俄羅斯外交戰略的整體架構中占據重要地位,鑒于當前階段俄羅斯在國際關系中所面臨的挑戰和困境,文化政策應起到與他國建立并鞏固互信基礎、促進平等互利的伙伴關系發展的關鍵作用,與此同時,文化交流應助力塑造理想的國家形象[19]。除此之外,該文件還提到應對俄羅斯海外公民實施保護策略,實現俄語和俄羅斯歷史、文化、語言、教育等在海外普及的重大任務,文件中詳細列舉從文學藝術,到科學教育,再到大眾傳媒等全方位文化合作與交流的細節規定,表示俄羅斯應給予雙邊和多邊文化合作與交流以同等的重視程度[19]。其中,該文件特別強調區域穩定和增強語言地位的意義,語言是國際社會了解俄羅斯的最直接途徑,也是決定俄羅斯國家形象塑造成效的決定性因素之一,因而拓寬俄語使用范圍應成為文化合作與交流工作中的核心組成部分[19]。
然而,到2008年俄格戰爭爆發時,時任俄羅斯杜馬國際事務委員會主席科薩喬夫(Констатин Иосифович Косачев)表示,俄羅斯周邊國家和地區近年來仍在選擇向俄羅斯或西方靠攏的問題上出現明顯的政治搖擺,而該趨勢在摩爾多瓦和烏克蘭國內發展迅速,或僅有俄羅斯相信“后蘇聯空間”一體化終將實現,原因在于俄羅斯對于與鄰國間擁有共有歷史背景和共同語言的想法抱有絕對自信,且認為以上聯系并非需要刻意維持,便能夠以行政手段強勢維持與“后蘇聯空間”國家間的友好狀態,而基于事實觀察,“軟實力”公共外交在俄羅斯即使沒有被忽略,也并未達到其應有的處理政治事務的效率[20]。
誠然,聯邦政府清楚認識到,若俄語和俄羅斯文化在“后蘇聯空間”國家間遭遇抵制或排擠,將直接有損俄羅斯在中亞、東歐等地區的海外國家利益,而教育服務貿易既能夠解決區域影響力降低的問題,又有利于國家經濟增長(至2025年俄羅斯教育出口總收入將較2017年項目起始時增加至少4倍,超過3 730億盧布)[21],因此不失為事半功倍的理想選擇。再有,教育服務出口可有效避免因文化輸出而對他國產生的壓迫感,具有高效特征。需強調的是,教育服務出口項目質量將在相當程度上決定國家文化傳播作行為的性質。
對此,2017年,俄教科部在《俄羅斯教育出口潛力提升項目》中公布的首批39所高等院校全部為俄國內知名頂尖學府,例如莫斯科國立大學、圣彼得堡國立大學等,以確保教育服務出口的質量[22]。俄現行相關法律法規指示,教育出口服務將通過境外代表處、媒體宣傳等方式強化俄羅斯教育品牌形象[22]。與單純調整區域關系而獲得穩定不同的是,區域影響力的恢復體現在諸多質變現象上。首先,俄語在部分“后蘇聯空間”國家中已不再局限于僅作為族際語或僅擁有使用自由,而是得到官方地位的承認或已被法律所保留,較原有地位甚至有所提升。以白俄羅斯為例,白政府于2014年發表聲明,強調賦予俄語以官方語言地位的決定[23]。在1996年憲法已承認俄語在白的官方語言地位后,此次重申意味著俄語在白俄羅斯的穩定地位再次得到肯定。其次,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戰略被認為獲得階段性成就的重要判斷條件不僅在于語言輸出的成功,還在于雙方針對全面教育合作制定并已付諸實踐的詳細計劃。高等教育方面,包括白俄羅斯在內的蘇聯加盟共和國是俄羅斯現階段實施教育服務出口戰略的主要目標國,目前俄羅斯在白擁有多所大學分校和境外辦事處,此外還相繼建立俄白聯合大學;根據俄教科部官網發文,經會議商討,俄白間合作論壇框架將教育發展列為優先事項,基于高等教育機構增強學術往來,并投資建設科研基礎設施[24]。除面向白俄羅斯外,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戰略在烏茲別克斯坦等國也通過官方簽署合作備忘錄等形式,助力雙邊開展深度教育合作[25]。
汪寧和韋進深在其研究中指出,俄羅斯在長期文化建設與發展過程中已形成獨特的文化復興理論導向,與此同時,聯邦政府也已著手開始在該領域進行制度重建。首先,從國家思想方面觀察,在以尋找新的國家思想為需要的迫切推動下,普京提出“俄羅斯新思想”的概念,其中融合其本人對于該問題的獨到看法和見解,從而區別于學界的傳統理論研究,其價值觀的核心主要由四部分構成,具體包括愛國主義、強國意識、國家優先、社會團結。其次,從立法角度分析,俄羅斯已形成相對完整的文化法律框架,而該領域最為典型的法律文件應屬1992年頒布的《俄羅斯聯邦文化基本法》,該法至2015年最新修訂版本發布之時已歷經18次修改和補充,從根本上為俄羅斯文化的對外發展提供法律保障,增強俄羅斯文化在與其他文化間的博弈中的競爭力,并在極大程度上促進民族文化建設,而2004年制定的《俄羅斯聯邦民族文化自治法》針對民族文化權益和建設工作給出更為詳細的規定。再次,從政策制定層面考慮,聯邦政府于2008年制定的《“俄羅斯文化”聯邦專項規劃》,以及同年通過的《俄羅斯聯邦2020年前經濟社會中長期發展構想》均為文化復興戰略作出應有貢獻,其中前者直接作用于國家總體發展的框架,與此同時,俄羅斯聯邦文化部、俄羅斯聯邦檔案局、俄羅斯聯邦大眾傳媒與新聞出版署等機構也積極參與到該框架構建的政策制定過程中。最后,從價值觀問題上看,“新思想”的核心在于普京所提出的俄羅斯“統一文化密碼”的概念,這一概念的創造旨在表明俄羅斯文化以不同表現形式所顯露出的共同性,強調俄羅斯文化在整體上的兼容并蓄,保護各民族表達自我的基本權利,緩解民族間、宗教間的緊張局面,而這一概念的提出背景仍在于普京意識到俄羅斯文化所面臨的內、外威脅和嚴峻挑戰[26]。與此同時,從俄羅斯推動發展“軟實力”公共外交的決定上看,其實施對外文化戰略的具體實踐措施主要包括增強俄語在國際社會中的影響力、通過文化合作與交流緊密與獨聯體成員國間的聯系、凝聚俄羅斯海外僑民對于俄羅斯文化的情懷和向心力、拓展東正教在世界范圍內的影響力等[26]。毋庸置疑,在中亞與東歐地區出現通用語言或公認的教育中心之前,俄羅斯的教育服務貿易在“后蘇聯空間”中將持續占有領先地位。
截至目前,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計劃中的部分項目在“后蘇聯空間”國家間已得到相對穩妥的落實,該計劃所取得的成效意味著俄羅斯教育影響力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恢復。在看到俄“軟實力”有所增強同時,我國在發展教育服務貿易時,可參考俄羅斯模式的特征,因情施策,打造符合我國國情及高等教育發展規律的教育服務出口戰略。
不難發現,俄羅斯在制定和實施教育服務出口戰略時,優先面向“后蘇聯空間”,將部分蘇聯加盟共和國視為首要受眾。得益于文化聯系與共有歷史背景的根基尚未消失,俄羅斯模式在中亞和東歐地區的收效尚可。對于我國發展教育服務出口戰略而言,初期階段可借助“中華文化圈”的概念輪廓,針對與中華文化形成天然聯系的國家和地區,開展教育服務出口項目。考慮到同源文化繼承和發展的優勢,由教育服務出口項目帶動中華文化在圈內傳播,可避免在身份和意識形態認同感上產生的隔閡和分歧。換言之,做好面向“中華文化圈”國家的教育服務出口項目也是我國向非同源文化國家或地區發展教育合作與交流的前提條件。因此,東北亞、東亞、東南亞國家或將成為未來短期內我國實施教育服務出口戰略的重要目標。然而,在高等教育領域,我國部分頂尖學府在建立海外分校的位置選擇上更傾向于前往歐洲,從而忽略中國周邊的教育服務貿易市場。2013年,受馬來西亞政府邀請,中馬兩國簽署合作協議,由廈門大學在馬開設分校;2016年,廈門大學馬來西亞分校正式成立[27],成為“985”大學中首座獨立創辦的海外分校。近年來,部分國內高等院校開始將注意力轉向東南亞,旨在拓寬教育服務出口市場和人文交流途徑。
與俄羅斯不同的是,目前我國教育出口服務依托于更為穩定的“一帶一路”框架,該框架的優勢在于可搭載我國發展特色“軟實力”所需的人文交流機制。在政策制定方面,在2016年《推進共建“一帶一路”教育行動》中提出有關我國教育區域化對外開放的方針,提出發展規范;與此同時,該通知為我國教育區域化對外開放提供政策依據,旨在推動該領域的快速建設[28]。“十三五”期間,多部委聯合印發的《服務貿易發展“十三五”規劃》通知中曾指出中國教育服務貿易的發展方向,涉及教育合作與交流、合作辦學制度建設等多項關鍵議題[29]321。
在實踐領域,中外合作辦學方面仍期待更完善的制度發展,盡管《中外合作辦學條例》已提出較為全面的規范,但目前在部分形式上仍存在法規政策上的不足[30]。值得一提的是,因“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而興起的遠程教育產業在某種程度上對于我國教育服務的網絡數字化、信息化發展產生推動作用。如今,網絡教育已成為我國教育服務出口項目中的快速發展中心。此外,我國教育服務出口戰略中最具代表性的項目非“孔子學院”莫屬。自“孔子學院”項目啟動以來,教育部、國家漢辦等有關部門負責為該項目制定詳細的政策規劃,并逐年進行修訂和調整[29]178。經過多年探索和總結,現今該項目從認定標準到管理規范,已形成完整且成熟的實踐體系,而“一帶一路”框架下所浮現出的發展機遇將使得這一項目的體量和影響力得以繼續穩步提升。與俄羅斯教育服務出口中的“俄語中心”項目相比較,兩者在語言文化推廣和傳播的功能上具有相似性,進展成效方面“孔子學院”項目無疑更為突出,但在發展方向和開發市場等領域,兩者依然有相互交流和借鑒的空間。
教育服務出口應準確掌控度量天平,避免人文交流給他國帶來不必要的輸入性壓迫感,甚至給他國造成被“強勢文化”灌輸的錯覺或誤判,從而招致抵制。對于俄語和俄羅斯文化在“后蘇聯空間”國家間遭遇抵制的問題,我國則可通過國家形象傳播予以避免。中國所倡導并堅持“和平崛起”理念為眾多“軟實力”項目的發展提供便利。降低“硬實力”增長可能產生的威脅性,以及堅持教育服務的純粹性,能夠有效抑制他國面對文化輸出時可能產生的身份與意識形態方面的壓迫感。因此,包括語言文化推廣在內的任何教育服務出口項目均應掌握合理的輸出量,且不應偏離其公共服務的社會屬性,以防止傳播效果適得其反。與此同時,文化傳播與教育服務出口在不同區域實踐應遵循因地制宜的原則,在對外交往中保證文化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前提下,可向針對中國教育服務出口計劃持友好態度的國家實行政策增益,從而在最大程度上確保免于陷入俄羅斯所面臨的文化困境。
當下受“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大國全面化競爭等復雜外部環境因素影響,“去全球化”的事實或已難以避免,多邊主義衰落、區域間聯系減弱、地域性保護、排外等困局在國際社會中或將長期持續,而加強區域內合作將成為大多數國家的戰略選擇。區域內合作的優勢在于客觀上各國間所擁有的同源文化或同一歷史背景,這一前提將使得在“軟實力”領域內達成合作共識或具有更為顯著的可能。與此同時,對于大國而言,在區域框架下推動教育合作與交流則是面對動蕩格局狀態的理想出路,能夠令自身避免負擔額外的對沖成本。此外,能否通過人文交流與教育合作構建身份與意識形態認同或將成為大國維系其區域領導力的主要途徑。而在全球化進程的處境并不清晰明朗的事實面前,此前廣受重視的教育全球化理念更是受到相當程度的沖擊。
總結而言,俄羅斯對于格局變化所做出的以上判斷和反應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為我國政策制定和調整提供啟發。我國正處于教育國際化和教育本土國際化的快速建設階段,及時借鑒經驗,把握正確的發展方向將至關重要。對于當前階段而言,我國教育領域中國際化政策研究面臨的重點問題之一仍處在關于教育國際化進程階段的判斷問題,即世界教育的快速發展中心是否已完全由歐美轉至東亞。
關于這一領域的未來研究方向,在微觀層面上,需要將俄羅斯正面臨的主要困境進行泛化橫向聯系,即考慮包括我國推廣教育服務出口應如何對接合作國家的政策、如何評估受眾目標的生源狀況、如何消除推廣優勢學科可能受到的阻力在內的多項問題;而在宏觀層面上,應將國家形象傳播作為關鍵任務,即我國通過發展“軟實力”外交是否已在周邊國家和區域間擁有足夠的影響力。隨著我國教育服務出口計劃實踐的不斷深入,毫無疑問將對于更多國家的經典案例產生參考需求,與此同時,我國的實踐成效將為該領域發展提供具有中國特色的借鑒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