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藝,趙 芮,陳秋樸,李兆福,2*
(1.云南中醫藥大學 第一臨床醫學院,云南 昆明 650000;2.云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 風濕科,云南 昆明 650000)
類風濕關節炎(Rheumatoid arthritis,RA)是以對稱性、侵蝕性多關節炎為主要臨床表現的慢性、高致殘性、系統性疾病,常伴有免疫功能紊亂、機體內外環境失調,嚴重影響患者工作和生活。現將運用麻黃桂枝各半湯治療RA合并濕疹的經驗介紹如下,以供同道參考。
RA屬中醫“尪痹”范疇,《類證治裁·痹癥》云:“諸痹……良由營衛先虛,腠理不密,風寒濕乘虛內襲,正氣為邪所阻,不能宣行,因而留滯,氣血凝澀,外而成痹”,認為痹病發病以內外病因兼雜為患,衛外失固、營衛不和是其發病的內部因素;反復勞損,感受風、寒、濕、熱之邪是致病的重要外因;陽氣虧虛是其發病的重要原因。該病病程長、病情復雜,以風、濕二邪為最,蟄伏機體、纏綿難愈,當風邪外侵,腠理閉塞,濕毒流滯于皮膚、肌腠及關節間隙中,則不通則痛。因此,以小汗之法祛除表邪,恢復肌膚通透功能,使濕毒隨汗外泄而愈。故治療當以扶正祛邪為要,貫徹固護衛外、協調營衛為原則。中醫學認為濕疹發病多因外邪內疾所致,內因臟腑損傷,致疾患所生;外受風、濕、熱等邪相兼而致病,其中以濕邪為首,濕為陰邪,常阻滯氣機,損傷陽氣。發病以劇烈瘙癢、多形性皮損、纏綿難愈為特點。《圣濟總錄纂要·風瘙癢》載:“風瘙癢者,表虛衛氣不足,風邪乘之,血脈留滯,中外鼓作,變而生熱,熱即瘙癢,久不瘥,淫邪散溢,搔之則成瘡”,認為濕疹發癢與衛外失固、營衛不和、衛邪二氣相搏于肌腠之間相關。故治以扶正祛邪、固護衛外、協調營衛為原則。
由上可知,RA與濕疹病因病機具有相似性,均與表證久延,微邪留滯,正氣已衰,營衛失和,經脈痹阻相關,故臨床常見RA合并濕疹患者,且正氣已衰、營衛不和與RA及濕疹的發病關系密切,這即為麻黃桂枝各半湯治療RA合并濕疹提供了一定思路。
麻黃桂枝各半湯取桂枝湯、麻黃湯原劑量的1/3合為一方,不但有桂枝湯調和營衛之功,且有麻黃湯發汗解表之效,乃小汗之法,屬辛溫解表輕劑。其方藥主要由桂枝、芍藥、生姜、甘草、麻黃、大棗、杏仁七味組成,最早見于東漢末年醫家張仲景《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并治太陽病證篇第23條,原文曰:“太陽病,得之八九日,如瘧狀,發熱惡寒、熱多寒少,其人不嘔,清便欲自可,一日二三度發……面色反有熱色者,未欲解也,以其不得小汗出,身必癢,宜桂枝麻黃各半湯。”該方傳統用治邪氣久伏于太陽經,尚未傳經,正氣稍虛,營衛失和(邪留營衛之間),氣血失暢的多種介于麻黃湯證、桂枝湯證之間的病癥。
麻黃桂枝各半湯實際為小份量的桂枝湯加麻黃、杏仁。桂枝湯乃《傷寒論》的主方,《藥品化義》記載桂枝:“專行上部肩臂,能領藥至痛處,以除肢節間痰凝血滯。”《長沙藥解》云:“桂枝,入肝家而行血分,走經絡而達榮郁……通經絡而開痹澀。”后世醫家常以桂枝湯類方如桂枝芍藥知母湯、黃芪桂枝五物湯等加減化裁用治痹病療效優良,桂枝湯也不遑多讓,桂枝湯雖為解表劑,但在尪痹、產后痹、痛風、皮痹等風濕病治療方面已成為不可或缺的治痹良方。現代研究發現,桂枝湯及其有效成分具有體溫雙向調節、抗炎、鎮痛、抗過敏[1]等作用,還可通過增強膠原誘導免疫性關節炎小鼠腸道黏膜的免疫功能,從而可能激活共同黏膜免疫系統B細胞,誘導小鼠免疫耐受和免疫抑制[2]。此外,桂枝湯還可降低炎癥性單核細胞比例,使單核細胞表面Toll樣受體4 ( Toll-like receptors 4,TLR4) 和白細胞分化抗原36 (Cluster of differentiation 36,CD36)的表達下降,降低其誘發的機體固有免疫應答[3]。研究發現,桂枝湯加減治療慢性濕疹可有效改善患者癥狀,顯著降低濕疹復發率,治療效果理想[4]。席慶菊[5]以桂枝湯組對比西藥組治療慢性濕疹病患,結果顯示桂枝湯組療效更好、安全性更高。王曉燕等[6]發現,桂枝湯可通過顯著降低慢性濕疹患者血清白細胞介素-7及白細胞介素-25表達水平,從而有效促進濕疹恢復,緩解癥狀及體征,提高臨床療效。麻黃辛溫、微苦。《中華藥海》記載本品“散寒通痹”。《本草正義》言本品“治風熱斑疹,熱痺不仁”。《藥性論》記載本品可“治身上毒風頑痹,皮肉不仁”。麻黃以其辛溫專主發散之性,擅祛風除濕、宣痹散寒、溫通經絡[7],其中通脈鎮痛之效上佳,無論寒熱虛實之風濕痹病疼痛皆宜,乃痹痛之要藥[8-9]。現代研究發現,麻黃不僅具有發汗平喘利水的作用,在解熱鎮痛、抗炎、抗過敏、調節免疫力、保護肝臟[10]等領域也取得了一定的進展,在治療肩周炎、類風濕關節炎、皮膚病等方面也具有一定的優勢。杏仁味苦、微溫,歸肺與大腸經,溫可散結,苦能下泄,具有降肺治咳、清泄風邪之功。《長沙藥解》記載杏仁“降沖逆而開痹塞,瀉壅阻……兼通經絡”。苦杏仁苷作為杏仁有效成分之一,具有抗炎鎮痛、免疫抑制、延緩椎間盤退化、抗肺纖維化、抗腎間質纖維化以及抗潰瘍等作用[11-12]。韋宇[13]通過整理古醫籍及現代醫家臨床經驗發現杏仁不同的用量與配伍,在咳喘、濕痹、濕疹、蕁麻疹、肺纖維化等治療方面療效頗佳。
綜上,麻黃桂枝各半湯治療RA歷史悠久,治療RA合并濕疹也行之有效。
患者石某某,女,69歲,因“反復四肢多關節對稱性腫痛3年余,再發加重9天”,于2021年6月11日初診。患者于3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雙手、雙腕、雙肩、雙膝關節腫痛,活動不利,在外院完善相關檢查,診斷為“類風濕關節炎”,予口服甲氨蝶呤片、來氟米特片、白芍總苷膠囊等藥物治療后病情基本穩定。9天前無明顯誘因再次出現雙肘、雙肩、雙膝、雙踝關節疼痛,活動不利,無明顯腫脹,關節喜涼怕熱,無汗,腰背部、前胸部可見散在淡紅色皮疹,高出皮膚,伴瘙癢,有抓痕,口干,納眠可,小便黃,大便稍干。舌質淡紅,苔薄黃,舌根微膩,脈浮緩。輔助檢查:類風濕因子IgA 47.4 U/mL,類風濕因子IgG 46 U/mL,類風濕因子IgM 268.6 U/mL,CCP>200.00 U/mL,抗角蛋白抗體:弱陽性,抗角蛋白滴度:1∶10,血常規、肝腎功、抗“O”正常,血沉82 mm/h,C-反應蛋白26.88 mg/L。西醫診斷:①類風濕關節炎;②濕疹。中醫診斷:①尪痹;②濕瘡;證屬:營衛不和、濕熱痹阻。治法:調和營衛、清熱祛濕、通絡止痛。方予麻黃桂枝各半湯加減。藥物組成:麻黃6 g、桂枝15 g、白芍15 g、燀苦杏仁10 g、大棗10 g、甘草6 g、石膏30 g、白鮮皮15 g、牡丹皮15 g、羌活15 g、獨活15 g、虎杖15 g。5劑,每日1劑,水煎內服,每次150 mL,1日3次。2021年6月17日復診,雙肘、雙肩、雙膝、雙踝關節疼痛明顯減輕,腰背部、前胸部皮疹基本消退,與肌膚平,瘙癢減輕,無抓痕,納眠可,二便可。舌質淡紅,苔薄黃,脈微緩。前方去羌活、獨活、虎杖、牡丹皮,服4劑后隨訪,紅疹全部消退,汗出較暢,無瘙癢,疾病告愈。
按:患者RA病史多年,病情復雜,久病體內正氣耗損,脈絡空虛,營衛失司,腠理不密,復感賊邪侵襲,流滯于皮膚、肌腠及關節之中,故關節疼痛再發,肌膚可見皮疹,故辨為營衛不和、濕熱痹阻之證,首診以麻黃桂枝各半湯為基礎方,加石膏清熱瀉火 止渴;白鮮皮清熱除濕止癢;羌活、獨活解表散寒、祛風勝濕止痛;虎杖清熱利濕、祛風通絡止痛;牡丹皮清熱散結、活血散瘀。全方合用,既可調和營衛,使邪隨汗出,亦能通絡止痛,疹消痛減,藥證相符。二診時關節疼痛明顯減輕,皮疹基本消退,去羌活、獨活、虎杖、牡丹皮。隨訪時紅疹全部消退。本病案以麻黃桂枝各半湯加減治療RA合并濕疹,療效滿意。
類風濕關節炎病機復雜,然合并濕疹其病機多與正氣虧損、營衛失和、經脈痹阻相關,麻黃桂枝各半湯本是治療太陽病日久之表郁輕證代表方,方以桂枝湯調和營衛、通經絡、開痹澀,麻黃湯解表發汗,兩方合用共奏疏達表邪之功,使邪同汗去。麻黃桂枝各半湯治療類風濕關節炎合并濕疹效果滿意,不僅拓寬了該方的適用范圍,也為治療風濕病提供了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