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玲洲
(華僑大學 福建廈門 361021)
走自己的路,是中國共產黨百年奮斗得出的歷史結論。要走好自己的路,必須要認清國情。調查研究是認識國情的重要方法和途徑。民主革命時期,毛澤東旗幟鮮明地指出,“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1]P109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提出要在全黨大興調查研究之風,指出“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更沒有決策權”。[2]可以說,正確的決策需要以深入扎實的調查研究為基礎。歷史證明,只有進行調查研究才能制定出符合客觀實際的方針政策,也才能保證方針政策的貫徹實施。反而言之,調查研究也是防止和糾正失誤的重要工作方法。1961年由毛澤東倡導的“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就是我們黨通過調查研究調整政策、探索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鮮明事例,在黨的思想路線發展史上具有獨特意義。
在一個貧窮落后的國家建設社會主義,實現現代化,是新中國初期就提出來的一項戰略任務和目標。但是沒有現成的經驗可循,沒有現成的路可走。蘇聯模式在當時暴露出了嚴重的弊端,毛澤東提出要“以蘇為鑒”,探索適合中國國情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實現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的“第二次結合”。為此,我們黨進行了許多有益的探索,發表了指導社會經濟建設的《論十大關系》,正確判斷了社會主要矛盾和主要任務,正確分析了兩種不同性質的社會矛盾及其不同處理方法,明確提出要處理好人民內部矛盾以調動一切積極因素進行社會主義建設,等等。社會主義建設伊始,黨和人民改變貧窮落后面貌的愿望十分迫切。在缺乏深入調查研究的情況下,1958年黨的八大二次會議通過了進行社會主義建設的總路線,并制定了高指標的第二個五年計劃,追求經濟發展的高速度和生產關系的急劇變革。這些反映了黨和人民加快建設社會主義的普遍愿望,但是由于社會主義建設經驗嚴重不足,對中國社會主義建設所面臨的困難估計不足,使得社會經濟出現了一系列問題。
首先,國民經濟比例失調,具體表現在積累與消費的比例、工農業比例兩個方面。積累與消費的比例方面,1958年到1960年三年,積累率分別達到33.9%、43.8%、39.6%,遠超“一五”計劃期間年平均積累率24.2%。[3]P560工農業比例方面,因執行優先發展重工業的工業化戰略,重工業發展迅速。1958年,預估當年糧食總產量達到6000億至7000億斤。這一估計導致認為我國糧食問題已經解決,因而將重心放在重工業的發展上面。從1957年到1960年,重工業增長2.3倍,而農業卻下降22.8%。這進一步導致工農業內部各部門比例失調,如鋼鐵生產擠占大量資源,使其他部門發展緩慢。[4]P486由于重視重工業發展,大量的勞動力資源脫離農業,由農村轉入城市。據統計,在1958至1960年三年間,共增加職工2800萬人,其中來自農村的有近2000萬人。[5]P56
其次,農業生產遭遇挑戰。1959年—1961年的旱災、水災和冰雹等自然災害,進一步加重了農業生產負擔。1959年的旱災致使5億畝農田受災,至1960年7月受旱災面積達到6億畝,是新中國成立初期最嚴重的一次。洪災也接踵而至,當年7月全國洪澇面積達3900萬畝。此外,冰雹、霜凍災害面積約3000多萬畝。在各種自然災害影響下,農業生產特別是糧食產量大幅下降。據統計,1958年我國糧食產量為3953萬斤,1959年下降到3393萬斤,僅完成計劃的62%。1960年糧食產量進一步減少到2876萬斤,棉花產量下降到2125萬擔,比1959年減少1291萬擔,糧食、棉花的產量僅相當于1951年的水平。[3]P561-562
再次,輕工業生產大幅下降。優先發展重工業,占用了大量資金和人力、物力資源,導致輕工業發展受到限制。從1957年到1960年,重工業總產值增長2.33倍,但輕工業只增長了47%。1960年,輕工業總產值只有547億元,比1959年下降9.8%,棉紗、棉布、食糖等主要輕工業品產量下降了28%—60%。[3]P560-561這導致社會商品供應減少,通貨膨脹,人民生活水平受到較大影響。
面對嚴峻的社會經濟形勢,毛澤東和黨中央開始認識到經濟政策脫離了實際情況,開始重提調查研究。從1959年9月到1960年3月,毛澤東先后到河北、山東、河南、江蘇等八個省市考察各地工農業生產情況,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到糾“左”上。[3]P563此后,在1960年6月撰寫的《十年總結》一文中,毛澤東作了自我批評,表示要下決心改正高指標。1960年底至1961年初,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中央工作會議,毛澤東在講話中指出,“調查研究極為重要”,“但是建國以來,特別是最近幾年,我們對實際情況不大摸底了”。他還指出“要是不做調查研究工作,只憑想象和估計辦事,我們的工作就沒有基礎”,“希望同志們回去后大興調查研究之風,一切從實際出發”。[6]P233-237在隨后召開的八屆九中全會上,毛澤東重申了調查研究的重要性,強調要把1961年變成“調查研究年”。毛澤東還在此時重新印發了1930年5月為反對教條主義而寫成的《調查工作》(即《反對本本主義》)一文,重提“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著名論斷。由此,“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從中央刮到了地方,蔚然成風。
毛澤東重提要重視調查之后,中央領導人紛紛離京,開展調查研究。地方黨委政府也積極行動起來,了解社會主義建設的實際情況。
首先,調查研究在全黨蔚然成風。
八屆九中全會閉幕后,1961年1月20日毛澤東最先行動起來,發動田家英等三人分別組織了三個調查組,到浙江、湖南、廣東等地農村開展調查研究,以十至十五天為期,每組各調查一個最好的生產隊和一個最壞的生產隊。與此同時,毛澤東也從北京出發,對天津、濟南、南京、上海、杭州、南昌、長沙等地進行調查研究,耗費一個月時間到達廣州,聽取了各地有關調查工作的匯報。[7]P633-634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陳云等同志都深入基層調研。1961年4月1日,劉少奇來到湖南老家,對寧鄉縣、長沙縣農村進行了長達44天的詳細調查。同年4月底至5月初,周恩來深入河北邯鄲、武安、天津等地的公社、大隊、小隊,了解社員對農村政策的看法。此時,朱德也對上海、浙江、福建、江西、廣東等省市的農村農業生產狀況和手工業、工業生產情況進行了詳細調查。6月底到7月初,陳云在上海青浦縣的小蒸公社進行了長達15天的農村調查,還于10月至12月在北京先后召開煤炭工業座談會、冶金工業座談會,了解工業生產狀況。鄧小平、彭真在4月和5月上旬領導5個調查組到北京順義、懷柔兩縣農村調查。[3]P579-582
與此同時,中央明確要求地方黨委要加強調查研究工作。1961年3月,中央在《關于認真進行調查工作問題給各中央局,各省、市、區黨委的一封信》中提出,各地黨委要了解基層真實情況,到基層去開展社會調查和研究工作。地方的黨委政府同志都深入到基層,在縣、社、隊進行調查研究。1961年10月,上海市委派出工作組對一些生產大隊就基本核算單位問題進行調查,召開多次座談會,征求各級干部和部分社員意見。中共中央華北局和北京市委農村工作部以及房山縣委組織聯合調查組對房山縣農村人民公社進行調查。地方的調查研究深入細致,形成了一系列建立在扎實數據基礎上的調研報告,為黨中央了解地方實際、調整政策提供了依據。
對于此次社會大調查,毛澤東十分重視調查方法。他批評了一些領導干部忙于事務工作,不作親身的典型調查,滿足于聽報告、看報告,或者滿足于走馬看花的調查,重新印發《調查工作》一文,提出要“作系統的親身出馬的調查,而不是老爺式的調查”。[6]250-251在具體調查方法上,毛澤東在《調查工作》一文中著重強調了開調查會作討論式調查的方法。此次全黨社會大調查遵循了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和群眾路線,深入基層、深入實際、深入群眾,找干部群眾談話,召開座談會,進行了系統調查,而不是“走馬看花”式的調查。
其次,調查研究為社會主義建設奠定堅實基礎。
此次調查直指社會主義建設中所存在的問題,如人民公社和生產隊的規模、公社基本核算單位、公共食堂、生產隊之間和社員之間的平均主義等問題,以及城市工業生產領域的生產指標、企業管理、分配上的平均主義等問題。在調查研究中,根據實際情況和群眾意見,進行政策調整。
在農業方面,通過調查研究,制定了《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即《農業六十條》)。在調查研究中,毛澤東認識到了農村人民公社中存在的嚴重問題是平均主義,即“大隊內部生產隊與生產隊之間的平均主義問題,生產隊(過去小隊)內部人與人之間的平均主義問題”。對于這些問題,如果“不親身調查是不會懂得的”,因而也就不可能解決。[7]P635經過毛澤東領導的三個調查組的調查研究,1961年3月毛澤東在廣州主持工作會議,制定了《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草案)》,規定人民公社規模不宜過大,要避免生產隊之間的平均主義問題。草案發布后,再次深入農村調查研究,6月根據群眾反映,制定了《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取消了供給制,決定停辦公共食堂。1962年又對其作了修正,確定以生產隊作為人民公社的基本核算單位。
此外,調查研究還推動了工業、商業、手工業等方面的政策出臺。在周恩來、朱德、鄧小平、李富春等調查研究基礎上,先后制定了《國營工業企業工作條例(草案)》(即《工業七十條》)。中央還頒布了《手工業三十五條》《商業四十條》《高教六十條》《文藝八條》《科研十四條》等。這些政策的出臺為社會主義建設的開展提供了有力保障。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再次提出要在全黨大興調查研究之風,推動全黨崇尚實干、力戒空談。1961年“大興調查研究之風”的實踐,對于新時代全黨大興調查研究具有重要歷史啟迪。
首先,堅持實事求是,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
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在總結百年奮斗的歷史經驗時提出,我們黨能夠取得重大成就,最根本的是堅持實事求是,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實事求是是我們黨在長期的革命斗爭中形成的思想路線,是馬克思主義的精髓和靈魂。堅持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就必須一切從實際出發,理論聯系實際,在實踐中檢驗真理和發展真理。其中,首要的是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只有在了解實情的基礎上,方針政策才不會脫離實際。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實際事物是具體的,而本本是對實際事物研究、抽象的結果,不能成為研究問題和作決策的出發點,出發點只能是客觀實際。”[8]如果做不到了解實際,不能從實際出發,而是從毛澤東批判的“本本主義”出發,坐在辦公室里作決策,勢必會造成政策的失誤。1961年,全黨大興調查研究之風正是因為在開展大規模的社會主義建設之前沒有開展正確的調查研究,進而沒有掌握當時的實際情況,導致作出的社會主義建設的決策脫離了實際情況。從理論層面上看,更是背離了實事求是的基本原則要求。而大興調查研究則恢復了黨的實事求是思想路線。目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但是“我國仍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沒有變”。[9]盡管在新時代的今天,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日益推進,但是我們不能忘記這個基本國情。堅持實事求是,就應該牢牢把握當前的基本國情和社會主要矛盾的發展變化,謀劃民族復興大業。
其次,堅持調查研究工作方法,作出符合實際的決策。
要做到實事求是,首要的是要了解客觀實際。要了解客觀實際,“就必須深入群眾、深入實踐進行調查研究,把客觀存在的事實搞清楚,把事物的內部和外部聯系弄明白,從中找出能夠解決問題、符合群眾要求的辦法來”??梢哉f,調查研究是我們做好工作的基本功。在民主革命時期,我們黨正是靠著調查研究,才摸清了近代中國的社會性質、階級狀況,制定出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政治綱領,取得了革命的勝利。新中國成立初期,也是靠著大量的農業、手工業、工商業社會調查實踐,認清了當時的國情,制定了逐步過渡的社會主義改造方案。反之,如果不進行調查研究,就不能了解實際情況,往往會導致主觀認識脫離客觀實際,作出的決策也往往會造成工作失誤,給黨和人民事業造成損失。對此,我們必須時刻保持警惕。從革命到建設,再到改革,我們的具體國情在發生變化,時代條件和世界環境也發生了變化,因此大政方針政策的制定、規劃的出臺等,必須以扎實的調查研究為基礎。作出正確的決策,離不開前期的調查研究,而正確地貫徹落實也同樣需要了解實際,同樣需要進行大量調查研究工作。十八大以來,在深入系統的調查研究基礎上,我們黨作出了一系列重大工作部署和重大舉措。深入推進實施這些大政方針,抓好貫徹落實,還需要我們繼續開展詳細深入的調查研究。
再次,掌握調查研究的正確方法,做到真正了解國情。
開展調查研究是十分必要的,而掌握正確的調查研究方法則是更為關鍵的問題。如何調查研究方法出了問題,不僅無助于正確認識客觀實際情況,反而會造成相當的危害。對于調查研究的方法,我們黨的歷代領導人均十分重視。在這一方面,毛澤東是中國共產黨人的杰出代表,在長期的調查研究實踐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總結出了多種多樣的社會調查研究方法。他指出要做“系統的由歷史到現狀的調查研究”,要做“自己親身的調查研究”。[6]250-251要根據情況做典型調查,也要做非典型調查。在具體調查方法方面,毛澤東將開調查會作為主要方法,在《反對本本主義》中進行了詳細闡述。時至今日,這些思想仍彰顯著理論魅力,仍然需要繼承和發展。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必須不斷對實際情況作深入系統而不是粗枝大葉的調查研究,使思想、行動、決策符合客觀實際”。[8]調查研究不能拘于形式,要深入實際、深入基層、深入群眾,多層次、多方位、多渠道地了解情況,將調查機關與調查基層、調查干部與調查群眾、解剖典型與了解全局等結合起來。習近平總書記還強調,不僅要“身入”基層,更要“心到”基層,了解基層干部群眾所想、所急、所盼。在信息化時代的新形勢下,還要注意創新調研手段和方式。[10]336-3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