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怡 董國華 林山榆
(廣東海洋大學 廣東湛江 524088)
“疍”,又作“蛋”“蜑”“蜒”或“誕”,古指中國南方少數民族。《說文解字》云:“蜑,南方夷也。從蟲,延聲。徒旱切。”《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將“疍”解釋為“水上居民”,即過去在廣東、廣西、福建一帶生活的水上人家,屬漢族,多以船為家,從事漁業和水上運輸業。
由于長期居處于江河湖海等水域的特殊環境中,疍民形成了不同于陸上居民的親水文化。其中,婚俗文化是疍民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陽江海陵島的疍民婚俗既保存著疍民婚俗的普遍特點,又體現出陽江海陵島地區疍民習俗的特殊性。
海陵島疍民婚俗流程雖然繁瑣復雜,但根據參與主體來劃分,可以分為男方、女方和男女雙方參與的三類。
清初學者屈大均在《廣東新語》記載當時疍民借助“有男未聘則置盆草于梢,女未受聘則置盆花于梢”[1]485的方式以告媒妁家中有待婚聘子女,這一般由男方聘請媒妁登船拜訪女方。清代詩人鄧昱在《不相親》一詩云:“兩家邂逅粵江濱,難把衷情訴與人。妾在孖舲郎快艇,與郎對面不相親。”由于沒有媒妁牽線,詩中相互愛慕的疍民男女即使面對面,也難互訴衷腸。在海陵島疍民婚俗中,這一環節同樣很受重視,即使男女雙方兩情相悅,亦不可省略。父母允準后,他們便可奉香告祖先、請算命先生以生辰八字算定吉日。接著,男方將婚期寫在紅布制成的帖子里,托媒人告知女方,俗稱送“日子單”,這一日也被稱為“送報日”。
婚約達成后,雙方共議婚禮事宜。其間,男方托媒人詢問女方對聘禮的要求,聘禮一般為禮金、禮餅、家禽、海味、酒水和飾品等,“婚娶率以酒相饋遺”[2]902-903,物品數量一般為雙數。定親后迎親前,男方要緊鑼密鼓籌備迎親之日所需物品和相關事宜。在迎親環節,男方迎親隊伍要對歌勝于女方才能接走新娘。
男方下聘后,女方則于下聘后的第二天回禮(亦稱“還送嫁妝”),即按照男方的聘禮,還送針線,疍家帽,金銀首飾和皮箱等物品。此外,女子會將男方所送首飾作為嫁妝在婚禮時穿戴。
從確定嫁娶日至迎親日,新娘要躲在閨中不能隨意外出,此為“仆嫁”。期間,新娘的女性好友常來陪伴,交流婚后生活經驗。這時,她們會一同哭嫁(當地人稱為“對嘆咸水歌”)。此外,女方親友向新娘子送禮,祝福新人幸福和諧。旁人常以新娘嫁妝的數量判斷其財富與家世。婚禮前天,新娘需花一天來梳妝,并專門聘請一位懂禮節、子女多、夫婦全的“好命”婦來幫忙。按傳統習俗,新娘母親或“好命”婦要在為新娘梳頭時念吉祥話,如“一梳梳到尾,二梳早生貴子,三梳白發齊眉,四梳兒孫滿地”之類。
迎親時,女方還需唱咸水歌。迎親當天,新娘在姐妹們陪同下哭嫁。由于海陵島疍民將結婚看作死亡和快樂人生的終止,故咸水歌多涉及“黃泉”“死”等字眼,哭唱對象多為父母親人、朋友媒妁等,曲調凄涼。如“我亞媽啊!死女歸陰萬樣好啊!萬樣英雄招佢入門啊”(仆嫁哭母)、“十八嫁兌無倚賴,從征保駕無個能人呀”(迎親),新娘借此表達對養育自己的父母和親人的依戀與不舍,哭罵媒人使自己離開家人,同時表露出對婚后生活的不安與期盼,抒發離情別意。
接著是“繞臺圍”儀式,即新娘與五位親人排列成船的造型,繞行“神臺”,依次唱嘆。迎親時,新郎在家中等待,由新郎的大姐或大嫂作為迎親代表將新娘背上迎親艇。新娘登上迎親艇后,娘家人再將嫁妝抬上船。
婚禮前幾日,男女方的漁船回港停泊以籌備婚禮。女方家庭的快艇停在海的西南面,而男方家庭的船從東面出發來接新娘。“過禮船”通常是租用一艘較新的大船,人們會將其布置得喜慶華麗,作為接嫁迎親、宴請賓客的場地。
海陵島疍民婚禮一般在凌晨2-4點舉行。婚禮當天,新娘在自家船上梳髻化妝,穿著兩色衣,頭扎銀髻,作婦女裝扮,蒙面紗、戴蓋頭或以珠簾遮面,靜待吉時。男方的迎親艇則搭載聘禮,在媒人引領下浩浩蕩蕩去接嫁。迎親船隊成員一般為單數,在接到新娘后變成雙數,寓意“好事成雙”。
將新娘接到男方家后,新人要“沖花園”,即請一位“法師”為新人辟邪除惡,意在讓新娘修身養性、成人長進,也祝愿夫妻長命百歲、白發齊眉。之后,新人需共拜天地、祖先和父母,行祭拜船頭之禮,在祖先神位前上香、斟茶酒、燒紙錢元寶,以告祖先并祈求保佑。接著新人給男方父母敬茶行禮,以示孝敬。有些疍民家庭會在敬茶儀式后,將新娘送回娘家。直至傍晚婚宴開始前,新娘再被接回新家準備宴客,此環節為“回腳步”。
《嶺南雜記》云“兩姓聯舟,數十男女互歌為樂”[3],描述了疍家婚禮現場舟楫相連、歌聲不絕的熱鬧場面。婚宴上,新郎和新娘在最大的船艙里對唱“咸水歌”。首席有“陪圓臺”的講究,選出八個“命相好”的男女陪伴新人吃飯。有說法是請父母、媒人、伴郎、伴娘等十人相陪,取 “十全十美”寓意。新娘給男方長輩敬“甜茶”,而長輩要給敬茶錢,以示對新人的關愛和祝福。
飯后,堂中設席,邀請賓客對歌猜枚,即假稱新郎為“新君”,對歌人分作左右丞相,一邊向新人提問,一邊替新人回答,一唱一和,內容廣泛,俗稱“打堂枚”。清代詩人李調元的《嶺南竹枝詞》云:“誰家心抱喜筵開,迎得花公結彩來。不識疍歌定誰勝,隔簾催喚打糖梅。”詩中的“心抱”應為粵方言“兒媳”的諧音,而“糖梅”則是指疍民婚禮中對歌猜枚環節。“打堂枚”后,眾賓客便簇擁著新人洞房,新人耐心等賓客離場。
婚后三日,新人備齊雞、鵝、豬三牲及其他禮品,回娘家拜祭祖先、拜會父母親友,此為“行門”或“回門”。新娘要在娘家“洗髻”,帶上頭紗面罩,換上大紅衫,穿著七彩衫。為了表示對新家庭的支持,新娘母親會給新人包一個大紅包,祝愿新人婚后富足幸福。至此,婚禮的整個流程全部完成。
海陵島疍民群體的歷史能追溯至千年前,其婚俗禮儀隨著社會環境的發展而不斷變化。與陸上居民和其他地區疍民婚禮相比,海陵島疍民婚俗有以下特點:
日益開放的疍陸婚配。歷史上,疍民群體社會地位較低,常受陸上人家排擠,兩個群體往來甚少,更不通婚。《廣東新語》曾云:“良家不與通姻,以其性兇善盜,多為水鄉禍患”[1]485。《夢廠雜著》則載“以舟為家,互相配偶,人皆賤之”[4]。疍民與陸上居民間的婚配不頻繁,而疍民內部通婚活躍,這使海陵島疍民婚俗受陸上人家婚俗的影響小,具有一定的封閉性。
但在近幾十年的發展中,海陵島疍民漸漸離開賴以生存的海洋,融進陸上社會,婚俗的封閉性已被打破,疍陸婚配逐漸開放。走訪海陵島時,一位在開漁節上參演疍民婚俗展示的陳阿婆向筆者介紹,今年70多歲的她,和丈夫都是疍民,其婚禮遵循著本地疍民的傳統婚俗習慣。陸居后,長子和三女兒均與非疍民婚配,舉行現代婚禮;而次子則與疍民女子結婚,舉行的是疍民婚禮。她的孫輩都離開海陵島去外地打工,結識的是非疍民人家。隨后,筆者走訪了展演隊伍中的其他疍民婦女,發現他們的婚嫁情況都相差無幾。可見,疍陸通婚在現今海陵島疍民婚嫁中已成常態。
“親海”的婚俗習慣。“親海”是指海陵島疍民的婚俗與海洋環境緊密相連,具有鮮明的海洋色彩。海陵島疍民婚俗的“親海性”一方面體現在聘禮上。海味是海陵島疍民必不可少的聘禮之一。海陵島疍民以海為生,海產品是疍民的生活必需品。在聘禮中,海味以他們日常食用的海產品為主,如帶魚、馬鮫魚、黃花魚、蝦和蟹等。關于聘禮的數量,海陵島疍民偏愛數字6和8,忌諱數字4,這與其語言和生活環境有關。海陵島疍民使用的陽江話屬于粵方言分支,“四”與“死”發音相似,兩者聲韻母相同,聲調不同(“四”為陽平,“死”為上聲)。海陵島疍民生活在復雜多變的大海上,頻發的臺風加劇疍民出海捕撈的危險性,漁船觸礁沉沒時有發生。危險的生活環境使疍民重視好彩頭,對不吉利的事物極為敏感。因而,在喜慶的婚禮中,海陵島疍民更喜愛使用與“順利”“發達”這類吉利詞語發音相似的數字6和8。
另一方面,“親海性”還體現在他們對舟艇的重視上。海陵島疍民寄生滄海,以舟為家。特殊的生存環境使舟艇成為他們重要的活動場所。舟艇在婚禮中也發揮重要作用,如海陵島疍民的整場婚禮都在舟艇上舉行;在“繞臺圍”儀式中,新娘需要與親人排列成船的造型,繞行“神臺”唱嘆;在拜天地環節里,海陵島疍民還需祭拜船頭,祈禱日后海上生活順利平安等。在危險的海上,舟艇是海陵島疍民唯一可以安身立命的場所,蘊含著他們對海洋既依賴又敬畏的獨特情感,寄托了他們對安穩美好生活的向往。
日趨簡化的婚禮環節。疍民群體多分布在西江流域,分散活動于福建、廣東、廣西和海南等地的水域,本為同源,后在遷徙中形成不同分支。海陵島疍民因群體生活、情感的維系以及與海域附近的陸上人家形成穩定交易等原因,活動范圍限于海陵島附近,與其他地區的疍民交往不多。因此,各地疍民婚俗在流程上大同小異,某些環節各不相同。劉偉碩士論文《變遷與持守》提到廣西南寧疍民“對嘆咸水歌”需唱夠369首方能結束,而海陵島疍民婚俗的咸水歌則沒有數量規定,隨興而為;在接親的最后階段,南寧疍民婚俗中女方的男性親屬為新娘“掛紅”的環節,也是海陵島疍民婚俗所沒有的。
海南疍民婚俗的接親過程中,還存在一個名為“玩媳婦”的娛樂環節。新娘登上過“禮船”后,娘家人會和“過禮船”上的艄夫進行“拔河比賽”,娘家人使勁拉船繩,不讓船離開,以表示出嫁女兒的不舍;艄夫則會用力搖晃“過禮船”,以考驗新人能否適應漂泊動蕩的海上生活。這一環節同樣存在于廣西北海疍民婚俗中,“接親時,新娘艇上的疍家婆們使勁搖晃小船,顛簸不已。這樣‘鬧洞房’式的嬉戲把新郎新娘弄得頭暈目眩”[5];海陵島疍民婚俗并沒有這種趣味環節。總而言之,與其他地區相比,海陵島疍民婚俗稍簡易。
新中國成立后,海陵島疍民社會地位有所改善,開始與陸上居民通婚,但兩個群體之間依舊存在隔閡,生意之外的往來不頻繁,文化交流較少。現今,海陵島疍民大多已上岸定居,日常生活與周圍人別無二致,文化相互融合,婚禮流程趨同。隨著觀念的轉變,疍民群體的社會地位得到更普遍的尊重與認同,為沿海陸上居民接納和同化。
與此同時,海陵島疍民婚俗面臨著形式簡化、新鮮血液不足、創新匱乏和沖突增多等難題。首先,受陸上居民影響,疍民婚俗逐漸被同化、簡化。例如,迎親時間不再是深夜、迎親工具由“以船代轎”變為“以車代轎”等。其次,年老一輩缺乏主動傳承的意識,年輕一代缺少進入傳承隊伍的興趣,這使傳統婚俗漸漸被本群體遺忘。再次,海陵島疍民婚俗在每年開漁節上的表演形式和內容缺乏創新,容易影響觀賞興致。最后,海陵島疍民婚俗在傳承的過程中涉及許多利益分配問題,容易引發政府、疍民文化精英和游客等不同主體間的權利沖突,致使疍民婚俗的傳承格局無法形成完整系統。
上述問題都亟待疍民婚俗傳承人及相關人士給予重視,并積極思考相對應的解決措施。例如,與學校合作舉辦“疍民婚俗進校園”等活動,讓年輕一代多接觸疍民婚俗,避免婚俗的代際脫節;在開漁節展演上,增加互動環節,讓旅客參與其中,增強直觀體驗感;充分利用新媒體,加大宣傳力度;政府積極實施相關政策鼓勵疍民婚俗的傳承與發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