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海報中女性形象的圖像敘事解析

□馬雨思/文

民國海報作為傳達社會意識動態的媒介，既記錄了中國近代社會發展的變遷，又間接地展現了民國時期社會觀念和思想觀念的變革。圖像敘事作為敘事的一種類型，成為解讀民國海報的一種工具與手段。從圖像敘事的角度探究女性形象在當時社會背景下被塑造和呈現的方式，對海報中女性形象的隱喻式敘事、服飾的敘事性、妝容的敘事性的探討，為民國海報設計、民國海報中的女性形象設計的解讀提供新的研究角度。

1 民國海報與女性形象、圖像敘事概述

民國在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是一個重要的變革期，也是中國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過渡時期。此時，新舊文化思想交融、中西方文化的激烈碰撞成就了民國時期獨特的文化特色。鴉片戰爭以前，我國持續閉關鎖國的狀態，英法帝國列強依靠資本技術的積累和國家經濟的發展，實行對外侵略擴張的策略。1842年我國政府被迫簽訂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1843年上海被迫宣布開辟通商口岸，通商口岸作為當時中國的近代文化研究與科學教育事業建設的中心，對普通百姓的心智思想和教育啟迪有著深刻的影響。但是，當時通商口岸領土內的外國居民享有的各種特權與當地華人同胞受到了不平等的待遇，使得后來上海等地的文化教育事業培養出來一批渴望接受民主、平等的教育觀念和有著先進文化知識的群體。隨著19世紀到20世紀初期國際跨國公司紛紛進駐上海，帶來許多新興的廣告形式[1]。在各種文化思潮的沖擊下，民國海報就這樣誕生。

民國初期，新舊并存，西風東漸，大眾傳播的媒介蓬勃發展，報紙海報、書籍雜志、電影等廣告載體成為表現女性形象和呼吁女性覺醒的重要途徑。全社會思想風氣日益開化、政治變革、經濟發展、呼吁平等，自由的新興階級的不斷涌現推動了當時女性身體與心理上的雙重解放。此時，女性地位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實現了劃時代的變化。

敘事，通俗來說可以理解為講故事。關于敘事最早的發現可以追溯到原始社會時期，人類利用結繩記事、契刻記事、肢體語言、圖騰等視覺方式進行交流記錄和傳達信息。隨著敘事學研究和人類社會的不斷變化發展，敘事學與各學科的跨界研究愈發明顯，因此，敘事的主要表現方式已經不再只是局限于傳統的口頭語言敘事或文字語言敘事，敘事語言的形式載體變得更加多元化起來，如電影、美術、音樂、廣告、戲劇等媒介都和敘事學研究緊密聯系了起來[2]。圖像敘事因其有獨特的直觀性特征和相對通俗易懂的語言優勢成為未來敘事藝術的重要主流之一，與單純的文字語言敘事相比，圖像敘事更具通俗性和大眾性的特點，擺脫了純文字語言敘述的束縛，不需要具備任何的文字功底作為語言基礎。民國時期，我國4億多人口，平均文盲率在80%左右，識字的國人僅3—5千萬，以至于民國時期的宣傳海報多以圖像符號來設計，文字語言只是作為輔助工具甚至不存在，人們通過直面圖像來幫助大腦作出判斷從而產生豐富的視覺聯想和情感心理上的強烈共鳴，進一步增強了著敘事的效果。

2 民國海報中女性主義視閾下的敘述視角

19世紀末20世紀初，西方世界爭取平等、自由、民主政治的積極思想逐漸傳入，我國的“五四運動”“反對封建主義”等各種社會運動和各種積極思想的鼓舞推動下，女子獨立參政的團體開始逐漸壯大并增多，她們先后高舉“天賦人權”“男女平等”“婦女參政”的旗幟，掀起了一股勇敢的女權運動[3]。這一時期，女性主義的興起在各種領域有著強烈的體現。其中，海報設計作為人們當時生活情境中的文化宣傳與交流的媒介，受其觀念影響深刻并深入滲透到人們的生活，在女性主義思想運動浪潮的巨大影響作用下，站在女權意識的敘述視角上，使海報內容的整體設計和敘事方式呈現出強烈的現代女性利益訴求意味。

19世紀末20世紀初，月份牌海報扮演著重要的廣告傳播媒介和社會文化載體。視覺符號上，女性作為主要的視覺元素被置于畫面的中心位置，占據著大部分畫面的區域，基本沒有輔助文字，主要以圖像化的女性美來吸引消費者。在形象設置上，女性主義視角下的畫面上出現了自信獨立的女學生、旗袍女郎、騎車女性、賞花女性、穿著自由的女性、打高爾夫球的女性等。例如，杭稚英月份牌中描述了兩位身著旗袍的女性，他們置身于帶有我國建筑特色的室外環境并進行著西式運動。在傳統的女性思維中，出現在公共場所社交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西式運動更談不上了，但在這些月份牌海報作品中，獨立、個性、活潑、摩登的鮮明女性形象的運用，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女性群體積極陽光、向上進取的生活狀態和健康開放的生活方式，不再是“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家庭模式，女性已經開始自覺走出家庭，走進公共場所，全面參與社會生活與社會政治。

女性開始有了自己的獨立完整的人格意識后，為了能讓更多女性加入到思想解放的隊伍中去，民國海報運用了大量的美女形象，目的是站在女性的角度上去發聲。例如，旗袍女郎形象深入人心，成為了民國最能代表女性思想獨立的標志，而旗袍也成為了女性的最愛的衣服之一。自漢朝建立起，我國對女性穿戴的服飾制度均為“上衣下裳”式的“兩截衣”，衣和裳也必須分開，只有男性才被允許穿上下一體的袍服，為了打破只有男性可以穿長袍的偏見，民國開始摒棄這種穿法。通過改良來突出女性的腰部和胸部的線條美，上衣的袖子不再寬松，長度縮短至大臂甚至肩部，裙裝的長度上升至腳踝。女性的衣服顏色也不是單調的黑色、藍色，衣服布料的花紋也印上了色彩鮮艷的花朵，如牡丹、海棠、菊花、荷花、梅花、蘭花等。以上的情況訴說了當時女權運動的影響。由此可見，這一時期海報中大批量圖像化的女性形象，以女性主義的敘述視角向人們傳達著最新的潮流，宣傳著女性的開放自由，進一步促進著女性意識的解放，推動著女性解放運動的繼續發展[4]。

3 民國海報中女性圖像敘事的方式與特點

民國海報多以女性圖像作為廣告敘事的媒介，對女性形象的圖像刻畫、文字處理，形成獨具民國特色的風格，建立海報與觀眾的審美認知體系。

3.1 隱喻式圖像敘事

隱喻又稱為暗喻，屬于一種修辭手法。隱喻本身是在某種暗示意義的作用之下去感知、體驗、想象、理解事物的敘事方法。20世紀30年代，每張商業海報的正中間位置幾乎都印有一個的美女，美女形象似乎已經演變成一種時尚符號，成為視覺傳播的中心元素，他們被放置在香煙、酒水、茶、電器、藥品、等海報中。事實上，當中的美人形象與商品信息沒有直接關聯，進而商品信息也被簡化或省略，美人的動作姿態也不以吸煙者的形象出現。但當兩者同時存在畫面中時，女性的誘惑這一層含義被隱含，他們或在社交、玩樂、居家的環境之中出現，隱約的透露著女性并未承擔母親或者職業的角色屬性，這種設計手法削弱了女性的主體性。

3.2 服飾的敘事性

民國海報中的女性服飾有著獨特的指代意義，服飾作為表現時代的實際本體，代表著其產生的時代背景、以及女性的特征、刻畫女性的特點，傳達給觀眾女性美的視覺享受以及女性思想解放的思潮。

裹足（纏足）是始于我國北宋末期興起南宋的一種社會傳統陋習，用布條將女性的雙腳一層層圍裹并扎緊，日復一日，使之逐漸畸形從而達到小腳的目的。清朝被推翻后，孫中山正式下令一律禁止女性纏足，五四運動時期，陳獨秀、李大釗等人曾專門撰文痛斥纏足本身就是對婦女自由的極度摧殘、歧視和侮辱壓迫[5]。隨著女性的雙腳被解放，女性不再將雙腳隱藏在裙擺之下，而是不斷縮減裙子的長度，直至能夠露出雙腳。最初女性的鞋子是被認為是卑微表現的傳統布鞋，直至民國，女性的鞋子由傳統的布鞋發展為青春靚麗的高跟鞋或皮鞋，當高跟鞋和皮鞋走在路上發出聲音的時候被認為是女性宣告解放的標志。清朝末期，女性的服飾最初的作用是遮羞布，隨著女權運動的發展才有了實用與美觀的特點。旗袍作為民國風靡全國的女性服飾之一，在海報中十分常見，于20世紀30年代達到頂峰，并成功成為中國女性獨特服裝的代表之一。這一時期女性的身材以圓潤有肉為美，而旗袍恰好極致地展現了女性的曼妙身材，坐著的姿勢更好的將旗袍的長度控制在小腿下方或者腳踝的位置，若隱若現的吊帶和阿娜多姿的體態更具誘惑；胸部和腰部收緊的效果使得“s”形曲線更加明顯；袖子的長度大多為無袖或卡到肩膀的位置，更顯女性的纖長手臂；開衩的設計更顯出女性的高挑身材。民國時期，新政權制度體系的初步建立，在國內營造了一個相對自由開明的民間思想和文化交流的環境，不同歐洲國家的多元文化相繼涌入，而旗袍服飾作為“西方東漸”與“中西雜糅合璧的產物”，成為了民國最常見的中國女性服裝之一，具有更豐富深刻的民族文化內涵，訴說著中西傳統文化相耦合的聯系。

3.3 妝容的敘事性

20世紀20年代初，西方化妝品大量涌入，民國女性的妝容也較古代女子有了細微的差別，古代女子脂粉黛澤，淡妝濃眉，幾分溫婉，幾分嬌羞[6]。

而至晚清民國時期，整體妝容亦更趨成熟精致、自然而優雅大方，臉型多以線條較為柔美圓潤、流暢且飽滿的鴨蛋臉造型為主。在中國的古典美學概念框架中，鴨蛋臉才是當時中國主流女性眼中最具現代理想與審美氣質的臉形，體現在其面部輪廓的線條柔美，流暢自然且無任何明顯棱角，視覺形態上完全無明顯的視覺死角的美學優勢一度成為民國時期時尚的追捧；眉形的選擇多以細柳葉眉為主，這時期的女性基本都繪有一對柳葉眉，兩頭尖，因其整體形狀細長而略似細柳葉形而得名；眼妝畫法上則強調大眼睛為美，搭配上卷而后內翹的睫毛，眉目而傳情、顧盼而生姿；眼影的顏色以橘紅色或粉紅色為主，與腮紅的顏色呼應，使面部呈現出健康紅潤且富有光澤的狀態；而唇部的造型均呈小櫻桃狀，突出了女性體態的嬌小，在中國傳統面部造型的美學體系中，女性化妝講究的是表現女性之內斂和含蓄的美，所以這時期的海報中的呈現女性形象幾乎人人有著一口櫻桃小嘴；發型設計往往占據整個妝容中比較重要的部分，月份牌海報中最為常見的女性發型，早期多為傳統的發簪，后期逐漸流行一些剪發、燙發，她們的頭發多數烏黑光亮，青絲卷曲如白絹，霧鬢流蘇，蓬松或低垂，自由而灑脫又絲毫不失婉約，充分完美的體現了民國女性的細膩柔美和氣質圓潤。海報中的女性妝容似乎也在訴說著這個時代的審美風尚和流行趨勢，向觀眾傳遞著女性越來越舉止大方、自信飽滿的精神狀態。

4 結語

民國海報作為中國近現代廣告史中獨特的視覺圖像，記錄著中國社會觀念的歷史變遷和中國女性的形象變革，展現著民國時期意識形態和審美水平的過渡。其中，多元的女性形象建構著女性群體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東西方文化、思想、藝術之間碰撞出的火花，也使民國海報成為視覺文化和消費主義的縮影。民國海報作為宣傳女性解放的積極推動者，更多的表現出了女性自由、向上、進步的一面，但沒有將女性的獨立自主與自我主導的地位完全體現出來。■

引用

[1] 林家治.民國商業美術史[M].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

[2] 馬全福.視覺傳達設計敘事策略研究[D].南京:南京藝術學院,2018.

[3] 蔣美華.略論辛亥革命時期知識婦女群的解放心態[J].江海學刊,1998(6):140-145.

[4] 呂力.20世紀中國海報中的女性形象及文化意義[D].北京:北京林業大學,2014.

[5] 盧江良.對一塊美麗琥珀的思索[J].杭州,2021(10):42-43.

[6] 駱菲菲.月份牌畫中民國女性的服飾與造型研究[J].東方收藏,2021(05):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