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書（組詩）

張 毅

黃昏臨近

黃昏臨近，夕陽加速墜落，在山谷引起

短暫的躁動。飛鳥用翅膀馱回一塊塊

夕陽的金幣，鑲嵌在樹與樹之間

大地寂靜，流水在昏暗中潛入河底

圓月仿佛是一枚掛在天空的漿果

一只鳥逆風飛行，嘴里的樹枝顫抖著

從空中落下。我不清楚一棵樹有

多么強大的內心，才能離開樹林

而深入黑夜的根須穿過多深的巖層

才能觸及黎明的土壤和水分

有人在石屋前點燃樹枝，炊煙緩緩上升

一個男孩從山地跑來，他在路上撿到的

硬幣又掉進草叢。那個異鄉人在落日前

停下腳步，我們談起逝去的牛群

炊煙一直從山坡升起，那時暮色已深

山巒起伏，鳥巢像月亮一樣在樹上發光

另一個鳥巢已被夏天的風暴摧毀

一排紅螞蟻將幼鳥拖回

精心筑起的城堡，那是螞蟻皇后的宮殿

寂靜的河面有風吹過，水中的月光

在升騰，巖石的暗影凝固在暮色里

夜行火車

膠東平原。月亮的銀幣掛在夜空

一個車站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鋼軌在月光下起伏著，一張車票

從風中飄下，落在空寂的站臺上

一列火車從黑夜中駛來

車燈像一排星星，在夜里閃爍

一列火車朝黑夜駛去

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漸漸消逝

“列車兩旁的市區逐漸成為房屋

稀稀落落的郊區；這番景色和隨后

出現的花園和鄉間別墅使他

遲遲沒有開始看書。” 在火車上

我常想起博爾赫斯《南方》中的文字

有一個終點在虛構的城市，有一座建筑

在潔白的紙上，有一個旅者始終

在途中，有一列火車總是晚點

那是一個風中的車站，我以火車的

速度趕到站臺，那列火車已開出車站

一只老虎

一只老虎從動物園出走，在四處咆

一只老虎在人們夢里占山為王

一只老虎在虎年展開斑斕的虎皮

夢見老虎的人在深夜起身

他抹去內心的大雪，把竹竿當獵槍

獨自朝山里走去，那里有一片茂密森林

夢見老虎的人行走在樹林里

他想起博爾赫斯筆下的孟加拉虎

那個阿根廷人留下許多文字迷宮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夢境，還是現實中

夢見老虎的人從森林回到夢境

他覺得夢境比森林更幽深。他看見

夢境里還有一個人在行走

那是另一個自己。他的膽氣越來越大

他在夢里大聲呼喊，來吧，老虎

夢見老虎的人取下月亮當盾牌

回頭看見自己身上布滿了虎紋

在半島，仰望星空

在半島仰望星空，可以看見

遠處的山巒、海面與河流，大雨過后

女人的身影燦若桃花，門開合有序

汽笛穿過海霧，一艘貨輪從海上駛過

船上裝滿異域的大雪和月光

另一艘貨輪正在離開碼頭

貨艙載著繡花的絲綢、瓷器和谷物

在夜里看靜物被籠罩，與星空相近

夜歸的人隱含星相。在夜里靜坐

與植物交談，思想的樹

命運之果，呈現成熟的顏色

一群大雁往南飛去，聲音斷斷續續

它們的鳴叫帶有生命密碼。我朝夜空望去

水星在南，北斗在北，群星在天空中閃動

夜空只有雁的鳴叫，卻看不到雁的影子

雁鳴讓夜晚神秘遼闊。夜空充滿

暗藍色的天光，那是來自宇宙的光芒

默讀星云，許多事物在沉默中閃光

風暴正在襲擊村莊

那個下午，我在樹下看螞蟻搬家

一群螞蟻從樹下往高處移動

它們黑色的脊背閃著亮光。光線迅速

暗淡，我聽見母親打破瓷罐的聲音

風暴以動物的速度逼近

草在風中劇烈搖動，一輛馬車

陷在路邊的泥里。大雨開始降落

周圍的事物不經意間發生了轉變

鳥巢被風吹落，一個孩子從雨中穿過

雨在大地穿行。他在雨中奔跑

這是一本描繪風暴的書。讀到這里

眼睛漸漸模糊。我聽到風在響

我的內心發出呼嘯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