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馬車（外一章）

◎白慶國

從黑暗中走來，我先聽到了馬蹄聲，而后是車輪的滾動聲。

車輪輾軋著大地，像一座村莊在走動，世上沒有一種聲音有這樣雄渾，它不震撼，卻有著運送宇宙的力量。

它，就這樣不急不慌，仿佛從遠古而來。但它渾身卻被黑暗的光線穿透，它幾乎成了黑暗本身。它在黑暗中行走，卻一點也不苦惱，它堅信黑暗將永久消失，它的行走充滿了自信。它知道光明的方向，因此不會迷失方向。它向著光明而來，它的車體和馬蹄將被光明照亮。

照亮之時，它就是透明的，你就不會單純把它看作一輛馬車。

它，是智慧的化身，也是智慧本身。智慧對人類多么重要啊！同時對世界也同樣重要。

我們應該尊重智慧的人，他們是懂得方向的人。

跟在他們身后，我們會省去好多煩惱。

眼前的這輛馬車，肯定走了漫長的時光，趕馬人神情已顯疲倦，有休息一下的愿望。

可是，沒有接替他的人。

他，是一個不愿意讓馬車停下來的人，因為，沿途有好多要乘車去光明之地的人。

他們已經等待好久了，他們知道光明很重要，人生一瞬，不去尋找光明，就會失去機會，人生，就像陷入深淵。

馬的力氣好像減少了一點，但還是有使不完的力氣的樣子。馬車，被時光啃噬得不像樣子了，但它的主要框架還是那么堅硬，我看不出是什么木質的。

這是什么樣的風景啊，有別于世上任何公園里呈現的景象。它們從黑夜中走來的跡象，任何一個人都能覺察出。

日出東方，新鮮的、明亮的光線照射到馬臉上，一下子提振了馬的精神和馬車夫的興致。

他們，很快就到達了我的面前。

我用友好的目光凝視著他們，我們好像故交，都有親切感，我好想與他們交談幾句。我的目光與馬車夫的目光相遇。他好像認識我一樣，在我的臉上凝視了幾秒后，又重新凝視前面的道路。

——這是一個好車夫的特點，一生的注意力，都放在前面的道路上。

再看馬，馬的表情也有所放松，是因為陽光的出現，天體的光亮，讓一輛馬車仿佛行駛在銀河中。關于這匹馬，我想，與我們村莊的馬應是有區別的。村莊的馬沒有理性和耐心，即使走上一小段路，也顯得急躁。

我喜歡這匹馬，喜歡它的鬃毛、顏色，它的骨骼，以及充滿力量的臀部。

我想，這是誰的安排，這樣大膽，一路上都沒有接替的人，讓馬和車夫承受了巨大的寂寞？

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時，馬車從我面前駛過去。

當我從思索中醒來，發現馬車和車夫已經前行了百余米，只看見他們的背影，“咔嗒、咔嗒”，向前走去，根本沒有準備休息一下的意思。

在路上，他們是唯一的，也是唯一能夠讓所有人放心的車子和人。

鴿子落在了電桿上

它們落在那里正合適，有三只飛過來，為什么是三只呢，應該是兩只，或者四只。

但確實是三只，它們，在電線上呆了三四分鐘就飛走了。

春天的時光多么適合飛翔啊。

天空不很藍，但它們飛在空中，加深了天空。它們用平常的速度飛行著，還不及一只兔子的速度，它們飛到了另一根電桿上。

我想，它們不會呆很久的。

田野里有數不清的電線桿，大部分都是直立的，只有一兩根傾斜著，而我卻唯獨記住了這兩根傾斜的電桿。大部分電桿的垂直站立，反讓我沒有什么印象了，問題可能是因千篇一律。

電線還是老樣子，承擔重量和足夠的負荷，大多時間不動。

我們對它并沒有非分之想，我們時常從下面穿過，或者就在它的下面勞動，因為，它的高度高于我們，不在我們的慣常視線內，所以，我們就不去關注它，盡管縱橫交錯，天空，好像屬于它們的。

電桿的顏色是水泥黑的，開始，由于第一次見到，看上去很新鮮，心里歡喜，但我沒有用語言來形容。后來，隨著時間過去，就不新鮮了，這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后來，就成了舊的，我們都不在意，就像我們自己也都會舊。

春天是足夠好的時光，農人勞作著，但沒看到他們急切的樣子。也不知道是時間推著他們，還是他們推著時間。但他們現在的勞作是重要的，是應該的，且帶有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