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鍶蘊
廣東緯韜律師事務所,廣東 廣州 510655
懲罰性賠償,與私法上傳統的補償性賠償不同,意為具有懲罰性或警示性的,判定的賠償數額超出實際損失數額的損害賠償。懲罰性賠償制度孕育于海洋法系,并在普通法系國家得到了快速成長與發展,現如今在美國等國家已形成了較為完善的懲罰性賠償體系。在大陸法系國家中,由于懲罰性賠償制度與傳統的私法責任形態與意識存在著一定的沖突與矛盾,故而其正當性受到了一些學者的質疑。該類學者認為,引入懲罰性賠償制度,會造成公法與私法的邊界混亂,亦可能導致侵權人在舉證等環節遭受不公平。但更多的學者則持相反的態度,認為隨著社會的日益發展,公法私法涇渭分明已不能滿足當前的需求,公法私法化與私法公法化已是大勢所趨,公私法的相互借鑒與融合必然成為當前法律體制構建的主旋律。
知識產權被侵權人在維護自身權利時,存在著取證難、定損難等諸多困難,維權成本與侵權成本差異巨大,僅僅依靠私法傳統的補償性賠償制度,很難保障被侵權人之權利恢復至未被侵權時之狀態。而刑事制裁的起點又較高,致使傳統的公私法調整手段之間出現了空白地帶,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構建,有效填補了其中的空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既具有一般懲罰性賠償的特點,又因為其侵權特殊性,有著自身專有的特點。首先,知識產權侵權人與被侵權人之間不以事先存在合同等權利義務關系為要件,侵權人可以是任意的人。在食品安全責任、旅游合同責任等規定了懲罰性賠償的領域,當事人間都存在著事先的法律關系,侵權人有應盡之義務而未履行,導致了其應承擔相應的責任。其次,知識產權侵權人有無過錯,主觀上不要求達到特別注意程度,理性人之一般注意程度即為判斷過錯的標準。最后,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責任構成以“情節嚴重”為行為要件,而非結果要件,即嚴重的損害結果屬于“情節嚴重”情形,但“情節嚴重”情形不只包含嚴重的損害結果。[1]
1.填補損害功能
賠償損失作為侵權責任具體形態之一,其最為基礎的功能即為填補被侵權人遭受的損害,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制度雖為特殊的賠償制度,但其基礎功能并未改變。全面賠償原則為侵權損害賠償所遵循的首要原則,旨在最大范圍和程度地保障被侵權人的利益。在知識產權侵權糾紛中,被侵權人的維權成本遠高于一般侵權維權成本,傳統的補償性賠償制度無法完全填平彌補被侵權人的損失,這無疑與全面賠償原則相悖,故而借助懲罰性賠償機制,填補被侵權人的損失,以求恢復被侵權人的權利至未被侵害之時的狀態。[2]
2.懲治處罰功能
懲罰性賠償與補償性賠償根本上的區別就是其具有懲治與處罰的功能。知識產權侵權懲罰性賠償對侵權人課以更重的財產賠償負擔,要求其承擔更重的法律后果,就是為了對違法行為做出制裁。刑法的謙抑性使得其在定罪量刑的模糊地帶傾向于非罪的判定,在知識產權侵權糾紛中,如果完全依賴刑法,則不能有效地維護知識產權市場的秩序,易縱容知識產權侵權行為的發生。反之,若將知識產權犯罪構成標準放低,又會導致知產市場因為過分嚴苛的懲罰喪失活力,違背知識產權私權的本質。而懲罰性賠償所具有的懲治處罰功能則可以有效地解決這個兩難的問題,既避免了知識產權侵權的“重刑化”,又可以給予侵權人適當的懲處,維護知識產權市場的正常秩序。
3.預防遏制功能
事后補救損害是傳統侵權法的首要任務與核心目標,隨著侵權法的進步與發展,當代侵權法的首要任務已逐漸轉移到了預防遏制功能上來。預防遏制功能顧名思義,就是通過構建知識產權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并運用該制度作出具體判決,從而對全體社會人產生威懾與警示作用,預防遏制侵犯知識產權的不法行為發生。這種預防功能具體可以區分為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通過制度構建和相關判例的公布,對一般社會人的預防;第二個層面是通過對具體侵權人進行懲罰,預防其再次實施侵權行為。從事后到事前,從補救到預防,可以更好地避免知識產權遭受侵犯,減少知識產權侵權糾紛的發生,維護知識產權市場秩序。
自20世紀90年代起,我國開始進行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引入與探索,1994年1月開始施行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在懲罰性賠償制度構建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其第四十九條規定的“增加賠償一倍金額”是我國第一次進行的懲罰性賠償立法嘗試。隨后我國在食品安全、勞動保護、侵權責任等諸多領域逐步擴大了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范圍。
2013年8月修正的《商標法》第六十三條邁出了我國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體系構建的第一步,雖然知識產權領域的懲罰性賠償制度體系構建起步較晚,但發展很快。2015年11月修正的《種子法》在第七十三條中規定了侵犯植物新品種權的懲罰性賠償制度。2016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國務院關于新形勢下加快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的若干意見〉重點任務分工方案》中,明確要求高法院、知識產權局、版權局等相關部門,針對情節嚴重的知識產權惡意侵權行為實施懲罰性賠償。2019年4月修正的《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十七條,規定了對情節嚴重的侵犯商業秘密行為可以處以1倍以上5倍以下的懲罰性賠償。2020年5月通過的《民法典》,在侵權責任編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條對知識產權侵權懲罰性賠償進行了一般性規定,這一條款為《民法典》的新增條款,標志著由《民法典》統領的知識產權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體系基本構建完成。2020年10月修正的《專利法》第七十一條規定了情節嚴重的故意侵犯專利權行為可以處以1倍以上5倍以下的懲罰性賠償。2020年11月修正的《著作權法》五十四條規定了情節嚴重的故意侵犯著作權及相關權利行為可以處以1倍以上5倍以下的懲罰性賠償。目前我國已在商標、專利、著作權等各個知識產權領域頒布了有關懲罰性賠償的具體規定,并在實踐中,不斷從立法、司法等多個層面進行了修正與完善。2021年2月最高法通過了《關于審理侵害知識產權民事案件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解釋》,該司法解釋對“故意”與“惡意”做出了一致性解釋,并明確了如何認定“情節嚴重”情形與賠償基數計算方式,為懲罰性賠償在知識產權侵權領域運用增加了可操作性。2021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了《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綱要(2021—2035年)》,該文件對我國推進建設知產強國的各項工作進行了全面部署,明確提出了要“全面建立并實施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體現了在國家密切關注知識產權的今天,懲罰性賠償制度已在知識產權法律體系中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雖然我國的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制度構建發展迅速,已形成了在《民法典》統一領導下,各知識產權部門法為主體,相關司法解釋為配套補充的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體系,但其司法適用現狀仍顯得較為滯后與緩慢。2022年4月21日,最高法發布《中國法院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狀況(2021年)》,該文中提到2021年我國受理、審結知識產權案件突破60萬件,可適用懲罰性賠償案件僅有895例,雖然這一數值較之前年份有顯著提高,但適用比例仍處于極低的水平。
此外,值得讓人注意的是,當前還存在著大量的“類懲罰性賠償”案件。此類案件雖然對知識產權侵權人酌加了賠償金額,但并未嚴格依據懲罰性賠償構成要件,本質上仍屬于法定賠償案件。這類案件的大量存在,也從側面反映了我國的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司法存在許多問題亟待解決。
1.法定賠償與懲罰性賠償適用范圍劃分較為模糊
知識產權侵權法定賠償制度以“定額賠償”為基礎,是當按照獲利金額或受損金額規則難以計算賠償額時,在相關法律規定限額內進行賠償額判定的計算方法。從立法目的等角度看,法定賠償仍屬于補償性賠償,與懲罰性賠償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法定賠償制度建立的初衷,是為了給予知識產權被侵權人最低限度的保障,只有在窮盡已有計算賠償方式都無法彌補被侵權人利益時才適用的賠償計算方法。雖然法定賠償一定程度上可以降低案件的訴訟成本,提高案件的訴訟效率,但由于其判定很大程度上依靠法官的自由裁量,具有非常強的主觀性,無法實現判定標準的統一,故在實踐中應謹慎應用。[3]
目前,我國《專利法》《商標法》《著作權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種子法》中都規定了法定賠償與懲罰性賠償的適用關系與適用順位,但由于法條對兩種賠償方式適用范圍的劃分較為模糊,致使法定賠償已成為了最常見的定損判賠方式,法定賠償的泛化現象嚴重影響了懲罰性賠償等其他賠償判定方式的適用。
2.計算賠償規則不完善
我國知識產權賠償計算規則的適用順位與計算模式較為生硬死板,不夠靈活,對懲罰性賠償的廣泛適用起到了阻礙作用。例如,我國《商標法》第六十三條規定了嚴格的定損判賠順位,只有實際損失難以確定的,才可按照侵權得利確定賠償數額,損失或得利均難以確定的,才可以適用商標許可使用費倍數確定。此種嚴格的單一順位模式,已不能滿足當前的需要,某種程度上也導致了法定賠償適用的泛化。[4]
3.參照使用費倍數確定賠償數額規則不明晰
我國《商標法》《專利法》《著作權法》等都規定了,當被侵權人實際損失或侵權人所獲利益無法確定時,可以參照該權利使用費的倍數合理確定基礎賠償數額,之后依據此數額確定懲罰性賠償金額。由于基礎性賠償數額沒有明確適用倍數的規則與上限,這使法官存在了較大的自由裁量權力,乘以懲罰性賠償的倍數后,可能會造成侵權人的賠償責任畸重。知識產權制度構建的目的是激勵新的創造不斷產生,過重的懲罰力度不利于此目標的實現,違背了知識產權法律的立法初衷。此外,賠償數額的計算極大的不確定性,可能會產生同案不同判的情形,降低了司法的可預見性與公信力。[5]
1.明晰懲罰性賠償與法定賠償的適用范圍
為了恢復法定賠償的兜底使用特性,應明晰懲罰性賠償與法定賠償的適用范圍,防止法定賠償的過度泛化。首先,應在立法層面對法定賠償適用范圍做出限定,保證法定賠償適用順位居于主流數量計算規則之后。其次,在司法層面也應對法定賠償適用空間進行收緊,審慎適用法定賠償。最后,對法定賠償的適用,也應增加具體標準與約束,盡量保證裁量尺度的統一化、規范化,避免權力的濫用。
2.完善計算賠償規則
應構建起賠償規則平行綜合適用模式,即在同一案件中可以適用多個賠償計算模式,各數量計算規則適用無先后順位,只將法定賠償適用與其他賠償適用分開即可。這樣可以減輕被侵權人舉證的困難,增加賠償規則計算的靈活性,利于減輕法定賠償的泛化,促進懲罰性賠償的適用。
3.完善參照使用費倍數確定賠償數額規則
完善參照使用費倍數確定賠償數額規則,有利于明晰基礎性賠償數額的計算,為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廣泛適用提供先決條件,也能對司法權力進行限制,避免自由裁量權的濫用。故應盡快出臺司法解釋,從立法層面確定判定倍數時所依據的具體規則,并設置倍數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