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組章）

王興偉/貴州

約定

額頭滲出了汗珠，他用手一抹，球向左一拍，背向前一拱，又將球附在掌中。

王老師，加油；王老師，加油。學生們滿含期待。

他來不及細想，眼角的余光里，那個嘴角有痣的男孩靜得如同一泓秋水。“所謂伊人，在水之湄。”這個小子的眼里，看來除了愛情，也有深藏的夢。他想起一匹馳騁的馬，是的，必須讓它揚起前蹄。

五十歲的他提氣，狠狠運球，大腿開始以最快的速度往前沖。

球場旁邊的桂花樹下，有學生在朗誦：“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他拿球，單手向上。只見球劃出一條優美的弧線，穩穩地奔向了籃圈……

好樣的，他轉身面向男孩，豎了豎拇指。

男孩笑了，也伸出拇指。像某種約定在無聲中完成。

旋即，他又回到本方籃球架下，高高躍起，抓住一個籃板球，用力擲給了隊友。

這場比賽，他想，一定要贏。

晨讀

跑道上暫時沒了起點與終點。

她慢慢踱著，黎明的陽光摻著燈光，一本打開的書，在某一頁上定格。

有點像喝水，她用識記的方式，一口一口喝著，內心的禾苗在慢慢生長。

書一會兒打開，一會兒合上。

刻骨銘心對于一個女孩來說，是多么困難。她只能反反復復，一遍又一遍地念。

艾賓浩斯這條有規律的曲線，有時真的毫無規律。

比如她腦中那張笑臉，一晃怎么都刪不掉。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3分鐘了，她都在反復朗誦這一句。

樹上的鳥嘰嘰喳喳，仿佛根本就不存在。26歲的王勃，試圖在三尺微命上抒寫更浩大的樂章。可惜，她說不清楚，人生最終的走向。她是讀，并試圖打通一條隱隱約約的路。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她的內心充盈著一股浩大之氣，腳步越來越慢，仿佛進入了南昌那座高聳的閣樓之中。

一切景語，皆情語。

操場上那個寬大的跑道，仿佛也不存在了。

旁邊，草葉上的露珠，晶瑩，透亮，像一顆永恒的珍珠。

發現

八百字，一半人驚呼；一半的一半緘默；剩下的苦笑。

就這么定了！長時間的無可奈何。黑板上的時鐘，不知疲倦，周而復始地輪轉。

本子翻開，有人開始冥思苦想；有人將去年的故事，又搬了回來，加點修飾；還有人，在《西游記》中虛構一個細小的碎片，比如用白骨精隱喻班上的漂亮女生……

筆走龍蛇，筆在拐彎處涂涂抹抹，想了又想，草地上一片凌亂。

嘀咕，小聲嘀咕，思路彎彎曲曲，在巷子里回頭，又在天空上奮蹄揚鞭。

不用草稿，不用……

一畝地里，金黃只填充了一半的笑；延期的部分填充了一半的一半。

鳥在空中練習飛翔；猛虎在森林里細嗅薔薇。

踱來踱去，目光所及，他們都將自己的本子捂得死死。

來來去去，你發現自己才是一只，永遠飛不出教室的鳥。而他們，都是要飛的。

教師節

一則短信讓你的鼻子酸了又酸；一朵鮮花讓你的眼眶擦了又擦。

一支蠟燭點在網上，那是眾人的火焰，點在暗處。與你有關，似又無關。

你的溫暖，只在幾十雙眼睛上；你的任性，只在一張張紙上反復畫著對與錯的注腳。

幾十年如此，單調而不單調，快樂而又不快樂。

這個日子，與往日沒有不同；這個日子，老得讓你的心也被泡舊。

這個日子，像加冕，又像贖罪。

你知道，這個日子不是慶典，也不是狂歡。它只是一種提醒：平凡就要徹底，就要像一粒鋪路石磨平所有的棱角，即使赤腳的人走在上面，也要能狂奔。

媒體鋪天蓋地，眾聲喧嘩，而你想，還是靜一點，靜一點。

這樣，花才開得燦爛、奪目。

圓

背書、默寫……你也試圖復原自己的青春。

教鞭，粉筆……你得割舍所有被試題攆走的時間。

紅筆、日記……你得摒棄所有的理想主義，重新將現實，不斷排列，組合。

球場、音樂……你得筑起一道道堅固的屏障，讓越位的孩子又重新返回。

你覺得自己就是一位精神分裂者，左手畫圓，右手畫方。

你被時間的筆，校園的支點一次次，畫出一個個單調的圓。走進來，無法走出去。

走著，走著，你就在圓中看見自己黑發變白發，矯健的身姿變得蹣跚。

背書、默寫……你不知道，哪一個章節適合抒情，哪一個章節適合議論，哪一個章節適合總結，適合寫下未完的后記。

左腳畫圓，右腳畫方……

你發覺，人生是一張很小很小的紙。家是一個方向，學校，是另一個方向。

秋天的城堡

果實掛在枝頭，沉甸甸的，秋天的黃金鋪滿大地。

在鄉村行走的人，用鋤頭鐮刀將日子描繪成風景。

碧水藍天，牛羊在山坡上悠閑地叫著。

空氣中彌漫著稻香，吼一嗓子，回聲悠遠，了無遮攔的空曠讓人浮想聯翩。

甜橙與柑橘，草場與小溪，大路與山間小道，都一派金色。

微風吹來，搖曳的金黃連成很寬很長的一片。

一張又一張喜慶的臉，像懸掛人間的氣球在慶祝豐年。

原生態，有人小聲嘀咕。對，原生態，揮桿的人面帶微笑。

他坐在院子里，眼睛被陽光照得迷離，煙鍋啪嗒啪嗒，裊裊上升的煙霧成了風景。

給，他遞過來剝好的一瓣。

橙汁入喉，我心怦然一動，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