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微 王煜
由郭子健執導的奪寶冒險類影片《古董局中局》于2021年賀歲檔上映,影片根據馬伯庸同名小說改編,講述武則天明堂玉佛頭從日本回歸中國,圍繞佛頭接收人的人選問題,由五大古董行組成的“梅花五脈”展開爭奪的故事。掌門人黃克武為了保證五脈的絕對話語權,力薦玄門藥家后人藥不然為佛頭的指定接收人,而日本人木戶加奈及五脈的個別勢力,力爭由白門許家后人許愿接收佛頭,而許愿的爺爺許一城是民國時期將玉佛頭轉贈給日本人的頭號“漢奸”。一場佛頭接收權的爭奪,既顯露出“梅花五脈”體系的分崩離析,也牽扯出許家三代人的宿命恩怨。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與佛頭的近距離接觸中,許愿與藥不然同時發現了佛頭為假的事實,而許一城為什么寧愿背負“漢奸”的罪名赴死,也不愿道出事情的真相?真正的武則天明堂玉佛頭究竟在哪里?在背后操縱一切的老朝奉到底是誰?對于這些疑問,電影布置鑒古斗法、馗市會沈爺、鄭家村破局、真佛頭現身四個驚心動魄的場景進行解謎。作為一部常規且大眾化的娛樂影片,《古董局中局》打造了許愿與藥不然雙雄對決的人物組合模式,且每隔20~30分鐘,通過地圖、棋局、口訣等密匙,為主人公更換一批更復雜的人物關系,逐步提高尋寶任務的驚險程度。值得稱贊的是,影片中關于文史考據的介紹、棋局與迷局的互相套疊,均通過天馬行空的數字化特效進行呈現,為觀眾構建了一個化無形為有形的意象空間,既營造了文物“呼吸感”,也使作品具備奇幻類影片的風采神韻。
隨著電影工業的發展,文學作品的生命力在新的媒介傳播方式中得到延續和增值,《鬼吹燈》《盜墓筆記》《古董局中局》等網絡暢銷作品逐漸開啟了影視改編之路,成為中國電影工業化進程中的一股新生力量。但是文學作品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與影視作品的聚焦式結構存在本質差異,所以,如何將文學作品的精髓轉譯為影視語言,是創作者首先要解決的問題。
以《鬼吹燈》為例,天下霸唱的原著小說一共8卷,文字數量高達200萬,故事的時間跨度多變,且敘事方式吊詭精妙,文本結構參照中國古代小說中以輕寫重的遮掩式敘事,前幾章中不經意提及的線索和信息,往往成為故事后半段最重要的解題密匙,潛在內容的互相勾連,使作品中的人際關系和故事情節組成一張繁雜的信息網。同時全書實筆與虛筆并用,實筆描寫中國的傳統風俗、歷史知識、地理概貌,虛筆則涉及分金定穴、風水卦象等無量化標準的抽象元素;真實中有謎題,虛構中有邏輯,使小說在未影視化改編之前便吸引了大批“燈絲”群體。電影《鬼吹燈之尋龍訣》根據原著小說中的后四部改編而成,影片最終的完稿劇本打磨了兩年之久,創作者對故事情節進行大膽取舍,提煉出原著中最精粹的情節,運用大量3D特效轉譯文學作品中的虛擬世界。全篇1800多個鏡頭中,數字特效鏡頭占比接近85%,1∶1實景搭建、3D實拍與轉制結合、CG場景延展、數字替身等,諸多環節合力共同完成了高品質的視覺呈現,使電影成為同類型影片中的優秀作品。“從深層次的意義上說,數字化為人類提供了一把將電影藝術從必然王國帶向自由王國的金鑰匙,提供了讓人類的思維想象力自由馳騁的可能性和途徑。”[1]可以說,《鬼吹燈之尋龍訣》題材的稀缺屬性與特效制作的結合,使其成為中國電影特效工業化進程中的范本。
根據馬伯庸同名小說改編的《古董局中局》,通過國寶玉佛頭的回歸,呈現了古董行當里的生死守護和江湖險惡。有《鬼吹燈之尋龍訣》等類型佳作在先,《古董局中局》也運用大量視覺特效,打造了一個個充滿“呼吸感”的文物連環局。影片開場不久,許愿與藥不然就獻出一場鑒真偽的精彩斗法,10分鐘之內,二人分別從真偽、做工、材料、差別、畫師心境等方面對40件古董進行鑒別,比拼過程緊張刺激,語言描述生動傳神、有理有據。其中一眼真、大開門、經緯雙絲、茅拓法等專業的鑒別術語,在數字特效的加持下,呈現出立體化的視覺效果。在主人公專業性極強的鑒比描述中,乾隆青花云龍紋卷缸上的真假蛟龍飛騰舞動,在氣勢激昂的背景音樂襯托下,龍鱗的碰撞聲如同雙刀對決,在立體的意象空間中一決高下,釉色渲染一晶瑩溫潤一干癟單薄,姿質風韻一畫皮無骨一張牙舞爪、隱隱有龍姿,充滿想象力的特效制作,賦予一場鑒寶的語言交鋒以高手過招的磅礴氣勢。
在對字畫的甄別中,藥不然橫卷一掃,一張《赤壁圖》的秋林霜濃、山石嶙峋瞬間出現在觀眾眼前。從墨韻、印章到畫家的構思立意,種種抽象概念都化為具體的影像,即便線條的風韻意境、繪畫技法的嫻熟沒有任何瑕疵,但是藥不然依然能通過絹紙的單絲破綻,判定出此畫為同一時期的民間仿品。《古董局中局》天馬行空的特效加持,使文物的工藝、材質、藝術心境等抽象概念變成可見、可觸摸的具體事物,古代珍品、高級贗品、民間仿品、現代工藝的差別一目了然,同時又削弱了文史考據的枯燥感,在化無形為有形的藝術想象中,傳達出無限的空間意指,使觀眾更加輕松地體味到中國文物遺產的藝術價值。身臨其境的沉浸式氛圍、充滿“呼吸感”的呈現方式,使一場行家里去偽存真的較量,達到“賞心”“悅目”的藝術效果。
除此之外,《古董局中局》實筆與虛筆并用的創作手法,極大地拓展了影片的藝術張力。針對近幾年文博類紀錄片和鑒寶節目的大熱現象,有學者總結道:“大眾之所以喜愛此類節目,關鍵就是看節目中的‘寶物’身世來歷與何去何從,這與持批判態度的專家學者,在觀看欣賞此類節目時存在本質的不同。”[2]由此可見,文物流傳有序的真實歷史與合理想象的虛實結合,才是觀眾觀影過程中最大的興趣所在。《古董局中局》充分運用虛實相生的創作手法來增強故事的懸疑感,滿足觀眾的獵奇心理。比如在電影中,象征天命與權力的武則天明堂為實,薛懷義盜走玉佛頭的傳說為虛;1933年吳清源與本因坊秀哉的世紀對弈為實,“凌空跨斷”與“死中求活”的圍棋招式為虛;鑒寶過程中關于兩面功、灌注法等分析術語為實,“懸絲診脈、隔空斷金”的鑒寶方式為虛;清末民初多起佛頭失竊案為實,彌勒玉佛頭遺失日本的故事為虛。實中有虛,虛中存實,層層鋪墊既刺激了觀眾的心理期待,又增強了影片的懸疑氛圍。而且作品的故事情節還涉及大量中國文化元素,五行八卦、星象風水、天干地支等古老神秘的文化元素在影片中俯拾皆是。按照十二地支的順序組成的多寶閣棋盤,使《五星二十八星宿神形圖》現身,再由《五星二十八星宿神形圖》推理出濟公廟的方向定位,還有貫穿整部影片的“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的謎語,也是出自《三十六計·勝戰計·瞞天過海》的兵法策略。由此可見,中華五千年的文化積淀為創作者提供了珍貴的素材,在與影視作品的融合過程中,使傳統文化得到了很好的弘揚和傳播。
從電影的類型特征來看,冒險類型影片并沒有特別清晰的輪廓界定,且多與動作、懸疑、犯罪等電影類型交織雜糅,隨著數字時代電影技術的發展,冒險片在英雄主義和懸疑敘事的基礎上,還會運用高超的特效技術增強影片的奇幻色彩。近年來上映的影片《九層妖塔》《盜墓筆記》《鬼吹燈之尋龍訣》都加入了不同程度的生態特效。如果以主人公的行為動機進行劃分,冒險電影大致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以戰勝險惡的自然環境和危險生物為主的求生冒險;另一種是以尋寶為目的,智斗反派并完成自我成長的奪寶冒險。
《古董局中局》關于尋找真佛頭的核心懸念、主角與反派的斗智斗勇、解謎通關等內容,屬于典型的奪寶冒險類影片。對此,烏爾善導演在《鬼吹燈之尋龍訣》的創作實踐中,曾經總結過“奪寶/冒險類”影片的六大敘事要素:分別為動機(為什么去探險)、證據(證明寶物的存在)、地圖、密匙、寶物對人性的考驗、逃出生天。[3]從《古董局中局》的敘事內容可以看出,許愿家族三代的宿命恩怨與藥不然對五脈體系的失望,是兩個人尋找玉佛頭的根本動機。許愿的父親許和平在死亡之前寫給木戶加奈的信成為證明真品明堂玉佛頭存在的證據,陰陽子母鏡中“伏虎于鄭”的地圖指引,提示三位主人公走進洛城鄭家村,而“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的謎語是貫穿整部影片的通關密匙,地宮中關于玉佛頭的三方拼死爭奪是寶物對人性的考驗。同時許愿與黃煙煙在逃出生天的最后一刻,結合張僧繇的畫、濟公廟里的觀音像、陰陽子母鏡,以及南北朝時期寶志和尚以刀割面皮的傳說,參透出“法相在皮相之內,真身在假身之中”的終極謎底。
由此可見,為了確保影片明確清晰的類型定位,《古董局中局》完全按照奪寶冒險影片的敘事要素搭建故事脊椎。由于電影敘事內容的不同,促使創作者在六大敘事元素的展現上各有側重。比如《鬼吹燈之尋龍訣》除了呈現必備要素之外,在解謎尋寶和智斗反派時,還將人物的情感發展作為另一條敘事主線,在尋找彼岸花的冒險歷程中,20年前丁思甜與胡八一、王凱旋的生死情誼,與20年后胡八一與Shirley楊的革命情感,使主人公的行為動機和內心成長成為另一個重要看點。對此,《古董局中局》沒有著力刻畫許愿與黃煙煙的情感升溫,而是側重奪寶冒險與“局”的銜接、許一城的真假佛頭局、許廣平的生死局、藥不然的奪權局、馗市沈爺的利益局、付貴的守護局等。令人燒腦的做局手法和破局解謎的驚險歷程是《古董局中局》著重展現的內容。比如在地圖、棋局的指引下,影片中的三位主人公每隔20~30分鐘便會遇見更復雜的人物和更模糊的謎題,電影開場時許愿遇到藥不然和梅花五脈的刁難,為了尋找真正的玉佛頭,二人根據許廣平留下的線索,找到關鍵人物付貴;在付貴的指引下,又遇到馗市地下拍賣行的幕后掌控者沈爺,緊接著三人根據陰陽子母鏡的提示直奔鄭家村,又遭遇了更窮兇極惡的古董造假團伙,最終在命懸一線的危局中破解出多寶閣謎題。由此可見,古董、國寶、探秘等普世元素與“局”和“鑒”的對接,可以引申出關于歷史背景、江湖爭斗、人性迷局等無限意蘊空間,而迷局的表層真相與“鑒古易、鑒人難”的深層意蘊,帶給觀眾無盡的回味和思考。
《古董局中局》與同時段上映的懸疑影片《揚名立萬》具有異曲同工之處,二者都屬于借用舊時空言說今日事,《揚名立萬》將故事背景設定在民國時期的上海,通過一場調查兇手殺人動機的“六人行”,探微混沌亂世中的個體困境和時代癥候。同樣《古董局中局》將敘事時空推至20世紀90年代,在世界產業結構劇烈調整的時代,古董行當和收藏市場在沉寂30多年后迅速升溫,人的欲望也隨著變動的市場格局野蠻生長。一夜暴富與窮途末路同在,鑒真與造假并行,人人都是設局者,人人都是局中人,文物真品蘊含深厚的歷史積淀和文化傳承,仿品背后卻是無數的機關算盡和陷阱圈套,從日本回歸的玉佛頭是贗品已經成為五脈內眾所周知的真相,但是為了維護組織的絕對話語權,眾人選擇緘口不言。所以,影片所謂的“局中局”“計中計”,即是“騙中騙”。影片借許愿之口說道“沒人在乎古董的真正意義,每個人都為手里的寶貝而瘋狂”“到處都是烏煙瘴氣,只有兩種人:騙子和被騙的羊牯”,羊牯即為待宰的羔羊。可見,創作者沒有止步于對古董行當的簡單呈現,大量文物古跡中隱藏的人性命題才是作品的點睛之筆,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以謎中謎、案中案的套層結構,隱晦書寫“梅花五脈”的體系潰爛和人性的復雜多面,使種種迷局最終都指向一個主題:皮相中的法相,器物中的人心。
在《古董局總局》原本的故事中,不僅有許家三代守護國寶的曲折遭際,同時還有文物界權威組織“梅花五脈”千年的潮起潮落。梅花五脈代表著絕對的業界權威,自唐初始創,歷經五代、宋、元、明、清至民國時代,鑒寶于世、聲望不墮。五大家族有各自的專攻門類:青門擅木器、紅門擅字畫、玄門擅瓷器、黃門擅青銅、白門擅金石,五脈后人除了去偽存真的本職工作外,還要承擔守護文物的重任,所以小說中提到五脈掌的是整個古董行當的“眼”,定的是鑒寶圈的“心”。但是電影開篇就設定了一個讓觀眾回味無窮的迷局,暗示梅花五脈的權威認證,在眾人心中已如同廢紙,漢代飛熊鈕金印有梅花五脈頒發的權威認定證書,所以許愿斷定老者手中的同款文物為贗品,在老者的涕淚縱橫中,許愿好心用50塊錢收了這顆金印,沒想到出門便被另一股社會勢力綁架,金印隨即以“交朋友”的名義被勒索,對方還很義氣地留下了500塊錢,隨著鏡頭一轉,老者手中拿著500塊錢,喜滋滋地夢想著以后多做幾個局,“前門樓子都能買下來了”。電影開場簡短的5分鐘,就通過劇情的多重反轉,折射出古董行當里的刀光劍影,同時也隱晦地表達出“梅花五脈”的名不符實。
烏爾善導演在文章中總結過“奪寶/冒險類”電影的三重矛盾,包括“人與環境的矛盾,人與反派的矛盾,以及人與內心的矛盾”,同時還強調“好的故事都具備以上三重矛盾,一般的故事則沒有人與內心的矛盾,人物在故事的發展過程中,從頭到尾都是一樣的。”[4]《鬼吹燈之尋龍訣》最終以16億元的票房成績完美收官,除了高品質的視覺特效之外,也得益于電影將盜墓過程中的人心較量升華為正視恐懼、對內心執念的反抗。相比之下,《古董局中局》過分注重環環相扣的懸疑敘事,對人物意志沖突的刻畫尚有不足之處。比如影片中,黃煙煙為什么不顧與黃克武的祖孫之情,執意尋找真正的明堂玉佛頭,要知道真相公布于眾之日,也是黃克武身敗名裂之時;主人公許愿洗刷家族屈辱的決心,都是來自多重的外力脅迫,內在心理機制的成長模糊不清;藥不然“亦正亦邪”的身份定位,缺乏相應的行為動機。關鍵人物身上大量的未知信息,以及現實時空“設局”與回憶時空“解局”過于巧合,導致影片缺乏足夠的戲劇沖突與人性博弈。另外,影片只圍繞明堂玉佛頭的真與假敘事,簡單將其作為藥不然推翻潰爛體系的利器,或者是許愿洗刷家族雪恥的工具,并未開掘出名堂玉佛頭承載的歷史價值和文化內涵,只是在許廣平的信中提到“外有日寇,內有盜匪,國土雖大,卻容不下一件完整的文物”。器物所承載的歷史價值和民族情緒,被蜻蜓點水似的一筆帶過,導致人物的情感沖突和行為邏輯缺乏可信度,陷入“重局輕人”的尷尬境地。
《鬼吹燈》創造出人鬼殊途的異世界,《盜墓筆記》將筆觸探向陰森詭異的陵墓空間,與之相比,《古董局中局》做出志怪圖景與類型化創作的再次嘗試。影片在類型敘事上滿足了觀眾對奪寶冒險類影片的觀影期待,通過許家三代人的護寶傳奇和虛實相生的創作手法,呈現古董背后的駁雜世相,鑒定江湖中的叵測人心。即便原著作品在商業化改編過程中喪失了一部分藝術性,但影片獨特的視聽語言和弘揚正氣的精神依舊值得稱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