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童非
2018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陪審員法》(以下簡稱《人民陪審員法》)以及相關規定沒有為陪審案件設立特別的合議程序,陪審案件的合議與其他案件沒有不同之處。但是,陪審案件卻有其特別之處,合議庭是由陪審員和法官共同組成,雖然法官和陪審員之間地位平等,并且在絕大多數的三人合議庭中法官和陪審員也是同職同權的,然而雙方在法律知識上存在較大差距,而這種知識不對等又會產生權力的不對等。[1]知識和權力的關系參見[法]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劉北成、楊遠嬰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29頁。陪審員和法官之間的法定權力固然沒有高低之分,但在司法場域內,法官相對于陪審員卻擁有著絕對的權威。當前合議程序中各方是處于平等的狀態,法律對陪審員和法官一視同仁。但是鑒于雙方知識和權力的不均衡,法律應當對合議程序中的陪審員予以特殊關照。如果法律不對已有的合議規則和程序進行改造,著重保護陪審員發表意見的權利和效力,可能使陪審員在合議中處于邊緣地位,難以起到應有的作用,有損陪審實質化的實現。
鑒于我國法律確立了陪審程序的雙軌模式,與三人合議制的陪審程序相比,七人合議制的程序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機制。在此改革背景下,適用七人合議庭審理的案件應當在合議程序中體現出更多的特殊性,以滿足新模式的需求,尤其是要適配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區分機制的需求。基于此,本文在宏觀考察所有陪審案件的合議程序的同時,將重點關注七人合議制中合議程序的構建。
合議程序的主體和關鍵就在于評議程序,這本該是陪審實質化改革的最重要內容之一,但是當前的《人民陪審員法》及司法解釋對評議的規定十分欠缺,這些規則沒有對陪審員的評議權利予以特殊和充分的保護,只是強調了陪審員獨立發表意見且擁有優先發言權等。[2]參見《人民陪審員法》第21、22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陪審員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2、13條。這些規定尚不足以保障陪審實質化的實現,最高法院有必要單獨制定陪審員參與案件合議的規程。
合議庭的評議需要遵守一定的原則,其中包括獨立評議原則、自由評議原則、平等評議原則、秘密評議原則、及時評議原則、集中評議原則等等。其中前兩項含義比較清楚,即各合議庭成員可以自由和獨立地發表意見,不受到任何個人和組織的干擾。平等評議原則指的是各個主體在評議時處于平等地位,沒有任何人可以其意見壓制他人的意見。對此需要特別說明的是,為了保證陪審員的實質參審,可以賦予本屬于弱勢地位的陪審員更優先的地位,例如可以優先發言,且可以對其意見賦予特殊的效力。這不屬于違反該原則的情況,而是為了促進合議庭內部陪審員和法官之間的力量均衡。下文將對后三項原則進行討論,這三項原則雖然是所有采取合議庭這一審判組織審理的案件在合議時都應當遵循的原則,但是在陪審案件中,這些原則的落實顯得更為重要,不僅有助于保障陪審員參審職權,也有助于實現案件的公正審理。
在討論各項原則之前,有必要明確的是,評議原則的實現基礎在于存在評議活動。有研究指出,當前我國司法實踐中存在合議弱化甚至虛化的現象,承辦法官或主審法官從審前到庭審再到合議最后到制判均處于絕對強勢的主導地位,評議過程成了法官的“獨白”,不僅陪審員成為陪襯和附庸,其他合議庭成員發揮的作用也甚為有限,[3]參見朱福勇:《論合議庭的評議對象與論證表達》,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7年第1期,第135頁。毫無參與感和責任感可言。出于“與自己無關”或“礙于同事情面”等緣故,其他法官最可能的行為即為附和承辦法官的意見而簡答表態,在合議過程中基本沒有商議更不會有辯論和說服。數據顯示,33.5%的案件中非承辦法官以“同意承辦法官意見”作為表態。[4]參見王慶廷:《角色的強化、弱化與衡平——負責制視角下的合議庭成員考論》,載《安徽大學法律評論》2008年第1期,第180頁。無論是否是陪審案件,司法實踐中都應當盡快扭轉這種“合而不議”的虛化現象,之后才有探討落實評議原則和建立評議規則的現實基礎。本文將對秘密評議原則、及時評議原則和集中評議原則進行初步的討論。
1. 秘密評議原則
合議程序與庭審程序的最大區別在于,庭審程序原則上應當公開進行,而合議過程則是秘密進行。雖然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在庭審和合議程序上有諸多差異,但均堅持了“秘密評議”的原則。不僅評議的過程不公開,參與合議之人對評議的內容也負有保密義務。[5]兩大法系國家以及國際公約對合議秘密原則的規定,參見倪壽明:《司法公開問題研究》,中國政法大學2011年博士學位論文,第141-142頁。具體來說,秘密評議原則有以下兩個方面的含義:第一,評議的過程不公開,既包括各個合議庭成員觀點的具體內容,也包括某觀點由何人員提出;第二是合議結束之后包括陪審員在內的每一位參與評議的審判人員都對評議和表決的結果保密,相關內容只能通過宣讀和發布判決書的方式有限披露。
確立“秘密評議”原則的目的大陸法系主要考慮的是確保法官可以自由發言,避免合議過程中的不同意見被上訴人用作上訴的理由、維護法官的權威等。[6]參見吳從周:《民事裁判書附記不同意見書?》,載《民事法學與法學方法(四)》,新學林出版有限公司2010年版,第461頁。英美法系主要也是為了確保陪審員裁決的終局性,維護社會公眾對陪審團的信任感[7]Alison Markovitz, Jury Secrecy During Deliberations, 110 Yale L.J.1493(2001), p.1505.,此外還可以保障評議自由,讓參與人可以不受制約地直率地發表看法,而發言評議的內容也不受審查。[8]參見陳龍環:《英國陪審團評議秘密規則》,載《河北法學》2006年第9期,第112頁。相比之下,合議庭在庭審中的行為是受到審查的,例如上訴時合議庭的不當行為可能會成為判斷程序是否公正的審查內容;在檢察機關參與的案件中公訴人也可以實施法庭監督職能對合議庭的不當行為進行監督;[9]按照相關規定,檢察院如果認為法庭的審判活動存在違法情況,可以在法庭審理活動結束后提出糾正意見。有地方已經將此規定付諸實踐,形成了一些有代表性的案例。對此,有研究提出法律還應當賦予公訴人當庭監督的權力,豐富檢察監督的手段和方式。參見楊宇冠、鄭英龍:《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以法庭審判監督為重點》,載《求索》2018年第5期,第105頁。相關紀律也對法官在合議庭中的行為進行了規范和約束。
不過評議秘密原則也具有一定的相對性,例如英美法系陪審員可以對是否存在偏見等事由不當地引起了陪審員的注意,是否有外來影響不當地對陪審員施加了負擔等;又如法官在評議中存在不當的行為;判決書中的有限公開;為了維護司法權威展示法官忠實于法律而進行的解釋;等等。[10]參見江蘇省徐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課題組:《合議庭評議過程保密與結論適當公開》,載《人民司法》2015年第15期,第109-110頁。
雖然我國司法程序的透明度相對不足,且判決說理的充分性不甚理想,但仍然應當堅持評議秘密原則。尤其在陪審案件中,陪審員來自于普通民眾,不像法官那樣有職業素質抵御判決帶來的社會輿論等壓力,也缺乏法院這一單位組織給予的保護機制,因此應當格外注重對陪審員評議中相關言論的保密。審判人員不得為了卸責透露某個觀點某項決定實際上是具體哪幾位陪審員提出或作出的。同時,也應當注意陪審員承擔的保密義務。普通群眾可能對保密義務不熟悉,且不存在對陪審員的追責機制,因此應當對陪審員進行特殊的指示告知其發表的意見將被嚴格保密,且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評議過程中其他人的言論。
根據我國的相關規定,在對錯案進行追究時,追責機關應當根據合議時各法官發言的內容確定責任。[11]2015年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審議通過的《關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責任制的若干意見》第30條規定:“合議庭審理的案件,合議庭成員對案件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共同承擔責任。進行違法審判責任追究時,根據合議庭成員是否存在違法審判行為、情節、合議庭成員發表意見的情況和過錯程度合理確定各自責任。”如果按此執行,評議筆錄是可以在錯案追責時對追責人員公開,且內容是可以被審查的。但是這種公開應當受到嚴格限制:一方面,這種審查應當僅限于法官,不適用于陪審員;另一方面,這種追責的公開應當限于法院內部的部門和人員,其他機關的人員如監察機關不得直接查閱、摘錄和復制評議記錄。
2. 及時評議原則
及時評議原則指的是庭審結束后,合議庭應當盡可能早地對案件進行評議。及時評議原則的確立是因為如果庭審和評議時間相隔太久,合議庭對庭審中各方言詞的印象和記憶就會減弱和淡化,此時再進行評議時,合議庭成員據以判斷的依據就不是庭審中控辯雙方在舉證質證時的提出的主張和辯論的理由,而是依據庭后查閱案卷材料的信息以及庭外其他信息而做出理解和判斷。或者說審判人員已經難以通過對庭審的直觀感受,依據自己庭審過程中在控辯雙方的協助下形成的心證進行決斷。這樣的做法不僅不符合直接言詞原則的追求,也不符合證據裁判的要求。現代訴訟制度還要求確立集中審理原則,即不間斷審理原則。該原則的內容之一就是迅速作出裁判[12]集中審理原則的內容為:第一,一個案件組成一個審判庭進行審理,每起案件自始至終亦應由同一法庭進行審判,而且在案件審理已經開始尚未結束以前不允許法庭再審理任何其他案件;第二,法庭成員不可更;第三,集中證據調查與法庭辯論;第四,庭審不中斷并迅速作出裁判。參見陳衛東、劉計劃:《論集中審理原則與合議庭功能的強化——兼評〈關于人民法院合議庭工作的若干規定〉》,載《中國法學》2003年第1期,第139頁。,及時評議原則也是集中審理原則的要求。在刑事訴訟中,及時評議還是防止案件過度拖延,保障被告人快速審判權的重要舉措。[13]關于快速審判權與審判期限的關系參見李本森:《美國刑事快速審判權的憲法檢驗與立法嬗變》,載《環球法律評論》2017年第3期,第147頁。
我國的宣判制度分為當庭宣判和定期宣判,在當庭宣判的案件里,在短暫的休庭期間合議庭會立即進行評議,之后當庭宣判。在這些案件中,可以很好地實現及時評議的原則。但是當庭宣判的案件大多是獨任制審理的案件[14]根據最高人民法院周強院長2017年12月做的《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情況的中期報告》中透露:“對于認罪認罰案件……適用速裁程序審結的占68.5%,適用簡易程序審結的占24.9%,適用普通程序審結的占6.6%;當庭宣判率為79.8%,其中速裁案件當庭宣判率達93.8%”。而這些速裁案件都是由法官獨任審理,沒有陪審員和其他法官組成合議庭。,法官自行決定即可,不存在評議環節,而在由合議庭審理的案件中當庭宣判率并不理想。[15]《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合議庭工作的若干規定》第9條規定:“合議庭評議案件應當在庭審結束后五個工作日內進行。”暫且不論該規定在實踐中是否得到嚴格執行,即便按照該規定的要求在5個工作日內評議,時間間隔設置得也過長了。在司法實踐中,庭審結束后合議庭成員各自散去投身于其他事務,到了需要作出判決的時候由承辦法官先給出處理意見,然后再簡單征詢其他合議庭成員的意見。即便存在合議也是在日后法官之間的討論,而對于陪審員承辦法官時常不詢問其意見,只是讓其在評議意見書上簽字確認即可。[16]參見葉榅平:《論我國合議庭制度的完善》,載《法商研究》2010年第6期,第128頁。
為了改變由于評議拖延,影響合議庭成員的心證轉化為合議和裁判依據的問題,有必要在定期宣判的案件中也要求合議庭在案件庭審結束后立即進行評議,如果當天評議確有困難的,至遲也必須在第二個工作日進行評議。如此做法也可以更好地保障陪審員的參審權利[17]關于陪審案件中的及時評議原則,《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試點工作實施辦法》第20條有原則性的規定:“適用人民陪審制審理案件的,庭審完畢后,審判長應當及時組織合議庭評議案件。當即評議確有困難的,應當將推遲評議的理由記錄在卷。”該規定雖然缺乏更具體的、剛性的程序規則,但至少表明立法者已經注意到了確立該原則對于保障陪審員參審權利的重要性。遺憾的是在之后出臺的《人民陪審員法》和相關司法解釋并沒有包含這一規定。,因為陪審員有自己的工作,不像法官那樣每日在法院坐班工作,在庭審當日后再要求陪審員專程前往法院評議會對其正常工作生活造成不必要的打擾。實踐中正是出于這些原因,陪審員不在法院,法官便忽視其意見自行作出決定,這就造成了陪審的虛化。此外需要注意的是,雖然當前一些法院推行遠程視頻審理,允許當事人通過視頻通訊的方式參加審理,但是評議環節原則上合議庭成員應當面對面進行,承辦法官不宜通過電話征求陪審員或其他法官意見等形式進行評議。
3. 集中評議原則
集中評議原則要求評議過程不間斷,合議庭成員在作出結論前不得進行其他案件的審判工作。集中評議原則和及時評議原則有密切關系,二者都是集中審理原則的要求,及時評議原則規制的是從庭審到評議的集中性,而集中評議原則規制的是評議過程中的集中性。司法實踐中可能出現庭審之后合議庭當即進行了評議,但是評議并沒有完成,而下一次評議時間與第一次間隔很長。這樣不僅無法保證合議庭成員對庭審活動有較為清晰的印象和記憶,甚至對初次評議的內容和各方觀點可能都已經有所遺忘。所以這兩個原則雖然其目的是一致的,但是缺一不可。
集中評議原則要求評議不間斷,盡可能一次完成,如果有多次評議其中間隔不能太長,更不能換人。[18]《意大利刑事訴訟法》規定,法庭審理結束后,立即進入評議階段。除了需要宣讀以速記方式制作的庭審筆錄或者需要聽取或觀看審理中的錄音或錄像等非常必要的情況下,法庭評議不能中斷。《俄羅斯刑事訴訟法》則規定,在工作期間內,評議法官離開評議室只能作短暫休息。而對于陪審員的評議,即使到了夜間,只能在經過審判長的許可下,且在工作時間結束后陪審員才可以中斷評議休息。參見胡忠惠、莊乾龍:《域外刑事評議表決制度訴訟機能研究——兼論我國刑事評議表決制度的完善》,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1年第7期,第129頁。在我國,合議庭重復評議的比例并不低。[19]有調查數據顯示,實踐中重復評議現象為數不少。調查案件中,經兩次評議定案的為11件,評議三次的5件,評議三次以上的1件。重復評議比例達到17%。調查中發現有5件案件,在合議庭已形成多數意見的情況下,重新合議,其中的4件經重新合議后,改變了原來的多數意見,占到80%。參見趙峰、柳建安:《論合議庭評議案件制度的功能》,載《江南大學學報》2004年第3期,第26頁。由于陪審員庭后不易召集,合議庭通常在初次評議時簡單詢問陪審員的意見,之后評議均在法官之間進行,不再邀請陪審員參與,只在結果形成后再“告知”陪審員,這是有違集中評議原則的。
此外,集中評議原則要求評議應當一直進行直到形成決議。司法實踐中還有不當做法是法官與陪審員共同合議或者簡單詢問其意見后,尚未在該次評議中表決形成決議,甚至存在兩種不同的意見僵持不,下使得評議出現僵局,然而法官此后便不再召集包括陪審員在內的合議庭另行商議,而是自己研究案卷調查相關證據,在后續信息的輔助下自行作出決定。即便法官的決定與其他合議庭成員的意見符合,這種做法也是不正當的。合議庭應當根據共同已知的證據材料和相關信息作出判斷,尤其是陪審員和法官之間,除了法律知識有所差異外,不能在事實問題的證據上形成信息不對等。雖然法律不禁止法官庭外調查,更不禁止庭后閱卷,然而法官在了解證據信息后應當向陪審員及時披露,及時根據新的情況進行集體評議。并且這種新的評議與之前未完成的評議不能間隔過久,也就是說法官庭后調查和研究的時間不能太長,否則不符合集中評議原則的要求。不過在與陪審員共同形成決議后,法官在撰寫判決書時可以查閱相關規定補充相關資料,完善說理的邏輯和論據,但是不能改變合議庭評議的結論。由于在撰寫判決書過程中,評議的決議已經形成且原則上不能更改,所以這不違反集中評議的原則。
集中評議原則還要求在同一次的評議中應當有時間和空間的限制。若非必要的餐飲休息,否則不得中斷評議。評議過程中合議庭成員均不得離開評議室,除了合議庭成員和書記員等必要的輔助人員之外其他人員也一律禁止進入評議室。[20]筆者認為,基于學術上實證觀察和研究的需要以及實習帶教的需要可以在極個別情況下允許相關人員旁聽評議,但必須嚴格遵守保密義務。例如在日本,司法修習生也被允許旁聽評議。參見江蘇省徐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課題組:《合議庭評議過程保密與結論適當公開》,載《人民司法》2015年第15期,第110頁。此舉是為了防止合議庭受到其他人員或外界信息的不當干擾。
最后需要注意的是,不能為了追求評議不間斷而壓縮評議的時間。我國合議庭評議案件的時間很短,比較簡單的案件只有三五分鐘,而相對復雜的案件實際上又不是通過合議進行解決的。按照《人民陪審員法》的規定,陪審案件大多是疑難、復雜的案件,司法實踐中這些案件除了合議之外還大量通過專業法官會議、審判委員會以及各庭的行政例會解決。可是后面這些場合幾乎都是在陪審員不在場的情況下進行討論和解決的,這不僅削弱了合議的功能違背集中評議原則,同時也侵犯了陪審員的參審權利。
對于評議時間的長短有的國家有所要求,英國根據案件的性質和疑難程度決定評議的時間,對于刑事案件不得少于2小時。[21]參見高一飛:《陪審團一致裁決原則的功能》,載《財經法學》2018年第6期,第116頁。大陸法系國家一般沒有硬性規定,德國法律規定評議時間太短不能成為上訴法院的審查對象,也不能成為上訴的理由。[22]參見胡忠惠、莊乾龍:《域外刑事評議表決制度訴訟機能研究——兼論我國刑事評議表決制度的完善》,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1年第7期,第129-130頁。有研究介紹道,在日本刑事訴訟中,被告人認罪的案件評議時間都在7小時20分鐘到30分鐘,并且無論被告人是否認罪,這個時長都有持續增加的趨勢,其中不認罪的案件時長漲幅更加明顯。2012年被告人不認罪的案件平均評議時長為1 2.9小時。對于復雜疑難案件這個時間更是大幅延長,2012年數據顯示開庭次數在6次以上的案件平均需要18.2個小時用于評議。[23]參見李立豐:《司法民主與刑罰適用——以日本裁判員制度為研究視角》,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96頁。相信這樣的數字足以令我國的法官和陪審員震驚,然而約58.4%的裁判員認為這個時長是合適的。[24]參見李立豐:《司法民主與刑罰適用——以日本裁判員制度為研究視角》,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96頁。限制評議次數,延長評議的時間,充分和集中地討論并得出結論,將問題盡可能在評議中解決而不是擱置爭議之后求助于其他人員是我國合議庭評議程序改革的方向,這在陪審員案件參與的案件中更為關鍵。
除了落實原則性要求之外,根據陪審案件的特殊性,我國有必要在人民陪審員參與合議的案件中設置特殊的評議規則,以保障陪審員的實質參審權。評議規則的制定主要方向就是通過程序的設置彌補人民陪審員在評議過程中的相較于法官的弱勢地位。
在英美法系以及俄羅斯等國家,評議程序的主持者為首席陪審員,法官不可進入評議室。首席陪審員也是來自于普通民眾,與所有陪審員處于平等地位,因此可以較好地照顧到各個參與者的情況。在我國法官即審判長是評議程序的主持者,陪審員是參與者,如果立法者對評議程序不加以規范,賦予程序主持者過大的自由度,則法官很可能有意無意地壓縮陪審員的參審空間。為了促進陪審實質化,我國應當從發言程序和分組評議等方面制定評議規則,完善評議程序。其中,發言順序適用于包括三人合議制和七人合議制在內的所有陪審程序,而分組評議則適用于采取七人合議庭審理的陪審案件。
1. 發言順序規則
長期以來,我國合議庭評議的順序是先由承辦法官對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甚至是案件結論發表意見,之后由其他法官補充,最后由陪審員表態同意。[25]參見羅金壽:《合議庭改革報告》,載《學習與探索》2011年第2期,第101頁。在這種模式下,由于法官具有知識和經驗上的絕對優勢,承辦人對案件又比較了解,陪審員很可能會受到先前法官意見的影響,放棄自己與法官相左的觀點,轉而附和法官的意見。在法官之間也會形成心理強制或示范效應,使得其他法官遵從權威成員的意見。[26]參見吳英姿:《審判委員會討論的群體決策及其規制》,載《南京大學法律評論》2006年第1期,第192頁。
為了避免陪審虛化和合議虛化,解決“形合實獨”的“一言堂”問題[27]參見史立梅、范琳:《司法體制改革背景下刑事審判合議庭運行機制問題研》,載《貴州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2期,第114-115頁。,應當規定評議開始后,先由審判長向陪審員進行指示,例如介紹案件基本情況和證據情況、陪審員權利和義務、[28]例如陪審員有獨立自由發表意見的權利,有優先發言的權利,有保密義務等。評議規則、必要的實體法規定、證明標準等證據規則,等等。之后進入對事實和證據的評議階段,由人民陪審員先發言,再由法官發言,承辦法官倒數第二個發言,審判長最后發言。[29]《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合議庭工作的若干規定》第10條第1款規定的合議庭評議案件時的發言順序為:“先由承辦法官對認定案件事實、證據是否確實、充分以及適用法律等問題發表意見,審判長最后發表意見;審判長作為承辦法官的,由審判長最后發表意見。對案件的裁判結果進評議時,由審判長最后發表意見。”然而這個規定在實踐中沒有得到有效執行,并且由承辦法官首先發言也不合理,容易對后續發言人員造成影響。對于非承辦法官之間以及人民陪審員之間應當如何確定發言順序,德國陪審員參與的合議庭評議發言順序為我國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模板,即按照年齡排序。[30]參見《德國法院組織法》第197條。具體規則的研究參見施鵬鵬:《陪審制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76頁。出于尊重和信任等原因,年輕的陪審員和法官在年長的陪審員和法官面前往往不愿意反駁年長者的觀點,進而選擇保留自己的意見而附和經驗和資歷較長之人的意見。所以在陪審員和法官輪次的發言時,都應當讓年齡較小的合議庭成員優先發言。
每個合議庭成員均應當先形成獨立個體認知,在此基礎上再形成團體評議。原則上只有在一個合議庭成員發言完畢后,下一個成員才能發言。合議庭成員可以圍繞案件自由發言,應當充分保障合議庭成員的發言機會,一般不得打斷或設置時間限制。所有合議庭成員都必須實質發言,不能拒絕發言或簡單表態贊同與否。只有當所有人都進行了發言,之后才能進入自由討論和辯論環節,在自由討論階段仍然應當注意保障陪審員發言的優先地位,在對具體問題進行決議時應當首先詢問陪審員的意見,讓陪審員先行表態。陪審長擁有評議程序的管理權,例如提醒合議庭成員圍繞案件發言等。
2. 分組評議規則
在由三名法官和四名陪審員組成的七人合議庭中,合議庭成員的評議規則與三人合議庭的評議規則應當區別開來。這一方面是由于七人合議庭的評議與三人合議庭不同,后者體現了小團體決策的特征。英美法系的陪審團制度是一個典型的團體決策模型,在該模式下每個人會不斷審視自己的立場,表達自己的觀點,檢驗自己的心證。[31]參見[美]倫道夫·喬納凱特著:《美國陪審團制度》,屈文生等譯,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55頁。只有當人數較多時,這種特征才更為明顯,各方才能發揮團體的記憶優勢還原庭審中當事人言談舉止等細節,各方才能通過整個的力量糾正個體的缺陷如偏見等。[32]參見樊傳明:《陪審員裁決能力問題研究——優秀的還是拙劣的事實認定者?》,載《中國刑事法雜志》,第99-100頁。這種模式將所有陪審員集中在一起組織成一個緊密的團體,法官不會對陪審員的評議進行干涉,這對我國人民陪審制有借鑒意義。[33]參見樊傳明:《人民陪審員評議規則的重構》,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6期,第191頁。我國本輪人民陪審制改革新設立的七人合議庭的評議與陪審團相似,也呈現了小團體決策的特征,可以通過制度設計使這種決策方式的優勢更加明顯。
另一方面,《人民陪審員法》規定在七人合議制中對法官和陪審員職權進行分工,所以七人合議庭審理的案件也需要體現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區分的機制。對此本文在之前的章節已經進行了較為詳細的闡述,在此僅作簡要的強調。在合議開始之前,法官應當對陪審員進行必要的最終指示,包括案情和證據、相關程序、法律規定、證據規則以及需要注意的問題等。之后法官將經控辯雙方確認的事實問題清單分發給人民陪審員,陪審員逐一對清單上的問題進行獨立自主的思考和判斷,但不限于這些問題。最后。陪審員參與評議,相互討論辯論。
由于以上原因,七人合議制中的評議程序也應當相應調整,不僅為了在人數較多的情況下保障評議秩序,也是為了保障陪審員的獨立參審。在七人合議制中,法官和陪審員之間的關系是分職分權,這種職權上的劃分也應當體現在程序方面。雖然法官和陪審員共同參與事實問題的認定共同表決,而陪審員不參與法律問題的表決僅對法律問題發表意見,但法律不是意在削弱陪審員在七人合議制中的權利,反而是在強調陪審員在事實認定中的重要性,希望陪審員可以發揮自己在事實認定上的優勢。因此,在七人合議程序中,應當著重保障陪審員認定事實的獨立性,具體的路徑是建立適度分離的分組評議機制,明確陪審員和法官的職權分工,使得陪審員在事實認定上的意見形成合力,也發揮陪審員小團體決策的優勢。
這種模式是在前述七人合議庭評議程序的基礎上對陪審員和法官的評議環節進行細化。后續步驟是在初步指示和分發事實問題清單后,法官和書記員退出評議室,開始第一階段評議。陪審員在秘密的情況下對事實問題進行評議,由陪審員自由選舉一人擔任組長負責程序管理。針對每個事實問題清單上的問題,四名陪審員均進行一輪發言,發言先后按照年齡從小到大排序。每個陪審員就每個事實問題進行表態后,進入自由討論環節。在此環節中無需表決,每名陪審員形成自己的獨立意見即可,但是各個陪審員之間應當充分溝通說服,加強集體心證。陪審員的討論的內容完全保密不可追責。討論的過程中任何人不得記錄[34]陪審員為了理解其他人員的觀點,梳理自己的思路,可以允許做筆記。但在評議結束后該材料應當當眾銷毀不得帶出評議室。,更不允許監聽,陪審員之間負有相互保守秘密的義務。陪審員在評議過程中如果遇到問題可以尋求法官的補充指示,但是否啟動補充指示應當由半數以上陪審員表決同意為前提條件。法官的補充指示僅具有參考意義,沒有強制效力。[35]這里借鑒了韓國分組評議的模式。參見樊傳明:《人民陪審員評議規則的重構》,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6期,第193頁。此外,在陪審員評議時,法官也可對事實問題進行評議,法官之間的發言順序同上。
第一階段評議結束后,三名法官和書記員進入評議室中,接下來的過程將被記入評議記錄,評議記錄嚴禁對外公開。先由陪審員向法官闡述觀點,之后法官加入評議,并且可以自由討論。在這個階段陪審員也可以改變和修正自己在上一階段的觀點。經充分評議后,法官和陪審員對事實問題進行表決。
第二階段評議結束后,案件進入法律適用問題的評議階段,七名合議庭成員均留在評議室內參與評議。在此階段中陪審員不參與表決,但是可以發表意見。陪審員依次優先發表意見,發后法官進行評議,發言順序同上。在對法律適用問題的評議上雖然法律沒有明確寫明強制陪審員參加,但按照立法的邏輯也應當允許陪審員參與法官的評議和見證法官的表決。
有學者認為在法律適用問題的評議過程中,陪審員在發表意見后就應當退出評議室由法官繼續進行評議。[36]參見樊傳明:《人民陪審員評議規則的重構》,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6期,第196頁。筆者認為,陪審員應當全程參與整個案件的評議和判決過程,不應當在發表法律適用意見后即退出評議室。合議庭是一個整體,陪審員自始至終擁有案件的審判權。《人民陪審員法》第22條[37]《人民陪審員法》第22條規定:“人民陪審員參加七人合議庭審判案件,對事實認定,獨立發表意見,并與法官共同表決;對法律適用,可以發表意見,但不參加表決。”和相關司法解釋[38]《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陪審員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3條規定:“七人合議庭評議時,審判長應當歸納和介紹需要通過評議討論決定的案件事實認定問題,并列出案件事實問題清單。人民陪審員全程參加合議庭評議,對于事實認定問題,由人民陪審員和法官在共同評議的基礎上進行表決。對于法律適用問題,人民陪審員不參加表決,但可以發表意見,并記錄在卷。”規定,人民陪審員可以在法律適用的評議階段發表意見,并且該意見應當寫入評議記錄中,這實際上與事實問題的評議沒有區別,即陪審員在法律適用的評議階段也享有評議權。況且司法解釋明確規定待評議結束之后,人民陪審員應當在評議記錄上簽字確認。[39]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陪審員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4條規定:“人民陪審員應當認真閱讀評議筆錄,確認無誤后簽名。”這里的評議記錄是整個評議過程的記錄,不只是事實問題評議的記錄。所以陪審員應當全程參與案件的評議,不能提前離開。
雖然陪審員一般不具備專業法律知識,不擅長法律問題的處理,但其在場就是對法律行為的一種約束和監督。我國人民陪審制的功能之一就是代表人民參與國家管理,對司法人員的行為進行監督。全程參與法律問題的評議并見證表決結果的產生是陪審員參審和監督權利的應然組成部分。由于法庭內部的法官之間長期合作高度熟悉,且擁有相對一致的目標,因此形成了關系穩固具有高度凝聚力的小決策群體。由法官組成的合議庭或評議小組成員之間高度友善協作,互相之間相互認同愿意繼續維持這種身份和關系。為了維系這種組織結構和人際互動,法官之間會有意無意地削弱合議的功能,使得維持決策案件的需要讓位于凝聚關系的需要。[40]參見畢鵬程、席酉民:《群體決策過程中的群體思維研究》,載《管理科學學報》2002年第2期,第27頁。這種做法使合議庭原本集思廣益群策群力的功能異化為共同規避職業風險。甚至固定成員之間互相關照和利益交換,使得合議制度中互相監督制約的機制異化為權力尋租的手段。[41]參見劉崢:《我國合議庭評議機制的檢討及完善》,載《人民司法》2008年第21期,第7頁。人民陪審員的加入的目的之一正是打破這種小團體內的心照不宣,重新注入被群體一致的表象所掩蓋的個體差異性。因此即便在法官對法律問題的評議階段,陪審員也應當參與評議,并視情況發言。
待合議庭全體成員評議結束后,案件進入表決程序。表決必須與評議連續進行,中間不得間斷。在三人合議制中,只有一輪表決,即合議庭成員對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問題進行充分合議后對裁判結果進行表決。在陪審員參與的七人合議制中,法律設置了兩輪表決,即七人共同就事實問題進行表決后,由三名法官對法律問題進行表決。鑒于七人合議制的特殊性,本文將重點對七人合議制的表決程序進行研究,但也會兼顧三人合議制中的表決機制。
表決程序首先要解決的是合議庭成員以什么樣的形式作出表決。各國根據不同的各自的司法傳統、訴訟理念和實踐需要設置了不同的模式。在司法實踐中,可供合議庭采用的表決的方式主要有三種,第一種是口頭表決的方式;第二種是舉手表決的方式;第三種是匿名投票表決的方式。
1. 口頭表決
口頭表決是指在評議之后各合議庭成員口頭發表最終意見進行表決。口頭表決是我國一直以來合議庭表決時采取的方式,[42]《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合議庭工作的若干規定》第10條第3款規定:“合議庭成員對評議結果的表決,以口頭表決的形式進行。”理論界對此褒貶不一。質疑者主要認為口頭表決的方式將個人的選擇公開暴露在所有合議庭成員面前,缺乏“隔離性”,這樣合議庭成員在表決時可能有所顧慮,譬如礙于情面而不愿公開反對他人,因而這種方式不能充分保障合議庭成員自由決策權。[43]參見彭海青:《我國合議庭評議表決制度功能缺失之省思》,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09年第3期,第133頁。也有學者持不同意見,認為我國應當堅持口頭表決的方式。比如有文章指出,口頭表決之所以是恰當的主要基于兩個理由:第一,口頭表決只是小范圍的公開,根據秘密評議原則,合議和表決的結果都不得對外透露,法官一般不必擔心自己的表決被他人得知從而背負負擔;第二,合議庭成員應當對自己作出的表決結果負責,而公開表決就是合議庭成員對自己決策負責的最好方式。[44]參見林勁松:《我國合議庭評議制度反思》,載《法學》2005年第10期,第20頁。
對于這個問題筆者在隨后予以回應,不過口頭表決還有一個問題在于表決是有順序的,即各個主體的發言有先后性,這樣先前發言的人員可能存在“定基調”的現象;后表決的成員可以根據先前發言表決的情況做選擇,出現“跟票”的情況;中間發言的人員可能存在“找平衡”的行為將責任和壓力推卸給之后表決的人員。
2. 舉手表決
舉手表決的方式曾經廣泛應用于我國人民代表大會等場合的表決當中,在司法活動中運用得并不多。舉手表決和口頭表決有很大的相似性,即都是在表決群體中公開展示自己的觀點。對于我國合議庭的表決是否應當采取匿名方式的問題,筆者認為在三人合議庭中不需要匿名表決。首先,表決結果和評議過程一樣不對外公開,已經為合議庭成員發表觀點提供了保護;其次,評議階段各方已經就自己的觀點進行了充分的闡述和辯論,即便持不同意見也需要詳細闡述理由,三人合議庭中人數很少,哪位審判人員持哪種意見會作出何種表決結果一目了然,匿名意義不大;再次,我國裁判結果合議庭集體對外負責,而對內則有責任區分。合議庭內部責任劃分的重要判斷依據之一就是根據合議的發言情況。[45]2015年《關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責任制的若干意見》第30條規定:“合議庭審理的案件,合議庭成員對案件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共同承擔責任。進行違法審判責任追究時,根據合議庭成員是否存在違法審判行為、情節、合議庭成員發表意見的情況和過錯程度合理確定各自責任。”在這種情況下,出現錯案時不能只依靠發言認定責任,如果在評議時發表了適當的言論但最終仍然投票支持錯案的認定,雖然可以減輕責任卻不能免除責任。公開表決就是為了讓法官對自己的決策承擔責任,讓其慎重對待投票;最后,即便發表少數意見也不需要承擔壓力,司法機關應當理性對待異議,美國法院甚至要求法官將反對意見載入判決書,許多著名的異議判決甚至影響力超過了多數意見,日后被采納為裁判的理由。[46]參見[美]馬克圖什內特編著:《反對有理:美國最高法院歷史上的著名異議》,胡曉進譯,山東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頁。我國雖然判決書不載明反對意見,但是不同意見應當寫入合議庭的評議記錄中。如果說評議過程應當被記錄,那么表決是否匿名就已經不重要了,如果表決匿名無非就是鼓勵法官在評議時發表的意見與其最終的表決結果相反。我國法官在表決時必須遵從自己的心證過程,并且在評議時應當說明理由且試圖說服其他法官,而前述言行不一的行為顯然不被鼓勵。
由此觀之,舉手表決和口頭表決都可以實現上述目的,但是二者區別在于舉手表決是各個成員同時表決,沒有時間差。如此一來,就避免了前述合議庭表決時因為表決順序帶來的不當行為。因此,筆者認為在三人合議庭的表決中采用舉手表決的方式為宜。
3. 匿名投票表決
匿名投票的方式被許多國家采納,例如英美法系的陪審團就是采用不記名投票的方式進行表決,每名陪審員在紙條上寫是有罪還是無罪,最后由首席陪審員進行計票。法國、德國和意大利等國家的合議庭進行表決時也采用了匿名投票的表決方式。[47]《法國刑事訴訟法典》第356條規定,法庭及陪審團先進行評議,然后采用書面表決的方式,投票表決。德國、意大利也是采用投票的方式表決。參見彭海青:《我國合議庭評議表決制度功能缺失之省思》,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09年第3期,第133-134頁。匿名投票的具體方式有很多,既有傳統運用紙條寫上最終意見的,也可以通過電子計票器或手機軟件等方式投票。
筆者認為,在七人合議制的陪審案件中應當采用匿名投票的方式對事實問題進行表決。和法官不同,陪審員是不被追責的,即便之后發現表決造成了冤假錯案,也不應當因其評議和表決行為被追責。并且陪審員一定程度上不需要以規范的形式通過法律思維闡述判斷的理由,也可以依據樸素的正義感判斷,因此法律并不排斥陪審員在表決之前改變想法,也不要求陪審員對其每個決定和判斷都說明理由。采取不記名投票的方式可以讓陪審員毫無顧忌地作出決定,這也符合陪審制度的價值定位。另外,七人合議庭人數較多,溝通和表達的充分程度和達成一致的難度較三人合議庭有所降低。相比于口頭表決的方式,采取匿名投票的方式可以減少溝通的成本,在不追求意見統一的情況下高效便捷地進行表決。
所以,在七人合議制中,法官也應當與陪審員一起通過匿名投票的方法表決。在七人合議制中,由于事實認定主要是陪審員的職責,法官在事實認定中即便存在一定的偏差也應當被豁免。在事實問題裁決之后,三名法官單獨對法律問題進行裁決,此時適用三人合議制中的表決方式即可。
表決的次數解決的是兩個問題,這兩個問題雖然都涉及表決次數,但應當予以區別對待。第一個是對于同一問題是否可以重復表決;第二個問題是對于案件的表決是進行概括的表決還是對具體事項一一表決。《人民陪審員法》規定了七人合議庭之中對事實問題進行表決后對法律問題也進行表決,所以在此類陪審案件中至少存在兩次表決。不過這個例外情況與這里提及的表決次數不是一個層面的,進一步說,此類案件也需要解決事實問題的表決是概括表決還是對各項爭議事實進行表決。
1. 同一事項的表決次數
對于同一事項是否可以進行重復表決問題,筆者認為,只要合議庭依照法定程序對一個事項作出表決,該決定就具有終局效力,原則上不得變更,也不能重新表決。[48]有學者在對5件在合議庭已形成多數意見的情況下重新合議的案件,發現其中的4件經重新合議后改變了原來的多數意見,占到80%。參見趙峰、柳建安:《論合議庭評議案件制度的功能》,載《江南大學學報》2004年第3期,第26頁。否則在表決之后相關人員可能通過各種方式向合議庭成員施壓,或者合議庭成員之間相互利益交換,這樣造成的讓步、妥協和改變都是不正當的。我國不像英美法系那樣,評議環節只有陪審員參加,法官不得進入評議室,這樣陪審員之間可以暢所欲言相互討論。我國采取的模式是陪審員和法官一起對事實認定或法律適用問題進行表決,可以想象,通常要求重新表決的不會是人民陪審員而是法官,因為后者可能肩負一些來自法院行政上的“指示”,如果允許多次表決可能造成法官對人民陪審員的不當指示。因此,應當消滅所有決策過程中潛在可能造成干擾和不公正的制度空間,確立表決的終局性。例如在刑事案件中,如果第一次表決結果是無罪,不能強行要求或勸誡投出無罪票的法官改投有罪票。即便之后法官真實自愿地改變想法,原則上也不得重新表決。這就要求一方面在表決之前應當經過充分的評議,全面闡釋各種觀點,不排斥異見,盡可能說服異議者,解決所有爭議問題;另一方面表決時必須慎重,考慮周詳,充分認識到自己的表決可能造成的后果,表決之后不得反悔。如果需要啟動異議程序,例如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則在評議時不得表決,在表決之前即在評議出現異議難以解決時,就中止評議提出將案件提交審判委員會。在審判委員會討論之后,合議庭恢復評議,此后再進行表決。
同時,對于合議庭評議,我國法律沒有確立一致同意的表決規則。合議庭成員之間在裁決結果出現分歧時,只要遵照法律規定的少數服從多數原則即可得出結論,不需要像傳統英美法系陪審團裁決那樣經過一次次妥協和讓步[49]參見林勁松:《我國合議庭評議制度反思》,載《法學》2005年第10期,第20頁。,通過多輪投票力求形成一致裁決。當然,如果將來刑事案件或者死刑案件中采取了一致同意的表決規則,也應當允許對案件處理結果的多次表決,以追求一致裁決或確認不一致。
2. 不同事項的表決次數
案件的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的爭議往往不只有一個,例如刑事案件中處理完是否構成犯罪的各種事實問題后,還需要解決量刑的問題。許多問題之間具有獨立性,例如裁定構成犯罪并不必然推理出應當判處何種刑罰。所以此次人民陪審制改革引進事實問題清單也是考慮到需要裁決的事實問題不只是一個問題,而是相互關聯的一系列問題。這種區分方式不像英美法系那樣簡單回答“是否有罪”或“是否適用死刑”即可。在司法實踐中,由法官組成的合議庭在評議時會對所有的事實和法律問題進行討論,之后得出一個大致的處理方案。此時法官只需要口頭表決是否同意這樣處理即可。然而,這種需要大量專業知識和司法經驗的決策模式并不適用于陪審員。
筆者認為,在七人合議制中,根據案件審理的需要,對于不同的事項可以采取多次表決的方式。具體何時需要表決可以根據事實問題清單列出的問題決定,但不宜太頻繁。不是所有事實清單上的問題都需要表決,如果分歧不大可不進行判決,如果對事實問題清單上的問題均沒有太大分歧,可以采取概括的表決。
為了盡可能避免前后表決沖突,應當先就基礎性問題進行表決,再層層遞進。例如先對被告人是否在犯罪現場進行表決,再對其是否實施了盜竊行為進行表決。關聯問題應當在之前問題的表決結果基礎上進行下一個問題的表決,即假設前一個事實發生判斷后一個事實是否發生。如果可以從前一個問題的表決結果必然推理出后一個結果則可以不另行表決。
這里的表決規則指的是據以形成裁決的表決應當滿足什么樣的結果。這個問題十分重要,因為規則的設置直接決定了案件的處理結果。庭審中各方博弈,合議庭充分評議,最終可能就是因為表決規則不同,而形成截然相反的處理結果。表決規則如何設置不僅是通過統一的理論推演而成,而是類似于證明標準高低的設置,需要考慮到不同案件的情況,在不同類型的訴訟活動中采取多元化的合議庭表決規則。
1. 一致同意規則
一致同意規則一般用于刑事訴訟中,典型的運用一致同意規則進行決策的是英美法系的陪審團制度。該規則要求只有經過陪審團全體成員一致認定被告人有罪,才可對其定罪科刑,只要有一名陪審員不同意,就必須重新評議直到獲得全體同意為止,否則就應當宣告被告人無罪或解散陪審團。[50]例如美國《聯邦刑事訴訟規則》第31條第1款規定:“陪審團的裁決必須一致。”參見Federal Rule of Criminal Procedure 31(a).所以,該規則又被稱為一票否決規則。不過近來,原本作為陪審團制度核心的一致同意規則在英美法系均有所松動。英國1967年的立法對該規則進行了更改,允許經努力無法形成一致裁決的情況下采用多數決規則。[51]英國1967年《刑事司法法》規定:如果陪審團未能在兩小時內達成一致裁決,可以是絕大多數人同意的裁決。隨后1974年頒布的《陪審團法》明確規定,在刑事法院或者高等法院,下列情況中可以采用多數裁決:陪審團人數不少于11人時,有10人同意該裁決,或在10人陪審團的情況下,有9人同意該裁決。如果最終沒有形成法定比例的多數人意見,即陪審團形成了“僵局”,陪審團將被解散,由控訴方決定是否重新審理。美國一直以來在陪審團制度中恪守一致同意規則,但是在1972年的一個案例中,最高法院認為憲法并沒有規定一致裁決規則,州法院有權決定在非重罪案件中適用絕對多數的表決規則。[52]在1972年的Apodaca v. Oregon案中,三名被告按照俄勒岡州法律被不一致的陪審團(分別是11:1,11:1和10:2)定罪,他們以違反憲法第六修正案的理由上訴至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作出裁決:“盡管聯邦法律要求聯邦陪審團必須一致達成刑事判決,但州陪審團可能以不一致的方式判定被告有罪”。參見Apodaca v. Oregon, 406 U.S. 404 (1972).上述判決引發了很大的爭議,當前美國只有俄勒岡州和路易斯安那州這兩個州完全許可在刑事案件中以絕對多數的規則對被告人是否有罪進行裁決。[53]Kate Riordan, Ten Angry Men: Unanimous Jury Verdicts in Criminal Trials and Incorporation After McDonald, 101 Journal of Criminal Law & Criminology (2011)P. 1041.
前文已經對一致同意規則進行了部分闡述,該規則的目的是將陪審員作為整體緊緊地“綁”在一起,共同承擔作出判決的責任。[54]參見[美]詹姆士·Q.惠特曼:《合理懷疑的起源:刑事審判的神學根基(修訂版)》,佀化強、李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36頁。這種一致裁決就如同神明裁判中“上帝的聲音”,陪審團必須作為整體扮演上帝的角色,作出一致的不可被質疑的決定。[55]陪審團一致同意的裁決被視為“上帝聲音最可靠的顯示”。參見高一飛:《上帝的聲音:陪審團法理》,中國民主制治出版社2016年版,第78頁。該規則在反對多數人的暴政、實現普遍正義、體現協商民主等方面具有重要價值,可防止公眾的激情和偏見對正義造成傷害。[56]Johnson v. Louisiana, 406 U.S. at 369-378(1972).
不可否認,一致裁決規則具有一定的局限性,[57]參見高一飛:《陪審團一致裁決原則的功能》,載《財經法學》2018年第6期,第125-126頁。不宜被推廣到所有案件之中,但是其代表對定罪的慎重,在刑事訴訟中有特殊的意義。表決規則與證明標準有內在的關聯,通常來說,證明標準較低的案件,表決的標準也相應較低。例如適用優勢證明標準的案件沒有必要適用一致同意的裁決規則。然而,刑事訴訟中要求“排除合理懷疑”,這是英美法系證明標準體系中最高的證明標準,[58]參見Rolando del Carmen: Criminal Procedure and Evidence, Harcourt Brace Jvanovich, inc, p.22.它與一致同意的規則互為表里。美國最高法院的馬歇爾大法官指出,只要有一名陪審員存在合理懷疑就說明控方沒有履行證明責任,因為每一個人的意見都應當被尊重,一名陪審員的懷疑就已經具有合理性。在判斷是否具有合理懷疑時,一致裁決是唯一可以使反對聲音,即合理懷疑得以表現出來的渠道。[59]Johnson v. Louisiana, 406 U.S. at 309-403(1972).道格拉斯大法官也提出,只有一致同意規則才能讓每一名陪審員都審慎和努力地排除合理懷疑,而多數決規則通常會在異議者充分闡釋、論證和爭論其合理懷疑時就被多數人的表決不當地忽略了,這顯然無法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60]Johnson v. Louisiana, 406 U.S. at 396(1972).一致同意規則使對案件尚有合理懷疑的陪審員可以通過投反對票阻礙定罪,這樣他們就不會在沒有排除合理懷疑的情況下因為自己參與的裁判讓無辜者蒙冤,也就無需背負由此帶來的道德上的責任和壓力。
201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修訂時引入了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對此有學者指出,我國合議庭的表決規則與該證明標準存在沖突,少數服從多數的表決規則說明在三人合議庭中可能有一人沒有排除合理懷疑,而在七人合議庭中可能有三人仍然存在合理懷疑,在實質上造成了定罪證明標準的降低,因此建議在刑事訴訟中引入一致同意原則。[61]參見楊宇冠:《論中國刑事訴訟定罪證明標準——以排除合理懷疑為視角》,載《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17年第5期,第13頁。該建議對落實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提高司法機關辦案質量減少誤判率具有重要意義。雖然這個方案在短期內還難以實現,但從長遠來看仍然應當成為我國合議制改革的努力方向。
在陪審團制度中,一致裁決不僅適用于定罪階段,同時適用于死刑案件的量刑決定之中。排除被告人死刑必須經過兩次“一致同意”,第一次表決的對象是定罪問題,第二次是死刑的適用問題,此舉在實質上提高了死刑案件的證明標準。[62]參見楊宇冠:《論死刑案件證明標準之完善——新〈刑事訴訟法〉實施問題思考》,載《清華法學》2012年第6期,第74頁。在我國可能判處死刑的案件適用的是人民陪審員參加的七人合議制,在此類案件中可以通過兩次表決的方式對死刑決定的作出進行慎重表決。另外,鑒于死刑應當適用最高的證明標準和證明方式,[63]1984年聯合國《關于保護面對死刑的人的權利的保障措施》中規定的死刑案件的證明標準是:“只有在對被告的罪行根據明確和令人信服的證據,對事實沒有其他解釋余地的情況下,才能判處死刑。”在難以短時間內在所有刑事案件中推廣一致同意規則的情況下,有必要先行在死刑案件中要求所有合議庭成員作出一致同意的表決結果。
2. 少數服從多數規則
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不僅是我國合議庭的表決規則[64]《刑事訴訟法》第184條規定:“合議庭進行評議的時候,如果意見分歧,應當按多數人的意見作出決定,但是少數人的意見應當寫入筆錄。評議筆錄由合議庭的組成人員簽名。”《民事訴訟法》第42條規定:“合議庭評議案件,實行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評議應當制作筆錄,由合議庭成員簽名。評議中的不同意見,必須如實記入筆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合議庭工作的若干規定》第11條規定:“合議庭進行評議的時候,如果意見分歧,應當按多數人的意見作出決定。”,還作為民主集中制的體現被廣泛運用于國家的政治生活中。黨和國家機構內的許多表決都采用了少數服從多數的規則。少數服從多數規則是多數決規則的一種形式,完全意義上的少數服從多數規則又被稱為簡單多數規則,除此之外多數決規則還包含了嚴格多數規則、相對多數規則等。這些表決規則在各國的合議庭表決的實踐中都有涉及。
第一,嚴格多數規則。嚴格多數規則在司法決策中運用較為廣泛,該規則要求的是決策團體中形成較大比例的表決結果,例如三分之二、五分之四、十分之九等。前文提及的美國兩個州對一致同意規則設置例外時,引入的就是嚴格多數規則。英國在對一致同意原則進行改革后也是選擇了嚴格多數規則。大陸法系國家大多采用的是嚴格多數規則作為合議庭表決的規則,例如法國《刑事訴訟法》第359條規定,在由12名成員組成的重罪法庭合議庭中對不利于被告人的裁定至少應當獲得8票贊成;[65][法]卡斯東·斯特法尼、喬治·勒瓦索、貝爾納·布洛克:《法國刑事訴訟法精義》,羅結珍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774、777頁。又如《德國刑事訴訟法》第263條第1款規定,無論是定罪還是量刑,不利于被告人的裁決在五人合議庭中必須獲得4名法官或陪審員的的支持,而在審理較輕犯罪的三人合議庭中應當獲得2名合議庭成員的支持。[66]參見[德]克勞思·羅科信:《刑事訴訟法》,昊麗琪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454頁。
第二,簡單多數規則。簡單多數規則是我國合議庭裁決所采用的規則,它要求決策團體中半數以上的支持即可作出決議。一般而言,在刑事訴訟中簡單多數規則是對前述兩個原則性規則的例外和補充,通常應用于量刑問題的裁決、程序性問題的裁定、輕罪案件的定罪以及法律審的第三審等。[67]《法國刑事訴訟法》第698-6條規定:對那些公開辯論有可能危害國防機密的案件所作的判決,即使是不利于被告人的判決,均由組成法庭的職業司法官以7票之簡單多數通過;《德國法院組織法》第197條規定:對訴訟要件之成立與否以及訴訟費用的表決僅要求簡單多數。另外,在第三審上訴法院的裁判中除刑事訴訟法第263條以外的其他情形只要求簡單多數即可作出裁斷;《日本裁判所法》第7條規定:最高裁判所的裁判除最高裁判所有特殊規定之外,其裁判要根據過半數的意見決定。當然,也有蘇聯和我國等國家在刑事訴訟中廣泛運用簡單多數的表決規則。
第三,相對多數規則。相對多數規則即最大少數裁斷規則,運作起來比較復雜。其機制是如果結果中各方均未獲半數以上的支持,則去掉票數最少的意見再次表決,一直進行到形成半數以上的結果為止。它是一個旨在簡化分歧促進裁決結果形成的機制,是對簡單多數規則進行的改造。這種表決規則在刑事訴訟中運用得相當有限,且有許多不同的表現形式。[68]參見姚莉:《刑事審判組織表決規則研究》,載《法學研究》2009年第1期,第112頁。例如,德國法官和陪審員對刑罰事項的表決就采用了這種形式。[69]參見胡云紅:《陪審制度比較與實證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14年版,第110頁。
3. 我國陪審案件表決機制的改革
我國合議庭的表決機制適用的均是簡單多數規則,單一的規定無法滿足不同類型案件和不同審級的要求,因此應當建立多元化的表決規則體系。例如在刑事訴訟中,死刑的適用必須經過合議庭的一致同意,這樣也可以對死刑施加程序控制,實現減少死刑適用的目標。對于刑事案件可以選擇嚴格多數規則,盡可能與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相適應。在民事訴訟、行政訴訟等其他案件中可以維持簡單多數的表決規則。
有學者認為,陪審案件是由普通民眾加入合議庭審理,因此在刑事訴訟中應當避免單憑陪審員的意志作出有罪判決。具體來說三人合議庭中只能有一名陪審員,這樣陪審員無論如何不可能只憑一己之力形成多數意見,必須要爭取到至少一名法官的支持;在多人合議庭中,陪審員的人數不應當超過法官,而此時采取嚴格多數規則也可以避免單憑陪審員的投票即可定他人的罪。[70]參見姚莉:《刑事審判組織表決規則研究》,載《法學研究》2009年第1期,第121頁。實際上,在我國有罪判決率極高的原因在于法官受到同下級法院、檢察機關等機關的利益裙帶關系或者受到其他的壓力,不愿意作出無罪判決,這是不合理的。[71]在2001-2018年間,我國法院無罪判決率最高為2001年的8.8‰,人數為6597人。自2011年開始,我國法院無罪判決率均不到1‰,且呈下行趨勢,到了2018年僅為0.57%。具體數據及其不合理之處參見肖沛權:《論庭審實質化視角下定罪證明標準的適用》,載《政法論壇》2019年第5期,第188頁。反觀陪審員,這個群體才是潛在可能制造“例外情況”的因素。所以,沒有必要對陪審員的人數進行限制,相反應當適度增加陪審員的數量。本次人民陪審制改革遵循的就是后一種路徑,在重要案件中增加人民陪審員的數量,甚至追求陪審員人數超越法官。[72]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試點情況的報告》。其實,只需要不對陪審員的出罪進行過多限制,就可以一定程度上改變有罪判決率畸高的問題,例如設置一致同意的表決規則或嚴格多數的表決規則。
異議的程序保障是產生高質量的異議和轉變人民陪審員“審而不議”的核心,[73]參見郭倍倍:《人民陪審員制度的核心問題與改革路徑》,載《法學》2016年第8期,第96頁。為了保障和促進陪審員實質參審和有效參審,法律對陪審案件的異議程序給予了特殊的關注。所謂陪審案件的異議程序指的是在陪審案件的合議過程中,如果出現合議庭成員之間的重大分歧難以決斷,或對結果出現異議如何處理的程序。在沒有陪審員參與的合議庭評議時就存在異議程序,那么陪審案件的異議程序應該有何不同是首先要考慮的問題。方向有二:其一,充分信任陪審員,規定陪審員的決議比法官更難被推翻或更改;其二,由于陪審員來自于普通民眾,專業性不足,且不擅長司法斷案,所以對陪審員可能出現問題的裁決應當設置更嚴格的審查程序。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研究陪審案件異議程序的核心。筆者認為,從陪審實質化角度出發,陪審員的裁決應當具有更高的效力,無論是法官還是法院都不能輕易改變或自行改變陪審員的決定。陪審案件的異議處理機制有兩類,一類是合議庭內部的處理機制,一種是合議庭外部的處理機制。其中原則上異議應當通過合議庭內部進行處理和解決,通過外部途徑解決只能是例外情況。
如前所述,我國合議庭的評議規則是少數服從多數,這種表決規則是在不消除分歧的情況下得出參與者認可和接受的決策結果。[74]參見李平:《論少數服從多數的合理性基礎中西之別及其成因》,載《中外法學》2017年第5期,第1142頁。質言之,這種表決規則是允許異議的存在的。然而,這不意味著合議庭可以放任異議的存在,只在庭審結束后直接投票表決依照多數意見作出判決。法律設置評議程序就是要求合議庭成員在決策之前進行充分的溝通,以增進決策的合法性和合理性,這是協商民主的體現。合議庭成員之間如果出現觀點的分歧,應當進行討論甚至是辯論,合議庭成員之間相互負有說服責任。
1. 求同存異下的裁決
理想情況是所有合議庭成員在評議后達成統一的意見,以一致同意的表決結果通過裁決,這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可以實現的。然而,也有極少數情況合議庭成員之間各執己見,無法達成一致,只能通過少數服從多數的規則進行投票表決,按照多數意見制作判決。那么問題在于,合議庭在什么情況下或者說什么時候可以放棄辯論和說服轉入表決程序,即可以在異議未消除的情況下結束評議進行表決?對于這個問題,不同國家在陪審案件中有不同的處理方式。《俄羅斯刑事訴訟法》規定,只有在3小時之內陪審團無法達成一致裁決,才可以在存有異議的情況下進行投票。在英國法律中,這個時間則被設定為2個小時,之后才能突破一致同意規則進行表決。[75]參見樊傳明:《人民陪審員評議規則的重構》,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6期,第196頁。韓國實行的是分組評議,即陪審員在評議室內單獨評議,法官不得參加,而法律設置了特殊的法官介入程序。如果陪審員認為對證據問題難以把握,經超過半數陪審員同意可以聽取法官對審查判斷證據的意見,此時法官的意見沒有強制效力,陪審員聽取后仍然可以根據自己的想法進行判斷;如果陪審員就被告人是否有罪無法達成統一意見,就必須聽取法官意見,之后再進行表決,此時法官的意見具有強制效力。[76]參見樊傳明:《人民陪審員評議規則的重構》,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6期,第196頁。
關于這個問題,我國的法律并沒有作出任何規定,從法律上說,只要評議程序的主持人認為評議已經充分,就可以結束評議進行表決。這樣的設置使評議程序存在被虛置的風險,可能在異議尚未充分闡釋和辯論的情況下草率地發動表決程序,這樣不僅沒能發揮合議制度匯聚集體智慧群策群力的優勢,還可能因可能合理的異議沒有被充分重視而造成司法不公。這種風險在陪審員參與的案件中顯得更為明顯,由于陪審員一般不具有司法經驗,可能沒能迅速厘清思路,理解證據內容,因而需要為其提供更充分的時間對案件情況進行梳理。特別是在七人合議制案件中,由于合議庭人數眾多,理論上需要商議的時間也比較長,所以,有必要規定合議庭成員異議時的評議時限。根據我國的司法實踐,在七人合議庭當中,如果評議時間少于三個小時,則不得在異議的情況下進行表決。
2. 異議的效力
合議庭成員發表異議,無論是否最終能成為多數意見影響判決結果,其具有的效力首先是被寫入筆錄之中,做到存檔留痕。《人民陪審員法》規定,人民陪審員的意見如果和其他合議庭成員存在分歧,應當在評議筆錄中載明陪審員的異議。[77]《人民陪審員法》第23條第1款規定:“合議庭評議案件,實行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人民陪審員同合議庭其他組成人員意見分歧的,應當將其意見寫入筆錄。”這里法律只是起到了強調的作用,提醒法官不能忽視陪審員的不同意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等法律中也都作了類似的規定,明確提出合議庭成員的少數意見應當被載入筆錄。[78]《刑事訴訟法》第184條規定:“合議庭進行評議的時候,如果意見分歧,應當按多數人的意見作出決定,但是少數人的意見應當寫入筆錄。評議筆錄由合議庭的組成人員簽名。”《民事訴訟法》第42條規定:“合議庭評議案件,實行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評議應當制作筆錄,由合議庭成員簽名。評議中的不同意見,必須如實記入筆錄。”
在我國,不論是法官還是陪審員,其異議均不載入判決書,也不得對外公開,這其中有維護司法權威的考慮。在很多時候為了實現司法的職責,法院對外必須統一口徑,即便是協同意見都會削弱判決的力量,更何況是反對意見。判決的說服力和權威性,以及對批評的承受力取決于意見的一致性。[79]參見沈壽文:《司法的民主性抑或獨立性——“法官異議”性質的解讀》,載《法商研究》2014年第3期,第105頁。雖然法官的異議不能被寫入判決書,但是異議可以起到另一個作用,即免除異議者撰寫判決書的職責。[80]《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合議庭工作的若干規定》第12條規定,裁判文書一般由審判長或者承辦法官制作,但是,審判長或者承辦法官的評議意見與合議庭評議結論或者審判委員會的決定有明顯分歧的,也可以由其他合議庭成員制作裁判文書。我國的合議庭作出裁決后,由承辦法官或主審法官制作判決書,如果這些人員對判決持不同意見甚至是反對意見,選派其作為判決文書的執筆人不僅勉為其難,也無法實現判決書的充分說理。這里有一個比較矛盾的問題,在三人合議庭中可能存在兩名陪審員與一名法官的意見不一,而七人合議庭中也可能出現四名陪審員與三名法官意見向左的情況。在這種情形下,理論上說法院也應當按照多數意見作出裁決,此時作為少數意見的法官都難以承擔闡述判決理由的任務。在此情況下一種可能的處理方案是該判決不載明具體理由,而陪審員的決定也無法被上訴法院審查,但這實際上透露了評議時各方的表決結果,有違秘密評議原則,也與我國判決說理制度相矛盾。在司法實踐中這種情況通常會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最終法官依照審判委員會的意見和理由制作判決書。
在合議庭中發表異議的另一個結果是可能在日后對錯誤裁判結果進行追責時減輕或免除異議者的責任。合議庭的集體負責會使個人責任發生轉移[81]參見王保林:《論合議庭負責制的實現機制——以心理學群體決策理論為視角》,載北大法律信息網,http://www.fsou.com/html/text/art/3355829/335582995_2.html,2022年4月2日訪問。,而合議庭本身也是一個卸責的裝置。根據相關規定[82]2015年《關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責任制的若干意見》第30條規定:“合議庭審理的案件,合議庭成員對案件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共同承擔責任。進行違法審判責任追究時,根據合議庭成員是否存在違法審判行為、情節、合議庭成員發表意見的情況和過錯程度合理確定各自責任。”,如果出現錯案,首先合議庭中的法官應當共同對外承擔錯案責任,這里的“共同”意味著合議庭是一個緊密聯系的小團體,合議庭首先是以集體名義作出裁決,而不像美國的模式只是以持多數意見法官的名義作出裁決。這種共同承擔責任的模式就要求合議庭的少數意見者如果認為多數意見存在問題,應當負有說服的責任和義務,與多數意見者討論和辯論。如果難以說服可以轉而尋求外部幫助。同時,規定提出在對錯案進行追責時是應當根據合議庭的發言情況和過錯的程度作判斷。按照這個規定,如果合議庭內部發表不同意見,則可以在將來追究責任時減輕責任,如果已經盡到自己的義務但仍然因為其他因素沒能阻止錯案的發生,也應酌情予以免責。值得注意的是,既然認定責任的標準之一是視合議時發言情況而定,那是否意味著率先提出錯誤主張,或積極推動錯誤決定達成之人承擔更多的責任?筆者認為,沒有其他理由支持的情況下,不應當加重出發積極發言主張觀點之人。合議庭是集體承擔責任,尤其是多數意見持有者當中的每位法官投票權重是相同的,他們都對結果的造成起到一樣的作用。發言是否積極很多情況下與個性有關,更多則是與發言順序有關。順位在前的人率先提出觀點,之后的合議庭成員補充或修正是正常現象。如果處罰積極發言之人,實際上是在處罰言論本身,這與評議自由和豁免原則產生嚴重沖突。另外,如果這種錯誤的追責模式得以確立,則會誘發評議中趨同從眾的行為[83]參見余亞宇:《群體決策心理視角下的合議庭評議功能之彌合》,載《法律適用》2014年第1期,第10頁。,即只要簡單附和他人觀點即可減輕責任,將導致嚴重的合議弱化或合議虛化。當然,這里的所有責任追究都是排除陪審員的責任的,他們只是作為合議庭成員對外承擔名義上的道德責任,只要陪審員的裁決是基于良心作出的即便發生錯案也無可指摘。
陪審案件異議的外部處理機制指的是異議不在合議庭內部解決,而是通過一定的程序和途徑提交給外部部門和人員處理的機制。包括《人民陪審員法》在內的法律和相關規定都設置了合議庭異議的外部處理機制,即合議庭意見出現重大分歧時可以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依照法律規定,審判委員會擁有決定權,合議庭應當遵照審判委員會的意見作出判決。有文章評價這種方式相當于“架空”了陪審員的職權,將使陪審虛化“歷史重演”。[84]參見劉奕君:《模式、依據與沖突:人民陪審員參審職權研究》,載《法學雜志》2018年第9期,第132頁。
上述批評是有道理的,陪審員對法官意見的異議是陪審制度追求的效果,而法官對陪審員的決定提出異議進而提交審判委員會進行更改與陪審制度的價值存在抵牾。陪審制度的價值和目的之一就是代表人民監督司法機關,打破司法系統的利益鏈[85]或者說是將一種副作用相對較小的牽制力量打入具有抱團傾向與同誼情結的司法機關。參見李響:《人民陪審員回避制度改革的法理與情感邏輯》,載《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第101頁。,督促法院實現司法公正。反觀審判委員會,則是法院利益的集中代表,是政法邏輯的化身。有學者通過對審判委員會討論記錄進行研究后指出,審判委員會討論的問題不僅限于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的疑難問題,還牽涉大量對政治因素、社會效應和涉訴信訪因素的考量,并且推動政治問題法律化。[86]參見邵六益:《審委會與合議庭:司法判決中的隱匿對話》,載《中外法學》2019年第3期,第719、720、724頁。也就是說,審判委員會基本上不參與庭審,他們的討論和決定的依據不完全是根據控辯雙方在庭審中對證據的交鋒情況,而是對大量庭外因素進行考量。此外,我國相關規定還保留了政法委協調案件的機制[87]例如2018年5月國家監察委員會和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下發的國家監察委員會與最高人民檢察院辦理職務犯罪案件工作銜接辦法第34條明確規定政法委協調案件的做法。該“銜接辦法”第34條規定:“對國家監察委員會移送的案件,最高人民檢察院公訴部門應當與最高人民法院相關審判庭共同制定審判預案,對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和問題提出應對措施,保證起訴、審判等工作順利進行。對案件涉及重大復雜敏感問題的,應當及時與國家監察委員會溝通協商,必要時提請中央政法委協調,確保案件辦理的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而政法委協調案件后形成的意見也需要經由法院內部的行政化鏈條予以落實[88]參見魏曉娜:《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實效、瓶頸與出路》,載《政法論壇》2020年第2期,第164頁。,審判委員會在此鏈條中扮演了關鍵的角色。所以,前述審判委員會的種種決定雖然可能會通過某種形式披上法律的外衣,但實質上難言公正。
陪審員加入合議庭的功能之一就是轉變這種情況,讓司法正義“看得見”。可是法律有允許將異議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表現出陪審制在價值選擇和立法思路上存在一定的不協調之處。不過,也不能輕易否認審判委員會具有宏觀把握和糾偏的功能,既然陪審制度改革設立了異議的外部處理機制,那么對于陪審實質化改革來說,就只能在此框架下通過程序的設計使不利的因素降至最低,盡可能保障陪審員的實質參審權。
1. 啟動機制
根據《人民陪審員法》的規定,啟動異議的外部處理機制需要有一定的條件,只有在法律規定的情況下才能將異議提交給審判委員會討論。首先,啟動應當由適格的主體提出;其次,只有在法定情形下才可啟動;最后,應當經過法定程序啟動。
第一,啟動的主體條件。《人民陪審員法》規定的有人民陪審員參加的合議庭如果出現異議,法官和陪審員都可以請求將分歧提交給審判委員會討論。法律沒有對合議庭內部申請的人數比例進行規定,例如規定半數以上同意才可以。理論上說,只要有任何一名陪審員就可以啟動外部的異議處理程序。并且法律并沒有限制只有提出異議之人或持少數意見之人才可以申請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即便是持多數意見的合議庭成員,認為分歧難以解決且比較重要時也可以申請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由于將異議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等方式應當定位為一種避免法官一意孤行濫用職權的“風險規避方案”[89]參見陳衛東:《司法責任制改革研究》,載《法學雜志》2017年第8期,第41頁。,因此對陪審員的異議權應當予以傾斜保護。
第二,啟動的情形。法律規定異議有兩種處理方式,一般的分歧只需要記入評議筆錄中,之后按照少數服從多數進行表決即可,只有出現重大分歧時才可以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至于什么樣的分歧屬于重大分歧法律沒有進行規定,需要相關規則予以細化。筆者認為,重大分歧可以是對重要事項的分歧,如直接影響到被告人定罪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問題等;此外也需要看異議的人數,比如在七人合議庭中有多人持有異議。在這些情況下,合議庭成員認為進行表決可能使自己的意見成為少數意見從而造成司法不公,則法官應當承擔自己的職責,陪審員也應當履行義務提請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對于啟動的時機法律沒有規定,筆者認為這種申請應當在合議庭進行表決之前提出,尤其是法官的申請應當被嚴格限制,因為表決之后結果即生效,重復評議更改之前的表決決定不具有正當性。
第三,啟動的程序。法律規定申請交審判委員會討論必須經過法院院長的批準,即是否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的決定權在院長手上。并且法律沒有規定應當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的具體的情形,也就是說院長擁有較大的自由裁量權。筆者認為,對于法官的申請院長擁有較大的裁量權,可以自行決定是否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但是對于陪審員提出的異議不應加以嚴格限制,原則上均當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
2. 審查機制
審查機制涉及的是審判委員會的討論程序,解決的是審判委員會討論過程中如何保障人民陪審員的參審權。首先應當明確的是,無論是法官還是陪審員申請將分歧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陪審員都應當參加討論,法院應當為陪審員參加審判委員會討論提供經濟等方面的便利。審判委員會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法院組織法》等法律和相關規定明確將審判委員會的性質定位為審判組織[90]《法院組織法》第36條規定:“各級人民法院設審判委員會。審判委員會由院長、副院長和若干資深法官組成,成員應當為單數。審判委員會會議分為全體會議和專業委員會會議。中級以上人民法院根據審判工作需要,可以按照審判委員會委員專業和工作分工,召開刑事審判、民事行政審判等專業委員會會議。”,而且還是法院中的最高審判組織[91]《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改革和完善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制度的實施意見》第3條提出:“審判委員會是人民法院的最高審判組織,在總結審判經驗,審理疑難、復雜、重大案件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其承擔的是審判職能,進行的是審判活動。如果在陪審案件中,陪審員不參與審判委員會討論,相當于沒有參與部分審判活動,這也是“陪審虛化”的表現。在此唯一的例外是在由七人合議庭審判的案件中,法官對事實認定沒有異議,而對于法律適用存在重大分歧。此時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陪審員可以不參加,但審判委員會僅討論法律適用問題,不得改變陪審員的事實認定結果。
在合議庭評議中,陪審員有優先發表意見的權利,在審判委員會的討論中陪審員也應當優先發表意見,順序與合議庭評議順序相同。即陪審員先行發表意見,之后承辦法官和審判長發言,法院領導最后發言。由于審判委員會委員大多沒有參加案件的審理,可能不了解案件情況,所以在陪審員發表意見之前,承辦法官或主審法官可以對案件情況進行介紹,并且歸納爭議問題和背景,但是不得對分歧發表傾向性意見。只有當陪審員發表意見之后,法官才能進行表態并闡述理由
在當前的司法實踐中,審判委員會的意見具有效力,合議庭應當按照審判委員會的決議處理。筆者認為,在我國的司法體制下,法官在辦案時需要承擔一定的行政義務,需要聽從審判委員會的意見。但對于陪審員來說,審判委員會的決議不應當對其具有強制力。在七人合議庭審理的案件中,審判委員會討論應當對陪審員應當僅具有參考價值,討論后全體合議庭成員應當進入評議室評議后對事實問題表決產生最終的裁決結果,如果審判委員會對法律問題作出決議,法官應當按照審判委員會的意見作出決定。
陪審案件的合議程序在訴訟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然而訴訟法學界對合議制度特別是人民陪審員參審的合議規則缺乏應有的關注。為了配合人民陪審制的改革,201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183條修改了合議庭人數的有關規定。[92]參見喻海松:《刑事訴訟法修改與是否適用疑難解析》,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15頁。與其他修改問題引發的熱議相比,這一領域的研究處于邊緣地帶。陪審案件合議程序和規則的構建和完善是陪審實質化的重要保障。在合議階段,應當從最后指示、發言順序、表決規則、異議機制等角度出發全方位保障陪審員自由、獨立和充分地表達意見,并且賦予其足夠的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