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媛媛
(云南中醫藥大學國際教育學院,云南昆明 650500)
中醫藥文化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精髓之一,不僅療效確切,其中更包含了中華民族的核心價值觀,在傳承與發展過程中一直兼容并蓄、海納百川,汲取了來自世界各國的優秀醫藥文化思想和技術,并引入大量外來藥用植物,在長期的臨床實踐中,逐漸將它們完全納入并融入中醫藥理論體系之中,賦予“性味歸經”,規劃“升降沉浮”,將其與本土中藥配合使用,且運用自如。這種醫療文化的交流與互鑒,不但促使中醫藥文化取得長足的進步,也間接促成了中國特有的香藥本草文化,更成為中古時期中外商品貿易、醫療文化交流的代表。
本草之名在我國始見于《漢書》,開始只是個官名,隨著歷史的發展,其含義發生了變化,既包括中藥的知識和學問,也包括專門的中藥著作,可以說是我國古代藥物學的統稱。而“香藥”一詞在魏晉以前并未見諸文獻,最早出現于佛教經典《大般涅槃經》,此書大約成書于三國時期,可見,香藥一詞的概念應源于印度,來自佛家??梢哉f,芳香植物在我國雖有悠久的使用歷史,但“香藥”這一概念,大致產生于魏晉時期,其概念的產生也是順應了中醫藥理論和臨床用藥經驗的發展。即萌芽于先秦的用香歷史,隨著大量外來輸入香藥的加入,使用范圍從最初的祭祀、熏香、香身防腐,到疾病的治療與日常保健,逐漸從高高的祭祀神壇、宮廷大內,到日常百姓的居家生活、日常保健,并被賦予性味歸經、升降沉浮,香藥逐漸被納入本土中藥體系及中醫用藥原則之中,對中醫學本身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梢哉f中醫中藥學的發展歷史,就是一個不斷吸收外來醫療技術和藥物精華的過程。一般來說,廣義的香藥泛指氣味芳香、性質走竄的、富含揮發油成分的中藥材;而狹義的香藥則是指歷史上經阿拉伯商人從絲綢之路上販運到中國的天然芳香藥物,也有學者將其命名為“阿拉伯香藥”。而阿拉伯香藥就是上文中提到的中藥外來補充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本文所討論的“香藥本草”主要就是指這部分芳香性藥物,及其所代表的醫事活動。這里的阿拉伯香藥或說外來香藥的概念有3 個層次:(1)我國不是原產,有海外輸入并引種栽植成功的芳香植物;(2)最早由海外引入,后在本土也發現有資源;(3)我國沒有產出,全靠海外輸入的芳香藥物。
從3 000年前的古埃及莎草紙文獻,到中國的甲骨文,人類使用芳香植物的歷史均被記錄在案,并傳承至今。香藥進入中國,是伴隨中外醫藥文化交流和貿易互通開始的。公元前964年,周穆王西游,《穆天子傳》記有“獻錦組百純”,這里開始了絲綢之路第一曲,先秦時期,地處嶺南的百越族先民,開通了從南海到南太平洋沿岸的“海上絲綢之路”。之后的西漢,張騫通西域,開辟南北二道,從此,西域與中原地區的交流便日漸密切。漢武帝時期,遙遠的西胡月氏國王獻給漢武帝?!跋闼膬桑笕缛嘎?,黑如桑椹……到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長安城內病者數百,亡者大半。帝試取月氏神香燒于城內,其死未三日者皆活。芳氣經三月不歇?!睋f這位使者來貢,“乘毳車而濟弱淵,策驥足以度飛沙,契闊途遙,辛苦蹊路”,路上共花了13年,其國離長安30 萬里[1]。這是一次通過“絲路”的遠距離醫藥文化交流,輸入的主角就是西域國家珍貴的香藥。絲綢之路的開通為阿拉伯香藥傳入創造了客觀條件。到了東漢時期,印度佛教首先傳入西域,西域方藥也隨著佛教僧人逐漸傳入內地中原。到了魏晉時期,阿拉伯香藥和佛教都已在中原形成規模。據這一時期的史書及中醫典籍記載,共計有訶黎勒、蘇合香、安息香等46 味西域藥物,其中香藥主要是乳香、沒藥、肉豆蔻、訶子、雞舌香、蘇合香等13 種[2]。但受路途遙遠及運輸工具所限,輸入香藥的品種和數量都較少,因此被當時的人們視為奢侈品,多為皇家貴族們在深宮巨宅里焚香所用。唐代,“陸上絲綢之路”達到鼎盛,而“海上絲綢之路”則在宋代成為大宗香藥輸入的主要渠道。因為“香舶”的運力遠遠大于陸上運輸工具,且能到達更遠,更接近香藥的主產地,香藥的輸入自唐開始進入鼎盛階段。據《新唐書·地理志》載,通向國外的貿易路線達7 條。到了宋代,朝廷專門設置了市舶司,與大食、占城、三佛齊、勃泥等國先后在廣州、杭州、明州進行香料貿易,與東南亞諸國、阿拉伯等地的海外貿易更加繁榮興盛。由此,各種香藥通過海上之舟大量運入中國,真宗天禧二年(1018年),僅三佛齊國使節攜來的乳香就有81 680 斤[3]; 1974年泉州灣出土宋代海船遺物中,香藥有降真香、沉香、檀香等,未經脫水時其重量達4 700 多斤,宋代香藥進口之多,可見一斑[4]。據趙汝適《諸蕃志》記載,大食國所產藥材輸入中國的有:乳香(一名薰陸香)、沒藥、血竭、蘇合香油、梔子花、薔薇水、丁香、木香、阿魏、蘆薈、龍涎等,后已直接為中國藥物學家所采用[5]?!短接[·藥部·香部》中有安息香、薔薇水及龍腦之名目;引《藥部》中《本草經》“木香名木密香,味辛,溫無毒,治邪氣,辟毒疫”[6],這是采用香藥的證明;據《漢魏叢書》及《南方草木狀》的記載,此等香藥,原不采于南中國,乃由西方(主要是波斯、阿拉伯)輸入。
明代是繼宋代之后又一個域外香藥輸入的高峰期。鄭和多次出使西洋,比商販走得更遠,帶回了無數奇珍異寶,更促成了明代香料朝貢貿易的繁榮,同時帶動了民間香藥的使用,大部分香藥也在這一時期,與中醫中藥完成了融合。這樣的融合過程也是有史料佐證的,明清時期的本草文獻中,開始有香藥的單列章節,如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列出了56 種“芳草”和35 種“香木”。明清時期還出現了很多以香藥為“君藥”或單獨成方的著名方劑,如“急救三寶”:紫雪丹、至寶丹和安宮牛黃丸。
從香藥輸入到大量運用于中醫臨床的歷史中,不難看出,香藥一開始是作為中外貿易交流中一個重要的商品進入我國的。而這條貫穿歐、亞、非三大洲的古代貿易通道所聯通的各個國家或區域,都有屬于自己的香味喜好和香文化,也正是天然香料這種在引發人們精神愉悅方面具有普適性的芳香物質,才能成為在亞歐大陸各個文明之間毫無障礙地進行流通、共享的貿易商品。
歷史上的中醫典籍里,對香藥的記錄是從無到有,從少到多的過程。早在中藥經典《神農本草經》中,就記載了來自阿拉伯的香藥——肉豆蔻。到了《名醫別錄》其種類又有所增加,如蘇合香“味甘,溫,無毒”“主辟惡、溫瘧、癇至,去濁、除邪,令人無夢魘”;沉香“療風水毒腫,去惡氣”;熏陸香“微溫,治風水毒腫,去惡氣,伏尸”等[7]。這里所記載的薰陸香就是來自阿拉伯南部沿岸一帶的乳香,也是早期阿拉伯對外貿易的重要商品。
香藥貿易快速發展的唐宋時期,本草典籍中的香藥數量也大幅增加:唐代《海藥本草》以外來香藥為主要內容,在官修本草《新修本草》中,較《神農本草經》新增479 種,其中阿拉伯香藥就有20 余種,其中有著名的木香、阿魏、沉香、蘇合香、安息香、龍腦香、訶黎勒、胡椒等。到了宋代的《本草圖經》,共收載藥物983 種,其中收載的阿拉伯香藥有30 余種[8]。
到了明代的《本草綱目》,不但單列芳草類與香木類,香藥種類也有增加,其中芳草類收錄的阿拉伯香藥有蓽茇、肉豆蔻、茉莉、郁金香、迷迭香等13 種,香木類中收載更多,15 種阿拉伯香藥約占香木類35種藥物比例的40%[9]。除了在本草典籍中記錄了對香藥的輸入,一些醫方典籍中也有了香藥組方的記錄。這是由于中國醫家對阿拉伯香藥的藥性功效有了更多的認識和了解,并在臨床實踐中,逐漸總結出了自己的一套中醫用藥原則。例如:產于阿拉伯半島及非洲東南部的乳香,在其原產地主要被大量消費在宗教信仰中,如祭祀、禮拜中的焚燒。此外,也被用于日常飲食保健和制漆業。乳香在傳入我國后,在漢代也主要用作宮殿中的焚香,后在醫療中發現其具有很好的活血化瘀之功效,是理氣止疼、治療骨傷之良藥,因此被廣泛運用于內科和骨傷醫療,在東晉葛洪的《肘后備急方》中,乳香被記錄用于治療毒瘡腫癰。在宋代由于乳香在外科救治時的廣泛使用,成為平民治療跌打損傷的特效藥和常備藥,《御藥院方》治筋骨損傷多以乳香、沒藥為主,如乳香膏[10];還有陳自明的《外科精要》中,使用乳香的方劑就在1/5以上。
經過長期的醫療實踐,阿拉伯香藥在臨床上已被普遍應用,與前代相比,宋代醫方的重要特征就是香藥在醫方中的大量應用,《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中載方788 首,僅治諸風門89 方中,使用阿拉伯香藥的就占到1/5;據有人統計,《御藥院方》一書香藥類方劑占40%左右[11]。以香藥為君藥的醫方也是香藥在宋代醫方中重要性的很好表現,《蘇沈良方》中記載的辰砂丸,方劑中的君藥是生龍腦,劑量:一錢。臣藥是辰砂、粉霜、膩粉,劑量:各一分??梢哉f完美地體現了“君一臣三”的原則。醫籍中香藥的種類增多了,治療范圍也隨著醫療實踐的增多而不斷增加。如《本草衍義》說,沉香在過去只可“療風水毒腫,去惡氣,余更無治療。今醫家用以保和衛氣,作上品藥”,又說龍腦的功效,以前諸書“所說各未盡”,指出“此物大通利關膈熱塞,清香為百藥之先”,對風涎閉壅、暴得驚熱等證都有顯著作用[12]。上文提到的主要用于外科及骨傷科的乳香,在《太平惠民合劑局方》中又將其用于中風引起的口眼歪斜、手足麻痹、半身不遂等病癥,此外,書中很多婦產科、兒科方劑中也有乳香入藥。香藥除邪避穢的作用逐漸被醫師發現并運用到日常防疫保健之中,明代李時珍就在《本草綱目》 中寫道:“沉香、蜜香、檀香……并燒之可辟瘟疫?!薄叭橄?辟禳瘟疫,每臘月二十四日五更,取第一汲井水浸乳香。至元旦五更溫熱,從小至大,每人以乳一塊,飲水三呷,則一年無時災?!盵13]
自西漢開始的香藥輸入,使國人上自宮廷,下至百姓,文人、醫師、販夫走卒有機會接觸和使用域外香藥,千年以來的反復實踐,讓中醫師們逐步發現了香藥芳香避穢、開竅解表、行氣止痛、活血化瘀、健脾開胃等多種療效顯著的醫療作用,并從單方使用到組方合劑再到制造成藥。
此外,香藥在傳入之初,就受原產地使用方式上的影響,被廣泛運用于美容、香體和飲食調味之中。從古至今,香藥在阿拉伯人的日常生活中都是必不可少的常用品,化妝護膚、調味、防腐,處處可見其應用。例如:龍涎香,被阿拉伯人調制成香膏,用于化妝品和烹調;乳香,常用于肉湯、菜肴和布丁中;小豆蔻,是阿拉伯人咖啡中必加入的調料;安息香,更被廣泛用于阿拉伯人的飯菜甚至酸奶、涼菜中。受到原產國使用方式的影響,胡椒、丁香、茴香等香料,被宋代的廚娘當作烹調肉食的輔料。香藥還常常被添加進面食、小吃及飲料中,提高菜肴的色香味,如宋代的清明上河圖上可以看到掛有“揀香飲子”招牌的“冷飲店”;元代《飲膳正要》中記載了許多用香藥調制食物的方法,如用阿魏的根來腌制羊肉。此外,香藥在宋代還被用來熬制“熟水”,“熟水”除了作為宋人日常重要飲品外,也常作為送服藥物使用,促使醫方發揮更佳的治療效果?!笆焖痹凇毒址健分斜环Q為諸湯,主要是以香藥為原料熬制的,以熟水送藥為要求的醫方為數眾多,《小兒衛生總微論方》中指出“麝茸丹要用沉香湯送下,水銀圓要用乳香湯送下,丁香藿香湯放冷送下雙金圓,乳香生姜湯下丁香餅子……”[14]。
宋代的文人特別重視宴席、會友、品茶時的氛圍,在香氣氤氳里或把酒言歡,或吟詩作對,龍涎或沉香,成為裝點席面的奢侈品之一。此外,香藥還被用于制酒、加入宴會的食物中,高檔茶葉要“微以龍腦和膏”來重焙?!段淞峙f事·高宗幸張府節次略》中就詳細記錄了這些添香食物:“砌香酸咸一行” 包括香藥木瓜、椒梅、香藥藤花……[15];另有“縷金香藥一行”,有木香丁香、使君子、水龍腦、朱砂圓子、官桂花兒、橄欖花……從名稱上看,多屬于添加了香藥的食物。當時,臨安酒店中更是常年售賣食藥、香藥果子[16]。
隨著香藥進口量的增大,以檀香、沉香為代表的香藥還被當時的人們發展出了新的用途。例如:唐代的宮廷貴族愛香、嗜香之甚者,奢侈地把芳香木材直接用于營造建筑物上,唐代寺院中有用檀香木造七層佛塔的;唐玄宗為了取悅楊貴妃,還在興慶宮中用沉香建造了一座沉香亭。歷史上,還有香閣、香床存世。
唐宋以后,香藥不再是權貴階層的奢侈品,已日漸成為普通百姓生活中的重要消費品,香體方、香衣方為大眾所熟知。北宋時期,街市上有李家香鋪、香藥鋪等店面;南宋時期,臨安酒樓有老嫗“以小爐炷香為供者,謂之香婆”。總之,香藥在中醫成藥和飲食業的廣泛應用,極大地刺激了社會各階層對香藥的需求,阿拉伯香藥的輸入在宋代達到了鼎盛;明清時期,以香藥為主要作用成分的中醫外治法,理論和臨床運用均成熟完備。
明朝后期和清朝,當時政府實行了海禁政策,這個時候的香藥交流多為民間走私,后來伴隨著國力下降,香藥朝貢貿易也逐漸消失。但是,香藥在醫療和民間的使用并沒有中斷,原因在于,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香藥的交流不僅是成品的貿易,還有種子、植株的引進。隨著民眾對香藥品種、藥性的不斷認識,且在我國本土找到了原植物或是與其科屬相近的代用品,因此,很多香藥已經能夠實現國內的自產自銷了。例如:在《神農本草經》中只有一個名稱而沒有其他使用方法記載的“肉豆蔻”一藥,唐代醫家陳藏器曰:“肉豆蔻生胡國,胡名迦拘勒。大舶來即有,中國無之?!钡搅吮彼危帉W家蘇頌則云:“今嶺南人家亦種之。”再如:雞舌香(丁香),在漢代自西域傳入,后于魏晉時期在本土被發現也有種植,《本草綱目》中明確記載其“出交廣南蕃,今惟廣州有之”;茉莉,“原出波斯國。移植南海,今滇、廣人栽蒔之”?!侗静輬D經》記載的香藥:蓽茇,“出波斯國,今嶺南有之”;沒藥,“生波斯國,今南海諸番及廣州或有”[17];另有來自身毒(古印度)的袔黎勒,后在云南高黎貢山區發現有野生分布,并被中原地區成功引種,而成為中藥中常用的“柯子”。以上藥物,皆為中國本土原無或原未發現的外來藥物。如今,當人們提起茴香、肉豆蔻、迷迭香、丁香等香藥時,不會有任何陌生之感,皆因它們早已不是神秘昂貴的異域舶來品,而是已成為身邊常見之物;乳香、沒藥、蘇合香等香藥,也成為中藥中常用之品;阿拉伯香藥已完成“在地化”的融合,在中醫藥理論的指導下,完整契合地運用于臨床實踐之中,并對中醫藥的進一步發展產生了不可忽視的重要影響。
在歐亞大陸數千年的貿易、文化交流歷史上,香藥不僅是重要的商品,更是文化傳遞、交流、融合的使者,從古埃及到古羅馬,從天竺到大唐,從撒馬爾罕到臨安城,香藥構筑起不同文明之間的橋梁,無論是伊斯蘭文明、佛教文明還是儒家文明,都可以在香藥這一文化載體中找到相通、相同之處;特別是在為人類防治疾病、維護健康這一事業上,香藥更能被各國人民接受和認同。以沉香為例,在古印度即被用作藥物,漢代以后隨絲綢之路進入我國,隋唐時期開始從東南亞一帶朝貢進入我國,在東南亞產地國單純以熏香為主要用途,后被中醫師發現其治療作用,《本草綱目》記載:“沉香主治風水毒腫,去惡氣,心腹痛……能清人神,治各種瘡腫,宜入膏中。還可調中,補五臟……” 這樣的治療功效后隨著中醫學的交流傳播至越南等東南亞國家,也被當地醫師運用至相關疾病的治療當中,還成為藏醫里的重要藥材之一。這樣以香藥本草為載體所進行的文化交流、文明互鑒的例子還有很多,絲綢之路也是一條名副其實的“香藥之路”,其代表的獨特嗅覺文化,折射出亞歐大陸數千年來的互聯互通、文明交互的歷史。
以文明互鑒為視角,重新審視我國中醫學中的香藥本草文化,將為東西方醫藥交流史、中醫藥文化、中國香文化發展史提供新的研究方向和思路,也為當代“一帶一路”倡議的文化共享、文明互鑒、民心相通提供了歷史底蘊和典型事例,也凸顯出“香之路”作為一個學術命題的重要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