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生

我上小學的時候,我們這個小城市的人民路上剛開第一家奶茶店。那天,適逢我從市醫院復查完回家,我爸一時興起說,去買個奶茶嘗嘗看。
即使在小城市,那個年代的年輕人對奶茶的熱情可一點都不比現在低,街上的隊伍排得打了好幾個彎,甚至有人一買就是好幾杯。我和我爸等了不知道多久,終于要了一杯草莓味的珍珠奶茶。店員向我們反復確認,只要一杯嗎,爸爸說是的,然后他俯下身來和我說,等我喝不掉的時候,他再喝我的,不浪費。
剛拿到奶茶,公交車突然開來了,我們兩個急匆匆跑上車。上了車我拿著奶茶看,問我爸,這個奶茶底部怎么黑乎乎的,我爸一看,不對勁,又拉我在車門關閉前跑下車,沖回奶茶店。他拿著奶茶去店門口質問店員,奶茶里怎么有黑色的東西,店員和排隊的人異口同聲回答說,那就是“珍珠”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等我們第二次上公交車時,我爸發覺已經把坐車回家的零錢花掉了,于是我們兩個只能投個10塊錢,然后像兩個守衛一樣站在車門旁邊收接下來上車的人的零錢。
我毫無心思管錢的事,迫不及待戳開奶茶喝。這第一關就把我難住了,以前的吸管軟綿綿的,戳也戳不開蓋,還是得靠老爸幫忙。珍珠又黑又大,總讓我覺得不大干凈,吸到嘴里嚼了兩口沒有吞下。
我爸仿佛是看出什么來了,對我說,不好吃就吐掉吧。于是我穿過車上的人流,走到后門的垃圾桶旁邊把珍珠都吐掉了。那個時代的街邊粉沖奶茶,著實談不上好喝,最后還是給我爸喝了。
當時的我還訝異,這么難喝的奶茶竟然被爸爸喝完了,現在想來,當年的爸爸是那個時代的年輕人啊。
又過了幾年,隨著“原來我是奶茶啊”的電視廣告風靡一時,超市就能買到的杯裝速溶奶茶紅火了起來。爸爸也偶然進入了本地一家生產奶茶的單位工作。于是,家里飯桌上的談資就變成了“奶茶大揭秘”,什么成本低、不衛生、小明星天價代言費等等。
第二天一早,我就會把這些“勁爆內幕”八卦給班里的同學們,還能經常在帶去學校的水杯里裝上爸爸從單位拿回家的免費奶茶,小孩子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
那個時候很多小食品品牌都愛“蹭”有電視廣告的大品牌,比如“可比特”薯片、“雷碧”汽水等。爸爸所賣的奶茶品牌也不免落俗,叫“×飄香”,他和媽媽找上了表姐們,讓表姐們給班里同學推銷推銷,卻由于品牌意識的淡薄,直接把奶茶說成了“×飄飄”,一下子賣出去幾十箱。結果表姐們來我家提貨的那天,脫口而出:“這根本不是×飄飄嘛。”
家鄉在我讀大學期間飛速發展,原來的奶茶店草草地關閉了,遍地開花的都是網紅加盟品牌,杯裝奶茶也逐漸偃旗息鼓。市里的奶茶生產線早已人去樓空,父親的工作也不知換了多少個。
去年因為疫情在家待了很久,一天好朋友請我喝了一杯網紅奶茶,我嘗了兩口隨手放在桌上就出門了,結果回家的時候發現竟然被我爸喝完了……我問他為什么不經過我允許就動我的東西,他的解釋是以為我不喝了,于是他就把它喝完了,不浪費。最后還補了一句,奶茶里面的珍珠好硬,果凍好甜,不好喝。
到嘴的奶茶飛了,氣得我把記憶里種種買了好吃的收起來,結果被老爸發現吃掉了的舊賬都翻了一遍,還質問他為什么私自進了我的房間。爸爸的解釋只有一句,他要進來幫我收拾屋子,于是我們又進行了一番可不可以進女兒房間以及要不要幫女兒收拾屋子的爭論。最后他說,再買一杯奶茶就是了。
現在看來,5元一杯的珍珠奶茶和可以跟老爸好好說話的時代,好像已經離我很遠很遠了。
古月//摘自三聯生活周刊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遠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