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宇平


全場安靜下來,國家體育場5萬多人等待著這個時刻:2022年北京冬奧會開幕式上,希臘語的《奧林匹克頌歌》響起,演唱它的是44個中國孩子。
4個月前,他們中的多數人剛認識簡譜。孩子們來自太行山深處的河北省保定市阜平縣,那里一直屬于中國的欠發達地區,兩年前剛剛消除了絕對貧困。
開幕式總導演張藝謀對記者說,他很喜歡這些孩子的表演。“我覺得這是天籟之音,它真的是傳遞了我們今天新時代的新面貌——人民的下一代的新面貌。”
學了兩三個月后,12歲的合唱團成員李隆恩還對不上每句歌詞的中文意思。她是團里最大的孩子之一,最小的只有5歲。
李隆恩出生在一個叫“ 錢溝” 的地方, 這次到北京前,“宋家溝”的李天雨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同一個鄉鎮的馬蘭村。
梁佑麟是合唱團里為數不多的去過首都北京的孩子。他對奧運會的了解大部分來自體育課。他從課堂上知道,北京奧運會的獎牌叫“金鑲玉”;在北京,美國游泳運動員菲爾普斯獲得了八枚金牌,而黑皮膚的牙買加人博爾特刷新了男子百米賽跑的世界紀錄。
阜平縣全境都是山,學校和村莊嵌在山谷里。梁佑麟的家在眼藥溝村, 半山腰上, 靠著公路,到學校有三四公里路。
李隆恩家在另一座山的更深處。錢溝村這個地方有溝, 但是沒有“ 錢” 。李隆恩讀一年級前,母親張紅霞帶著兩個孩子到鎮上租了兩間民房,每年租金2000元。她和姐姐可以就近讀鎮上的小學,不用走1小時山路了。
過去幾年里,中國在減貧中實施了一項“易地扶貧搬遷”的舉措,將這類住在深山里的居民遷出。李隆恩搬到了鎮上,不需要租房了。
對于在北京冬奧會的表演,父母們所知甚少。他們幾個月里只知道“有老師要來學校,然后選一下,讓孩子們唱歌”。
梁佑麟和來自阜平縣城南莊鎮石猴小學、井溝小學、馬蘭小學和八一學校的70余名學生,進入了合唱團初選名單。
《奧林匹克頌歌》源自一首古希臘樂曲,1896年,雅典舉行的第一屆現代奧運會,首次使用了這支樂曲。后來,根據國際奧委會的決定,1958年以來的每屆奧運會開幕式,都會演唱這首莊嚴的奧林匹克會歌。
2018年平昌冬奧會和2020年東京奧運會,這首歌曲的表演者都是著名歌唱家。北京打算讓奧林匹克會旗在這些山野孩子的歌聲中升起,是一個挑戰。
“阜平要舉全縣之力,首先就是抽調老師過來。” 縣城里“最高學府”阜平中學的音樂教師蘇志艷和另一名同事是第一批到達鎮上的“外援”。
“即便是經過多年音樂專業訓練的人,組成一個比較成型的合唱團,也需要一段時間磨合和排練。”蘇志艷說。
合唱隊員集中在八一學校學習,單獨編班,除了每天5個小時的聲樂練習,他們的文化課一節也沒有落下。團里的二年級學生只有4個,但這不妨礙他們擁有獨立的小教室和課程表。
入團后,梁佑麟表現得比較平靜,但一到周四就自稱頭疼,需要父母接回家。后來,母親發現那是他因為想家使出的伎倆。
“如果你很想去唱歌的話,就要堅持,”母親告訴他,“這點苦都吃不了,那就別去了。”打那以后,梁佑麟每周的訓練再未缺席。讀高中的哥哥梁佑麒反復叮囑他,機會很好,要好好訓練,不要被刷下來。
到2021年10月中旬,北京外國語大學歐洲語言文化學院教師秦燁臻和助教林嘉濠到達阜平,教孩子們希臘語。
教學樓里的移動黑板上多了一些常用的希臘問候語, 比如“早上好”“謝謝”“晚安”。5年級的王錦洋記得,學校發的歌片上有簡譜和拼寫的希臘語發音,被他翻爛了。他睡覺前都在用希臘語默背整首歌。剛學歌的時候, 他唱得不好, 放假回家時,他用關鍵詞“奧林匹克頌”或“ 奧林匹克會歌” 在網上檢索,搜到過雅典、北京和東京奧運會上的視頻。其他的隊員也是這么做的。
從那時起,他們猜測,合唱團的排練可能和奧運會有關。但老師們從來不提奧運會的事兒。一是怕給孩子們壓力,二是出于保密需要。
其實,第一個接到“北京冬奧組委”電話的阜平縣城夏學區校長劉凱,最先知道演出場地是在“鳥巢”。2021年9月中旬,他接到一個陌生來電,對方自稱“北京冬奧組委”,想去學校看“馬蘭小樂隊”演出。他怕是騙子,沒答應,告訴對方,“請發函聯系教育局”。
馬蘭小樂隊在阜平小有名氣,成員來自鐵貫山旁的馬蘭小學。這所小學只有90余名學生,4年前才有了一名正式的音樂教師。
小樂隊已經成立了近16年。78歲的鄧小嵐是創立者和唯一的指導教師,從北京退休后,她來教馬蘭村的孩子們唱歌。這里是她的作家父親鄧拓工作過的地方。鄧拓用過的筆名“馬南”,就是“馬蘭村”的諧音。
鄧小嵐到村里回訪時, 發現“ 這里的孩子什么歌都不會唱”,心里很不是滋味,決定來教他們。她從親戚朋友手中“搜刮”閑置的樂器,小提琴、手風琴、豎笛、小號,搜羅來一件就往馬蘭村背一件。
小樂隊練的有中外民歌《雪絨花》《山楂樹》《送別》等,也有波切里尼的《小步舞曲》。鄧小嵐按美國民謠《鄉村路帶我回家》的曲子填詞了一首馬蘭村版的《回家》,她希望孩子們長大離開家鄉后,或許能想起這首歌,少一點漂泊感。
樂隊招收隊員不設門檻。只要想學音樂,都能來。早些年,孩子們站在自家的豬圈旁練習過小提琴,也在蘆葦茂盛的河谷里舉辦過音樂節。
鄧小嵐想辦法給孩子創造機會,帶他們外出表演。2008年北京奧運會后,她帶著馬蘭小樂隊成員參觀過鳥巢。現在,又一批孩子要去鳥巢了,這一次是去登臺演出。
很多細節都在告訴這些孩子,他們的演出是重要的。隨著冬奧會臨近,中央音樂學院的教師來了,長年在國家大劇院演出的手風琴演奏家也來了。
合唱團成員楊子蕊的姐姐楊子璇是高中生,她很羨慕妹妹的機遇,連著問過好幾遍,“真的是冬奧會嗎?”
她囑咐妹妹,登臺的時候,要把嘴唇涂紅一點,這樣自己在電視機前好認出她。她還抓緊給妹妹介紹冬奧會的中國運動員,萬一在現場能見到他們呢。
進京前的一個周日,李天雨回到宋家溝,在好朋友祝梓軒家寫完了作業。他們后來爬到山上,從那里俯瞰,村莊盡收眼底。“感覺這個世界好渺小啊。”李天雨感慨。
祝梓軒捏著石子在地上劃著,對他說:“你都沒見過世界,不是這個世界渺小,是這個村子好渺小。”
在這些山里孩子的奧林匹克選拔中,祝梓軒落選了。他在作文本上給李天雨寫過一封信:“到時候你可要把去表演的故事給我講講,人多不多,舞臺大不大?”
之淼//摘自冰點周刊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