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我做了一些以電影回顧展和誕辰紀念為由頭的電影導演選題:去年北影節策展的卓別林、基耶斯洛夫斯基,今年130周年誕辰的劉別謙、90周年誕辰的塔可夫斯基。
借著選題溫故、補全片單,閱讀相關書籍論文,將愛好轉化為工作量,實在奢侈而美妙。卓別林電影里滿溢著不過時的幽默,觀影感受自然十分愉快;看劉別謙的電影,我也會為90年前那些男女間的機鋒妙語拍案大笑?;孤宸蛩够谒恼勗掍浝飮烂C探討自己電影的主題是關于個體而非政治時,會說,他苦苦尋找一些問題的答案:人為什么早上要騎車?為什么晚上上床睡覺?為什么又要起床?十分可親。
這次看《塔可夫斯基日記》,也收獲了很多可愛。老塔很崇拜伯格曼,某年1月7日的日記里他寫:“聽說某處有伯格曼訪談,他認為我是當今最好的導演,甚至好過費里尼(?!)。我一定要查查在哪里,登在什么報紙上,什么時候。我不大相信。聽上去不像?!比绱苏鎸?。
這類選題做得多了,我會有些愧疚,沉迷已逝去的文藝作品,而沒有著眼當下更重要的新聞,沒有面對、消化、傳遞新的信息,似乎是一種逃避。另一種情緒是面對文獻資料的焦慮。比如塔可夫斯基,雖然只有七部長片、一部短片而已,但因為他在中國的現象級火熱地位(部分是拜與他文集同名的小資咖啡館“雕刻時光”所賜),他的日記、圖文集、電影論述書籍、學者研究,都有不少被譯介到國內。
我一面覺得自己在資料里花了太長時間,一面又覺得資料永遠也看不完,擔心因為不夠專業而產生誤讀,繼而下筆有錯。在寫稿時我也陷入資料里,沒有保持旁觀者的清晰視角,初稿交出后,編輯發現許多地方讀來讓人費解。與編輯溝通后逐項修改、寫清楚明白,才感覺好了不少。
至于愧疚,我常想的一點是,這些選題對他人還可能有什么意義?寫到此不免又進行一番自我說服。在地質禮堂看卓別林的《摩登時代》,流水線上渾身機油污漬的查理不斷地轉螺絲,被卡進巨大齒輪也無法停下工作;最后他被超負荷的工作異化,精神崩潰。類似場景讓我覺得,這些作品即使放到當下,應當依然能給忙于無意義工作的人以共鳴。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全部創作生涯都在蘇聯時期,但他的《藍》《白》《紅》三部曲,指向的是自由、平等、博愛。那時,他受到業內非議,因為他的電影并沒有反映當時的政治環境和巨變。但他說,哪怕在波蘭處于混亂、無政府狀態時,他想到的也不是政治,而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緊張、幻滅感、不知道為何而活。那時的波蘭電影人有三條路可以走:要么不拍電影,要么拍被批準的電影,要么拍愛情或自然。但他選擇的是第四條,嘗試理解普通人。
塔可夫斯基在二十多年的導演生涯中飽受折磨,大量時間都在和看不見的東西對抗。學者王垚在講座和采訪中都提到,塔可夫斯基是個文化英雄:我們覺得做不到的,老塔就是做到了。
王垚講座的最后,資料館1號廳的巨幕上放出《鄉愁》臨近片尾的一個截圖:戈爾恰科夫護著蠟燭的火苗,試圖穿過干涸的水池?!八?,還是有希望的?!蓖鯃愋χf。觀眾也笑了。作為一個意志力和行動力均孱弱的普通人,這樣的鼓勵我很受用。
在讀《塔可夫斯基日記》的過程中,我摘抄了一段話,也得到了相似的力量:“的確,人類自由的羅盤一邊是惡,另一邊是善。但我從未聽說,有誰一邊掙扎著站起來,一邊又在退卻滑倒。站起來就必須戰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