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兒子上了一課

愛人常批評我，整天在外給大學生講評論寫作，什么時候給自己孩子講講？媒體報道過家長輔導作業時各種崩潰的場景，有崩潰到抹淚懷疑人生的媽媽，有捂著胸口時而苦口婆心、時而狂吼的老父親，大家的共同體驗是每次輔導時都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孩子是親生的。作為在大學教新聞評論與寫作課的老師，我覺得我應該是個例外，輔導學生寫評論，從構思角度到遣詞用句，一遍遍地修改和點評，我從來都很有耐心，輔導自己的孩子寫作文，肯定更沒問題了！

開始還其樂融融，沒想到場面很快失控了。我講寫人物要抓住主要特征，體現與眾不同的個性，找到最典型的那一點就行了，不需要面面俱到。我覺得我講得很清楚，方法簡單實用，便讓小曹同學用這種方法去描述一下語文老師，或者介紹下自己最好的朋友。小曹好像根本沒聽我剛才講的，還是“產品說明書”式的介紹，我情緒便上來了。

看我聲音越來越大，小曹也不淡定起來：“你是覺得我不專心嗎？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另外，爸爸你輔導作業時能不能專心一點，別一邊輔導作業一邊看手機，要輔導就輔導，看手機就看手機。”本來被前幾句激怒了，但后面那句讓我冷靜下來：“是啊，小曹批評得對，總說孩子不專心，自己輔導時做到專心了嗎？”

認真反思了一下，這種情緒確實來自缺乏專注，因不專注而不耐煩。工作之余“擠”點時間輔導孩子作業，一邊輔導作業一邊還在做著其他事，在手機上處理工作，接電話跟人說事，并沒有真正沉浸到和孩子的交流與輔導中，整個過程很難保持超過10分鐘的專注。說孩子不專注，家長可能更不專注。教學生評論寫作時，那是職業，專業能讓自己保持長時間的沉浸。而作為家長“抽時間”去輔導孩子作業時，那種專心的沉浸是需要訓練的。我說：“小曹同學批評得對，剛才是不夠專注，接下來的時間我不做其他事，不看手機，放下其他工作，都用來跟你講作文。”還真是這樣，一旦專心下來，全心投入到輔導中，就會耐心很多，平和地面對小曹提出的各種問題，并接受很多暫時的卡殼。不過很快又遇到了新的問題，很多我覺得很簡單的問題，小曹理解不了。比如我講寫風景怎么找角度，小曹對“角度”和“站位”等缺乏認知。

小曹說：“爸爸，你不要總說‘你覺得’‘你覺得’，我要‘我覺得’！能不能舉一些我熟悉的例子。”早就在一邊聽不下去的媽媽說：“給小曹點贊，這句話說得非常好，這就是‘角度’啊，爸爸不能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講作文寫作，要站在小曹的角度去講，小曹的認知和生活經驗跟成人完全不一樣，你要俯身站到孩子的角度談‘角度’，以孩子生活世界中的經驗去講，而不是‘你覺得’。”

我又被上了一課。確實是這樣啊，家長輔導孩子時的很多情緒，不就是一種自以為是嗎？我覺得這很簡單啊，簡單到易如反掌，答案不就擺那里。但家長的視角是高維的全能視角，沒有降到孩子認知和經驗世界那個局限視角。我們輔導孩子時的情緒失控，往往問題不在孩子，而是對自身沒有把自己置于孩子視角形成有效交流的憤怒。

這一課的確收獲良多，我是指孩子給我上的這一課。

（余星宇薦自《時代郵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