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中祥,本名張慧祥。南寧市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百花園》《小小說選刊》《小小說月刊》《紅豆》《廣西文學》《民間故事選刊》等刊物,曾獲《廣西文學》新星獎。
一
賓州城內的老街到處斑駁陸離,像褪色的古董,老得只剩下故事了。
老街有故事,老街的閑人秦東卻覺得自己遇到的全是事故。今天他在武大郎燒餅店門前那棵老槐樹下打瞌睡的時候,一對來老街游玩的男女正對著老槐樹拍照,連同他入了畫面。女的嬉笑道,這張照片有意思,就叫“枯藤老樹昏鴉”吧!秦東忽地睜開眼就罵,女的被嚇壞了,掉頭就跑。
今天發生的是小事故,大事故發生在上周。那天他路過黑老六家門口,看見門前那條黃毛老母狗懶洋洋地趴著,還皺著鼻子對他翻白眼。秦東這就很不爽了,朝老母狗肚子上踢了一腳。它哀叫一聲,一頭栽倒在地,四腿一蹬,兩眼一閉,不動了。秦東這下后悔了,這老狗本就已風燭殘年,攻擊力等于零,它趴在門口也就是做做樣子嚇嚇人,本來就在等死,何必多此一腳?
黑老六聽到動靜,跑到門外,一把揪住秦東,要討個公道。秦東說不小心就碰了一下,狗是老死病死的,但我賠!黑老六干號起來,痛訴這條母狗跟了他十七八年,已經有深厚感情,情如老伴,這能是錢的事嗎?
秦東想不到一條母狗竟是黑老六的老伴,這一腳不就是踢死人家老婆了嗎?罪大惡極。他有些傻眼了,說老六哥您節哀順變,那您想做哪門子?黑老六說,你要給狗披麻戴孝,讓狗入棺厚葬。秦東呸了一口,說黑老六你也別太過分,我爸死的時候我都是草草火化了,你一條母狗算個逑?黑老六說,你爸能跟它比嗎?
秦東被激怒了,頭頂有一團火在燃燒,后腦勺冒出了煙。他家世代木工,個個名匠,他爺爺因勞碌過度,吐血發病,不治而亡;他爸更甚,直接累得猝死在木工坊。秦東因此痛恨勞動掙錢,以頹廢清閑為樂,也忌諱別人提他父親。秦東一把掐住黑老六的脖子,幾乎把他凌空提起來,說死老貨竟然污辱我爸不如一條狗!讓我披麻戴孝可以,你先到我爸墳前磕一百個響頭認錯,不然先掰斷你的老腿,老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秦東雖然衣冠不整,四體不勤,但身強體壯,劍眉星目,凜凜然有趙云之威,三年前閑得無聊時他還做過一年老街保安。黑老六被他掐得喘不上氣,幾乎要窒息的時候,秦東一松手,將他摔個狗啃泥,嚇得他一臉青黑,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秦東反倒笑了,心想這黑老六其實跟他的狗一個德性,是個欺軟怕硬的東西!
二
兩扇沉重的大門,陳漆剝落,緩緩地被推開了,痛得吱呀一聲,要嘆息很久,而且全身顫抖,像個痙攣的病人就要倒下,偏偏又立穩了,支起了門楣上“積善人家”四個厚重的顏體大字。這是老街沒落的大戶人家的大門,以前靠的是手藝吃飯,街口就有酸粉大王李宅,街尾有林家酒坊。秦東祖上也算木匠世家,縱然后來手工競爭不過機器,老街的手藝沒落了,但虎去余威在,到秦東這一輩,畢竟還算手藝人。
老街里有手藝的,顏四自認也算一個,一雙巧手老街無敵。他伸出兩根細細的手指,就能夠貼著夾縫鉆到人家的褲袋里,神不知鬼不覺地夾走人家兜里的錢財。這手藝來錢快,進公安局也快,顏四終于醒悟這門手藝其實也沒落了,于是決定改行。但他有事沒事還愛往老街的小巷里溜達,結果這天就在小巷里和秦東狹路相逢了。
顏四改替人追債了,但還是心虛。秦東也不做老街保安了,變成閑人了,但仍一臉的正氣。顏四不怕秦東一臉的正氣,但怕他碗口大的拳頭。
秦東一見到顏四就有貓見老鼠的沖動。他跑過去一只手摁住顏四的肩頭。顏四的四肢瘦得像干柴,仿佛秦東一用力他就會散架,于是不敢動。秦東另一只手就往顏四空蕩蕩的褲襠上摸,摸出一個錢包,打開一看,里邊全是欠條,借款人都是一個叫李雄的。
秦東拿錢包在顏四頭上用力敲一下,說狗改不了吃屎。顏四抗議,天地良心,我沒害人,就是替人追追這個叫李雄的債。這家伙是個賭徒,到處欠債不還,害人害己,弄死他都是為民除害。秦東踢了一腳顏四干癟的屁股,警告他別廢話,最后還是將錢包丟給他,放他走了。
秦東拐一個彎到了木工房,他在門外聽到他父親的師弟穆大叔在里邊和兒子穆空大聲爭論著什么。爭論什么他不關心,但偏偏穆空提到了他,他就好奇地站在門外聽了一下。
穆空埋怨說你看看人家秦東多清閑,我每天累得像狗。穆大叔就罵他說你跟他能一樣嗎?你一天不吃肉就要上房揭瓦,你還好色,女朋友都談了九個了,一個沒成,沒錢哪個女孩子鉆你的被窩?老子要死的年紀還替你干活,你臉紅不臉紅?
秦東倒不知道穆空耍妞已耍九個了,時代進步太快了,閑人渾然不覺。末了又聽穆大叔對穆空說,世上哪有閑人?只有自欺欺人!秦東也閑不了,人命是天注定的,他老子什么命他就什么命,他早晚也要累得像狗。
秦東不進木工房了,主要是不服穆大叔的話,憑什么說世上無閑人,斷定我閑不了?老子只要不財迷心竅,就閑一輩子怎么的?于是他覺得這個時候自己該干的事是回家喝茶,揮霍別人干活的時間。中午時分,秦東在自家老宅院里喝茶,粗手捏著的茶杯卻是祖傳的,鬧不準便是乾隆爺用過的藍地粉彩連年福壽杯,閑人富在茶杯里呢。
秦東家的老宅依然朱門飛檐,堂屋屋脊邊緣吸著一條巨大的翹尾鰲魚浮雕,顯示出曾經“年年有余”的輝煌氣勢。前院大后院小,秦東住前院,后院就空著,當然已經殘破,只剩下泛著青光的冰涼石頭,空落落的,像寡婦的心。
今年一切都怪,氣溫不低,院里的桃花就是不開,黑黝黝的樹枝橫七豎八地散開,光禿禿絲毫沒有結花苞的跡象。秦東只好轉移視線欣賞藍天。藍天也怪,藍中又帶點亮,幽邃如鬼魅的眼睛,似乎大有深意。
徐老根說老酒坊門樓上也看不見燕子了。往年燕子總是鬧哄哄地站在上面,好像在排隊沽酒,搖頭晃腦,啁啁啾啾地說著醉話,這是燕子醉東風,紫氣東來,必是好年景。徐老根說今年天有異象,東北方有一團灰氣彌漫不散,燕子也不回來。秦東朝東北方看了好幾天,遠山明朗,看不見有什么晦氣,后來倒懷疑徐老根得了白內障。
秦東喝過茶,剛想躺在藤椅上迷糊,有一個發皺的小花苞落在了他的眉毛上,像一小滴眼淚。怪!一個小花苞怎么沒開放就直接凋謝了?
這時老街居委會的廖大媽進門找他來了,為他指點迷津,說你家老宅冷清太久了,沒有人氣,桃花這才賴著不開,有了人花也就活了。
秦東這才注意到廖大媽身后跟著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兩個人。大的是三十來歲的婦女,身段苗條,臉兒卻蒼白清瘦;矮的是五六歲模樣的女娃,尖尖的下巴,眼睛圓大,眼角濕漉漉的好像剛剛大哭一場。秦東覺得這婦女好像有點兒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
廖大媽帶婦女來是想便宜租住秦東家空著的后院,看見秦東皺眉頭,她就拍拍秦東的肩頭說,她叫梅香,小孩叫小蓮,家里剛遭了大難,梅香丈夫有絕癥,房子賣掉看病,人還是沒了,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你能見死不救嗎?
秦東皺眉道,救是大家救,怎么就成我個人的事了?廖大媽笑道,你家缺人氣,連花都不開是不是?主要還是你心善。秦東有心反抗,見那尖下巴的小蓮瘦瘦的怪可憐,像沒吃過飯似的,而且兩只濕漉漉的大眼里開始有淚水在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于是不言語了。
梅香帶著小蓮住進了秦東家的后院。后院便開始干凈爽亮起來。對于閑散的秦東來說,屋檐下看不見一絲的蜘蛛網是不可思議的;石子路石縫間的陳腐枝葉像被用牙簽剔凈了,變得敞亮也是不可思議的。梅香住進來后老宅變得很不可思議。
秦東每天開始晨練的時候,后院的梅香已經忙完家務,要出門做工了。通常她要在后院里駐足看一下天氣,觀察一下桃花開放的動靜,當然是毫無動靜。她輕輕邁步走到前院,問候一聲秦東,這時秦東做俯臥撐剛好起身,只顧喘氣。梅香加快了腳步穿過前院向大門走去。秦東扶著樹練踢腿,踢到第十個時梅香剛好走出大門,又停頓一下,突然一晃就不見了,好像是被秦東猛地一腳踢出去的。不過這讓秦東突然想起為什么覺得梅香有點眼熟了,她停在門邊理理鬢邊碎發的動作,像他媽媽。他媽媽病死得早,他對他媽媽的印象已經模糊,梅香引發了一些記憶,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就疼了一下。
梅香通常是天要擦黑時才進門,手上提著點菜,臉上全是疲倦。小蓮飛奔而出呼喚她,她應答得有氣無力。
讓秦東吃驚的是因為小蓮沒錢上學,一整天都窩在家里,到了吃飯時就端一碗粥出來蹲在門邊吃,咸菜咬得嘎嘣嘎嘣響。碗很大,大半邊臉被碗吞沒,只留出兩只大眼睛骨碌碌地朝秦東這邊看。
一次秦東在院子里喝茶,小蓮跑了過來,吞吞吐吐地問,你有錢借給我上學嗎?秦東不知怎么回答,后來煩她老問,躲到木工坊裝模作樣干了幾天活,干活倒讓他感到清閑了。
木工房里穆大叔捋著山羊胡子偷偷教育穆空說看到沒,秦東閑不住了,遺傳是天注定的,他就是干活的命。穆空追求第十個女孩正在緊要處,需要很多金錢支撐,只顧埋頭干活,沒理會穆大叔。
秦東干活心猿意馬,后來干脆逛街去了。逛街又不好好逛,鉆到小巷里去獵奇??墒且贿M小巷他就后悔了,小巷很臭,有一個專收生牛皮的門面對著街路開,像一具死尸的嘴日夜張著,散發出濃重的腐肉臭味。
牛皮店里亂七八糟地堆著收回的生牛皮,上面撒滿白花花的生鹽,發黃的腐水流出來,流遍屋里的每一個旮旯,絕不厚此薄彼。一個女人正在將一張牛皮攤開,低著頭努力用鏟刀將牛皮上殘存的生肉鏟掉。她白皙的手掌與烏黑發皺的牛皮一樣刺目,她扭動著瘦弱的身體對抗著牛皮的濕重,于是她的額頭上爬滿了汗滴,飽滿得像離人的淚珠。秦東瞧見這女人,愣了。感覺到這女人要抬頭看他時,他慌了,三腳兩腳逃了出來。
這女人竟然是梅香,他覺得在這樣環境下多看她一眼都是殘忍。
晚上秦東在前院喝茶,夜里相當安靜。安靜本來是閑人所喜歡的,但多了人的安靜卻讓秦東變得敏感起來,他似乎聽到了后院里有些什么細微的動靜。他猜是后院竹筍拔節的聲音,又猜是梅香開瓶拿藥水擦手的聲音。白天他見到梅香的手是皺巴巴的,傍晚的時候又見她拿一瓶藥水回來。但一切都是猜疑,他莫名地心神不寧。
因為在家鬧心,秦東待在木工坊的時間有些長,竟然還領到了工錢。工錢壓在身上很有分量感,這反而破壞了他固有的清閑,他就覺得這錢不該是他的。
有天傍晚他看見后院的梅香坐在石凳上一張一張地給小蓮數錢,說瞧瞧,還差一點才夠你上學的費用呢。小蓮就將嘴嘟得老高,大眼睛里滾出許多眼淚來。
秦東不由自主地走進后院,將兜里的錢拿出來放在石桌上,說這錢先借給小蓮上學吧!小蓮破涕為笑,梅香一時不知說什么好,便什么也不說,只是起身作揖。這倒是嚇了秦東一跳,這是做哪門子喲?我也就圖個安靜清閑。
三
清明前的天氣有些鬧人,冷雨瀟瀟地過了好多天,等到天氣回暖,空氣卻又潮濕得不得了,衣服穿在身上很沉重。幸而有一天,秦東突然有個驚喜的發現,他看見有一對燕子飛到他房間窗戶上面的屋檐下銜泥搭窩了。
燕子終于歸來了!這奇怪的天氣和日子看起來好了不少。
一雙燕子飛進飛出,你呼我喚,忙碌歡快,老宅滯重的空氣忽然間變得靈動清爽起來。
如果秦東不在家,梅香路過前院,有時也會悄悄地站在桃樹下,癡癡地看著屋檐下的燕子窩。
有一回秦東回到前院,突然看見房間外窗戶上赫然掛著一件褐色毛線衣,兩只灰燕子正趴在毛衣上面,好像是要啄拉衣服上的毛線拿去搭窩似的。秦東怕扯壞毛線衣,趕緊用手去趕燕子。忽地啞然一笑,原來這雙燕子不是真的,而是毛線衣上的圖案,只是織得栩栩如生,把秦東給蒙騙了。他仔細看時才發現,衣上還貼著張小紙條,寫著:承蒙幫助,還請不嫌笑納。
他想起梅香坐在門邊織毛衣,竹簽在她手上變戲法般穿梭,上上下下拉扯著線條,她身旁的線團便一跳一跳地像一顆激動的心……顯然這是梅香感激他借錢給她。閑人秦東最怕人情煩瑣,有心不要,但看到“不嫌”二字,知道還不回去了。
沒過幾天,燕窩突然一下子就熱鬧起來。小燕子嘰嘰喳喳,雜著稚嫩的輕啼,如大珠小珠落玉盤,錯落有致,倒也動聽。老宅就像辦了場小燕子出生的宴會,不再肅穆冷清,就連梅香進門的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但令秦東討厭的是白天里他竟然看到一只花貓躥到他屋頂上去叫春。叫春又不好好叫,叫得凄凄慘慘、如訴如泣,好像在傾訴它肝腸寸斷的愛情。秦東惱了,扔石子趕它。花貓大眼瞪圓,怒看他一眼,喵的一聲,帶著尖厲的怨氣跳開,改到別處去尋找愛情了。
白天的晴朗讓夜里很溫暖。淡淡的月光從窗戶外爬到秦東的床頭上,窗戶上又聽到燕子輕柔的呢喃聲。這下秦東有點睡不著了,他偶然想起了小時候他媽媽哄他睡覺的溫柔的聲音,進而還想到了現在梅香是不是正這樣哄著小蓮睡覺……
朦朧臆想中,秦東忽然聽到一聲貓叫,屋頂上有窸窸窣窣腳步聲,緊接著好像聽到了一聲燕子的叫聲。他一翻身坐了起來,尋思著該是白天那叫春的花貓,夜里來傷害燕子了。
他決定行俠仗義,打開門走了出去。他想搬來梯子爬上屋檐去看個究竟,想起那把老梯子擱在了后院的墻根上,后院里住著梅香,這個時候去拿合不合適?
秦東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搬梯子。他躡手躡腳地朝后院走,有點像做賊。好在淡淡的月色在碎石的路面上反光,讓他感覺是走在了光明大道上。走到后院墻根,好像又隱約聽到了一聲貓叫,他著急起來,正要搬梯子,忽地看到梅香房間的燈亮了,她翻身坐起穿衣的身影投到了紙糊的窗戶上,線條清晰生動,像他小時候見過的皮影戲。
秦東尷尬了,站著沒敢動,梅香的身影也一動不動。
僵持了一陣,秦東剛要動,那影子忽地先動了。他看到了一雙細腳影伸出去像要下床穿拖鞋的樣子,難道梅香要出門?秦東一下子緊張起來。那影子移了幾步,停住了,似乎在猶豫,又慢慢返回原處,褪了鞋,依然坐在床沿上。
秦東又要搬梯子,梅香的影子突然又動了起來,還重復著原來的動作,只是再也不退回去,直接站到了窗前,一張清瘦的瓜子臉幾乎直接貼在了窗戶上。秦東不由得縮了縮身子,感覺窗戶上的那張臉也能看見他。
又過了幾分鐘,窗戶上的臉忽地消失了,接著一聲門響,梅香推門出來了。秦東心虛,不敢見她,趕緊閃躲在桃樹后,看著梅香輕手輕腳往前院去了。
走到門口,她停住了,似乎在猶豫什么,但她的眼睛是朝著秦東房間窗戶方向看的。她要干什么?秦東納悶著,納悶了好幾分鐘,梅香也站在那里好幾分鐘。
又聽到一聲燕子的叫聲,秦東似乎看到了燕子慌張地在屋檐下撲棱撲棱地扇著翅膀,他著急起來,沒想到此時梅香也不管不顧朝他房間窗戶方向跑起來。
秦東趕緊扛了梯子快步跟在梅香后面。梅香不知后面有人,走到秦東房間前,站住了。她身后的秦東也定住了。秦東喘著粗氣,她這才察覺了什么,突然一回頭,愣住了,秦東也愣住了。兩人一下子站在那里,進不得退不得,空氣仿佛有些凝固。
深夜里有一片冰冷的樹葉輕輕飄來,打在梅香臉上,梅香這才回了神,怯懦地說,我好像聽到了貓叫聲,不放心小燕,就來看看……
秦東也如夢方醒,囁嚅著,我剛才去搬梯子,正要上去看看……
二人一下子就沒了話,秦東趕緊到屋檐下架梯子,又跑回房里拿了手電,爬上梯子。梅香趕緊走過去扶住梯子,輕輕埋怨一聲,小心點,這么大個人……
秦東穩了穩身子,說不礙事,挺穩固。他又往上踏了一腳,梯子發出一聲輕嘆。梅香又忍不住叮嚀,輕點,可別嚇著它們……
秦東笑了笑說,當然。他爬到上面用手電照了照,回頭向下又笑道,沒事,小燕子睡得香著呢,什么都沒發生。
四
眼看清明節快到了,趁天氣放晴,秦東準備了香燭和紙元寶,準備過兩天去祭奠父母,又想起酒沒買,就提了酒葫蘆,到林家酒鋪去打兩斤酒。
秦東打酒時,有幾個人正在鋪里飲酒食鵝,櫥窗里幾只烤鵝貴妃醉酒般斜躺在盤內,扁嘴咧開了笑,大有鳩占鵲巢、小妾扶正的得意。
打過酒,店主笑問秦東要不要烤鵝。秦東看了一下價格,皺眉說,不了,我爸不喜歡食鵝。
這時,一人搖搖擺擺地晃過來,扳住他的肩膀說要請他喝酒。這人眼睛浮腫,臉上有幾條醒目的傷疤,說話半醉不醒,告訴……你……老子喝的是斷……頭酒,喝完了就得死人,兄弟怕不怕?秦東說,你別來老街鬧事,不然給你顏色看!那人搖手道,我李雄不鬧事,事鬧我!房子沒了,老婆也跑了,我到處找,找不著我還就死在這不走了!秦東猛然想起顏四追債的對象就叫李雄,是個賭徒,莫非就是他?就試問,你房子是賭輸的吧?那人跌坐在椅子上,哭喪著臉說,誰說不是呢?錢還不上,房子沒了還挨了打。說得激動了還用筷子敲著盤子唱:悔不該轅門來發笑,悔不該與賊把香燒,關公犯罪劉備保,豪杰犯罪怎能饒……聲音像鈍刀割牛皮,沉悶凄切,臉上的酒紅的傷疤熠熠發光,竟然閃出幾分悲壯的色彩……他面前桌上的盤子里斜坐著一只烤鵝,油光可鑒,張開的嘴已被撕去一半,半醉半笑地看著他。
秦東溜了,不想多看這李雄一眼,感覺生活全是事故。
隔天秦東到蜈蚣嶺上祭拜父母,在墳前將熟豬肉、糯米飯、酒等祭品一字擺開,插上香和蠟燭,燒了紙元寶磕了頭,然后灑一杯酒在墳前,自己拿著酒葫蘆仰頭咕嚕嚕地灌一口,便說,媽呀,打我記事起,您就病懨懨的,只盼我身強力壯,您看如今您兒子壯得像頭牛,就是草料少了點。爸呀,您干活就是太拼命,結果把自個兒的命拼沒了,兒不走您老路,閑著窮點總比沒命好,人生在世,不就圖個清閑快活嗎?
秦東在墳前再灑一杯酒,自己擎起酒葫蘆咕嚕嚕又灌一口酒,說,爸媽呀,我知道你們還盼著有個小孫子給你們磕幾個頭,可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成家多累啊,看看你們累得……累死了都……
秦東本來沒什么話說了,可覺得這林家酒實在香醇,忍不住又多喝了幾口,喝了酒又忍不住嘮叨起來。
今年這天啊,反常得很,桃花都不開啊。秦東站了起來,腦袋有點沉。
他收拾東西提著往回走,腰間掛的酒葫蘆已經空空蕩蕩,夕陽又拉長了他的身影,影子孤零零地跟在他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下到山腳,秦東感覺酒勁上來了。他朝山上望,樹木慢慢漆黑成一團了,困意像潮水一樣涌上頭腦,他看見路邊有塊大石板,心想好歹睡一覺再回去吧!走近了才發現,已經有人美美地躺在石板上休息了。那人占去了大半的地方,身上還蓋著件黑大衣。
秦東實在太困,醉意漸濃,哪顧得了這么多?緊挨著那人躺下。躺了一會兒,他感覺身上冷,就順手扯過那人的大衣蓋在自己的身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不知睡了多久,他朦朦朧朧中聽到一陣喧鬧聲,很多沉重而緩慢的腳步朝他這邊走來,接著一聲巨響,震得他的頭像是被人用鐵錘狠狠敲了一下,接著便有四個人將他抬起來,兩人抬腿,兩人托著身,頭就像瓜棚里的葫蘆一樣自由吊著。秦東聽到一個聲音問,怎么會有兩個人?不會抬錯吧?另一個說,給一個人的價錢就隨便抬一個人,管他媽的是誰。
秦東酒勁沒去,任由他們騰云駕霧般在空中晃悠晃悠了好一陣。他突然感覺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頭結結實實撞在一件硬物上,痛得他激靈一顫,猛地坐了起來。
媽呀,詐尸了,快跑!幾聲驚呼,那幾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進樹林,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秦東被冷風一吹,酒醒了一半,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自己竟然坐在棺材里。秦東被嚇得不輕,全身打戰,醉意全無,連滾帶爬翻出棺材。身上蓋的大衣,連同卷出,落在地上。他這才猛然醒悟,只有死人才蓋這么大的衣服,剛才在石板上和自己睡在一起的,莫非是個死人?難怪那幾個人陰差陽錯地把自己當作死尸扛到棺材里去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禁朝石板那邊望,石板上那人已半耷拉著臉對著自己。他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沒錯,是那個賭鬼李雄。這種人賭瘋了欠了巨債,自殺是完全有可能的。在酒鋪里就覺得他不對勁,只是沒料到跑到這來自殺了,若不是自己被棺材撞得痛醒,說不定還被當死人活埋了呢!
秦東又好奇這是誰來幫這賭鬼收尸。正思忖間,突然樹林里一陣亂響,走出幾個人,除了原先幾個抬棺材的,走在最前面說話的是個婦女。怎么可能詐尸?我一個女的都不怕,你們怕什么?好歹你們讓他躺進棺材,入土為安吧,錢一分也不會少你們的。
秦東抬頭看她,愣了。她看見秦東,也愣了。來人竟是梅香,梅香默默低下了頭,其他人瞧著秦東,有些驚魂未定。秦東向他們瞪眼道,看什么?不是老子死,你們抬錯老子了。
梅香用力咬咬嘴唇,指著不遠處李雄的尸體,對那幾個人說,他才是,把他抬到棺材里埋了吧,我多給你們賞錢就是。
秦東想不到是梅香會給賭鬼李雄收尸。梅香喃喃道,他……他是我丈夫……離了婚,畢竟夫妻一場,我……送他一程……
五
天氣又不好了,綿綿細雨下了起來。下午的時候,秦東在屋里用紅糖熬板栗,準備做晚上喝茶的點心。這時他看見梅香撐著傘走到前院,她腳步有點蹣跚,似乎要暈倒,秦東連忙跑出去扶住她。梅香對秦東微微一笑,秦東奪去她手中的傘道,你生病了,回屋歇著,我去接小蓮吧。
秦東消失在雨中,梅香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徑直走到鍋旁,拿鏟子翻動鍋里的板栗。紅糖熬板栗做好后,她才顧得上看了看秦東的房子,屋里有些昏暗,除了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沒什么像樣的東西,空落落的,像她半夜里醒來的一顆心。這時板栗的香甜彌漫了整個房間,但還夾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梅香仔細看了看,發現屋角掛著幾件秦東換洗的衣服,這才明白,那是秦東這個大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梅香本能地伸出一只手要扯下衣服去洗,手在空中忽然頓住了,她的臉微微發熱,尷尬地收回伸在半空的手。
秦東接小蓮回來的時候,雨停了,風兒暖暖的,做好的紅糖板栗擺在桌子上,分了一碗給小蓮拿回去。
第二天太陽出來了,院子里溫暖清爽,卻沒見梅香送小蓮上學。秦東正有點納悶,見小蓮跑到前院來了,忙問小蓮為什么不上學。小蓮舉著一張小紙條說媽媽有點咳嗽,開了個藥方要她到旁邊藥店去買點藥。秦東便不問了,他突然想起自己是閑人不該去管閑事。到了晚上,秦東剝著栗子喝茶的時候,聽到了后院里傳來了梅香輕輕的咳嗽聲,病好像好了不少。輕風從窗里吹進來,像女人溫柔的手撫摸著他的臉,暖得不可名狀,暖風里似乎還醞釀著微微的花香。秦東內心一動,推開門走出去,微茫的夜色中依稀可見一片暗紅的霧,彌漫在院落的空氣中。他驚喜萬分,老天真是調皮,這許久不見動靜的桃花,竟然悄悄在暗夜中綻放了。他雖然看不清此時一片片桃花是如何的粉嫩欲滴,卻能感受到黑暗中那春潮的涌動。
秦東躺在床上想,也許明天就是個艷陽天,如果梅香的病沒好利索呢,就幫她送小蓮上學,再去木工坊去做幾天工,買個新書包讓小蓮高興一下。等梅香的病好了,自己也就清閑了。
責任編輯" "練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