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本名林竹,女,壯族,生于一九九四年七月,廣西隆林人。廣西作家協會會員,南寧市作家協會會員。出生時因故而形成腦癱,無法正常行走,視力微弱接近盲人。雙手僅左手食指能屈伸自如。自學小學、中學學業,并攻讀大學中文專業課程。二〇〇四年至今,學習之余,僅用左手食指敲擊鍵盤,創作詩歌、散文、小說等作品逾二十萬字。著有長篇自傳體散文《生命之河》,作品散見于《南寧日報》《南寧晚報》《紅豆》等報刊。
永不逾期的相約
那年金秋十月,我又回到了故鄉的懷抱。
晴空萬里,我們來到了山上。外公的墓碑被圍成一個“心”形,大人們點燃了香火,將紙錢丟進火堆。母親忽然想起了什么,從包里拿出一個厚重的信封,信封上沒有寫郵編,也沒有寫地址,只是寫了一句話“寄往天堂的一封信,獻給親愛的外公”。母親將信封丟進了火堆,風有點大,黃色的信封在火苗的映襯下格外醒目。素白的紙張在風中翻飛,我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心中想念著我那素未謀面卻讓我無限崇敬的至親。相信他收到這封來自人間的信件后,會在飛鳥的懷抱里慈祥微笑。外婆的聲音蒼老而清晰:“竹子,你知道我們每年為什么要掃墓嗎?因為掃墓就是對我們老祖宗的懷念,就像給他們寫信一樣告訴老祖宗他的后代會好好生活,會完成他的心愿!”我陷入了思考中。這次回鄉,于我而言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幾年時光匆匆,當年的少女已變為成人,而無論我的身份如何轉變,故鄉的懷抱永遠為我敞開。別來無恙,鄉愁永遠不會老去。
“竹子,和阿公說說話吧!”我雙膝跪地,雙手合十,深情地向外公傾訴思念:“阿公,竹子來看您啦!我已經實現了自己的文學夢想,出版了第一本書,希望阿公保佑我們全家人幸福平安!您放心,我一定會把家族的優秀傳統傳承下去,我想念阿公!”說完,我失聲痛哭。那哭聲中分明有遺憾,也有對外公的懷念。那一沓紙張也在我的話音中被燒成灰燼。我仿佛聽見外公輕聲向我叮嚀,我相信他不會責備我現在才來看望他,因為這是我們永不逾期的相約。
我沒有見過外公,但是從外婆給我講述的故事里,我知道外公是一個正直善良的文人。外公是家中的獨子,十二歲便獨自到異鄉求學,后來經地下黨的同志引薦,外公入伍成了學生軍,轉業后成為地方文化教員。后來他一直從事教育科研工作。他精通書法,藏書無數,喜歡自制剪報,還會做木匠活。他對待事業一絲不茍,對待家庭無私奉獻,對待朋友熱情真誠。這,便是我那最平凡而又偉大的外公。他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要讓兒女們成為誠實正直的人,通過知識改變自己的命運,走出家鄉的大山,走向更廣闊的世界。兒女們深受外公的影響,對文學充滿喜愛。那時的生活清貧而刻板,書籍和日記無疑成了母親那一輩人最寶貴的精神食糧,靠著這種精神食糧,他們終能在時代的風浪中無畏地生存。
我曾經聽外婆講過一段往事。外公曾鼓勵當時讀文科的我的母親:“孩子,你是文科生,爸爸希望你堅持寫作,將來寫出我們家族的故事。爸爸另外一個心愿就是我們家能出現一個搞文字工作的人!”母親中學時代也很喜愛文學,作文常被老師賞識,但是最終她選擇了與數字為伴的會計職業。母親常常對我開玩笑:“現在有你替我實現文學夢就足夠了嘛!”最終,外公的兒女實現了他的心愿,走出了大山,走向更廣闊的世界。而那個“讓家族里出一個文字工作者”的心愿,也隨著外公的離去不再被人提及。他的離去讓所有的同鄉都悲痛和惋惜,更讓親屬們無法釋懷。外公去世后,留下的日記和信件,至今還被我們珍藏著。這是親情的憑證。
仿佛是為了完成外公的心愿,我有幸來到這個世界,生長在這樣一個溫馨和諧的大家庭。雖不在故鄉降生,卻在她的懷抱里成長,她的山水滋潤著我的心田,故鄉老屋頂樓的水缸成為我腦海中最親切的記憶。我對故鄉和家庭抱著深沉而濃烈的情感,猶如花朵眷戀著春雨,恰似孩子依偎著母親。
從小受家庭氛圍的熏陶,我酷愛閱讀文學經典,也非常喜愛撰寫生活隨筆。早在十四歲的時候,大舅對我說:“竹子,你以后要寫我們家族的故事,等書出版了,大舅做你的第一個讀者!”仿佛是使命的召喚,我日復一日地創作,終于在多年之后出版了處女作。終于在一個特殊的重陽佳節,以寫作者的身份回到了故鄉。或許這是時光的恩惠。
那次回鄉,我有幸見到了外公的好朋友。老人已是耄耋之年,視力弱聽力減退,卻依然沒有停止對文學濃烈的感情。那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夜晚,我聆聽到很多關于外公的故事,愈發加劇我的思念。臨別時,老人握著我的手對我說:“竹子,公公一定會認真地閱讀你的書,閱讀完畢后我要寫讀后感,通過電腦發給你。我希望你多創作富有時代意義的作品,我期待閱讀你的新作!”那一刻,我仿佛穿越了時代,看到外公和朋友們談笑風生的情景,仿佛外公一直在我身邊。
我想起在外公的墓碑前的那個信封,那封寄往天堂的信件便是我的處女作打印稿,那個被珍藏在時光深處的心愿終于在跨越了三代人的血脈連接之后得以實現。或許外公在天之靈一定會欣慰地開懷大笑。他的精神也將指引我走進風雨人生,邁向成功的終點。外公雖然是獨子,但是他的后代卻如同竹林一樣茂密蔥蘢,煥發勃勃生機;而他們,也會將祖輩的精神發揚,流傳后世。如此想來,我在遺憾中感到一絲寬慰,也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重任。
閉上雙眼,我仿佛看到外公慈祥的微笑,故鄉老屋門前的流水淙淙,孩童的歡笑聲此起彼伏。我的心中仿佛響起了清遠的笛聲,那是屬于鄉愁的歌曲。我在心中默念:故鄉,不知何時我才能再次回到你的懷抱,希望我們再重逢的時候,我已經實現了你無言的期望。我走過萬水千山,卻走不出你的視野。我相信你依舊會用你質樸純凈的懷抱接納我,因為我們的約定永不逾期。
古岳情緣
我來到古岳文化藝術村,仿佛有一種回到家鄉的感覺。
曾經聽過一首叫作《外面的世界》的歌曲,這首歌的歌詞讓我對遠方的詩意產生懷疑:遠方究竟是什么樣子的?為什么人的一生都是在“出走”?何處才是歸途?因為從小生病的緣故,我對遠方并沒有太深刻的印象,從某種意義上講,我更依賴歸途。或者說,我一直在尋覓歸途的路上。我來到古岳村后,才解開了心中的疑問。
古岳村位于南寧青秀區南陽鎮,距離城區有四十公里左右。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天空飄起了綿綿細雨,濕潤的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的氣息,讓我想起了一首流傳千古的名篇《歸園田居》。遠遠地就看見“古岳壯族生態美術館”幾個醒目的大字。這里的主人叫梁漢昌,他在攝影和民俗研究方面有著喜人的成就,他曾出版過一部關于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專著《沒有圍墻的民族博物館》。隆林是他的家鄉,他如同鳥兒插上了翅膀,通過知識改變了命運。他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家鄉的大山。但他從不忘記家鄉對于他的恩情,如同游子眷戀著母親,他留戀著家鄉的土地,那里有他的至愛親朋,那里有勤勞淳樸的父老鄉親,那里是他的根基。樹高千尺忘不了根,在取得一些工作成績之后,梁老師選擇回到家鄉,將隆林的民族元素挖掘出來。他深入家鄉的村寨,拍攝了許多作品,這些作品生動地展現了隆林的變化。他將這些作品帶到了古岳文化村,也將家鄉的民族元素帶到了城市。梁老師身上有著學者的儒雅氣質,同時他也很和善,就像鄰家伯伯一樣,讓我覺得沒有距離感。他是了不起的人,我由衷地欽佩他的敬業精神,他是我們隆林的驕傲。
梁老師介紹,他來到古岳村已經很多年,這里有他的工作室,他工作和生活都在這里。除了攝影作品之外,展館還收藏了許多從前人們使用過的油燈、石磨、餐具等具有時代特征和紀念意義的物品。外婆一一給我介紹了它們的用途,我頻頻點頭,將一切記在心里。我感覺心潮澎湃,枯竭的靈感似乎要被重新喚醒,我的心中仿佛有一條彩錦,它和壯錦一樣秀麗,那是文字的彩錦,我感覺有一篇文章呼之欲出。
此次古岳之行是文化之旅,也是久別重逢。與我們同行的還有母親的中學同學以及她的家人朋友。午餐時間到,主人家將準備好的飯菜端上桌,都是隆林的味道,家鄉的味道。五色糯米飯、熏臘肉、土雞肉等等,都喚起了每個人心中對于鄉愁的記憶。大家用隆林話交談著,整間屋子充滿了溫馨的氣氛。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外婆的老房子里,那口大水缸依舊留著我幼年時期最美好的印記,那印記鐫刻在我的腦海里,一生都無法抹去。同行的阿姨說起家鄉的變化,說在她的學生時代,女孩子們總是玩跳皮筋的游戲,在那樣物資匱乏的年代里,友誼是最甜蜜的調和劑。阿姨總是從我的母親那里得到啟發,激起她對于文學的興趣。的確如此,阿姨雖然學的是中醫學,從事醫學方面的工作,但是她同時也是一個文學愛好者,也是我忠實的讀者之一。我們時常在文字里相遇,文字交流也讓我們如老朋友一般心有靈犀。
正在我沉浸于回憶中的時候,梁老師的愛人賴老師走進了餐廳和眾人打招呼,并對我們的到來表示歡迎和感謝。賴老師說,得知我們要到古岳村參觀的消息,她興奮了好幾天。賴老師是一位優秀的教育工作者,在教育崗位退休之后也來到了古岳村支持梁老師的工作。午餐的糯米飯就是賴老師的手藝,她也是制作五色糯米飯的傳承人。賴老師穿著民族服飾,聲音輕柔,同樣讓我感到親切。吃著美味的家鄉食物,我想這趟旅程真是不虛此行!它與文化有關,但又超越了文化本身的意義,它讓我的鄉愁有了安放之處。
古岳村已經成為一個旅游景點,除了回歸傳統之外還打造了具有現代風格的酒店,讓游客不僅體驗了原始鄉村生活的淳樸,也能夠享受現代城市的創新與活力。真是傳統與現代相結合、文化與藝術相交融的好去處!
所謂遠方,就是遙遠的地方,所謂歸途,便是可愛的家鄉。我去過那么多地方,最喜歡的地方還是古岳村。因為它不僅有文化氣息,還有熟悉的鄉音、親切的鄉親、美味的家鄉菜、濃郁的鄉情!只要有鄉音鄉情,再遙遠的地方也能有家鄉的溫暖,再遙遠的地方也能變成歸途。這便是我心中的“歸園田居”。
文化的旅程也是如此,它不僅很辛苦,還潛藏著意想不到的孤獨。但是正因為有像梁漢昌老師這樣的行者在前面帶路,必能把大石挪開,必能使荊棘減少,必能讓后輩們看到風景無數。
古岳之行結束了,但是文化的旅程永遠不會完結,我愿追隨梁老師及前輩們的腳步繼續走下去,用心創作出優秀的作品。這是我們共同的答卷,也是無數文藝工作者向往的歸途。
我不再害怕遠方,因為我有古岳村這樣的歸途。我與古岳村的緣分,從此刻開始鋪展,并且無限延長,就像那美麗的壯錦一樣絢麗多彩。
回程的路上黃昏將至,天已經放晴了。
責任編輯" "劉燕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