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鹿,本名陸梅華,女,壯族。廣西作家協會會員,柳州市文藝評論家協會秘書長,柳州市青年作家班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民族文學》《廣西文學》《柳韻》等刊物。著有長篇小說《平行時空里的愛》。
今生再次為愛祈禱,是在山間墓前。風蕭蕭,松不語,我雙膝跪地,向大山、向祖宗祈禱,愿爸爸、媽媽恩愛和睦,白首不離。
童年往事歷歷在目。
往往是,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只聽到掛鐘嘀嗒地響。我發現家中只剩自己,便跳下床去找爸、媽。我奔跑著,踏起一路煙塵。路上看到人,我就躲起來。我想他們一定聽到了昨晚我家里的吵鬧聲。我要避開他們的目光,像野貓一樣飛躥,鉆進青蒿、茅草叢,跳進溪水里,抄近路,濕漉漉地跑到田野上。狗兒不知道從哪里追了上來,搖著尾巴跟在我身后。
我遠遠地望見爸爸、媽媽蹲在瓜田里。昨晚因為酒發酵出來的嘶吼已了無痕跡,田野里一片祥和。爸爸戴著泛黑的草帽,低著頭,和他背后的群山一樣安靜,好像怕說話會嚇著剛剛出世的小西瓜。而昨天夜里哭紅了眼的媽媽,在田里像自在的蜜蜂,手腳忙個不停。風吹動田邊的竹林,帶來喜人的清涼,狗兒搶在我前面跑到田埂上,沖著主人搖尾巴。
媽媽從瓜苗間抬起頭,她扎著花格子頭巾,戴著斗笠,笑起來只露出一顆牙齒,眼睛周圍也還沒有深紋溝壑。她用一種和孩子撒嬌的語氣叫我的小名,去溪邊折了一大片香蕉葉,讓我坐在樹蔭下。我不坐,要下田幫忙。爸爸看了我一眼,繼續專心地授粉,他一手輕輕地托起雌花花柄,一手拿著雄蕊,將花粉在雌花上輕輕涂抹。有時候爸爸會摘掉藤上剛結出的小西瓜,我看著心疼不已,撿起那毛茸茸的小西瓜,想接回藤上。爸爸說,這西瓜長不大,摘掉了,藤上的第二個西瓜就長得更大了。我望著藤上立著的小西瓜和地上蔫軟的小西瓜,感到它們好像長到了我的心上。我們農人的生活,全靠這些田里的作物成全呢。
我的手沾上花粉,黃黃的,有些干燥。爸、媽都專心地干活,田里似乎只剩下風聲,偶爾有鳥叫聲從溪邊傳來。那是美麗的畫面,但身處其中的小姑娘并不知道,只授了幾朵雄花的粉,就不耐煩了,望著遠處山坡上的小學,想象著兩個哥哥在教室讀書的情形,他們不用曬太陽,也不挨蟲子咬。
在一片寧靜里,傳來爸爸、媽媽說話的聲音。他們談論著這些小西瓜的長勢,談論天氣,談論授完粉后誰去喂魚,誰回家給三個孩子做飯。這真是比翠鳥鳴叫還悅耳的聲音啊!我知道風暴過去了,暫時平靜了。每個爸、媽爭吵過后的清晨,我下樓的腳步都小心翼翼,貓著腰在樓梯口聽廚房的聲響,若是聽到爸、媽恢復了對話,就歡呼雀躍地下樓,坐到他們旁邊喝碗熱粥。往往會有魚肉粥,因為爸爸晚上喝酒喜歡吃生魚片。鮮美的草魚或者鰱魚,魚刺都剔除了,切成透明的薄片。魚腥草、蔥、姜、蒜、紫蘇等切絲,加醬油、醋,最后加上一大勺花生油攪拌成醬。一片魚、一勺醬,是爸爸最喜歡的下酒菜。第二天把吃剩的生魚片加點醬汁,能拌一小桶白粥。我能喝一大碗,喝完意猶未盡,就裝一碗白粥加點生魚片的醬料,也吃得津津有味。因為嘴饞,我小時候胖嘟嘟的。
魚肉粥不常有,桌上的吃食往往單調。有一段時間每天都吃冬瓜,隔一段時間家里只有南瓜,就每天吃南瓜,偶爾去表妹家吃一餐豆腐都覺得是人間美味。一有酒席,一大家子人欣然赴約。我喜歡去吃酒席,因為那一大桌的葷菜,也因為在酒席間,我能捕捉到爸爸的寵愛。常常是我們都吃完飯了,爸爸還在席上猜碼。我小心地走到爸爸身邊,爸爸看到我,夾起一片叉燒或香腸喂到我嘴里。這時候的爸爸和平日嚴厲而沉默的爸爸很不一樣。這種不一樣很短暫,但至少我捕捉到了。
捕捉愛的瞬間,珍藏于心,以之抵抗生活的粗糲,這是媽媽教會我的。很長一段時間,爸爸的形象和醉酒、棍棒緊密相連。有一天,媽媽準備腌酸菜。她把晾蔫的芥菜收回來,擺在袋子上,鋪開菜葉子,撒點鹽,然后開始揉搓。我蹲在一旁幫忙。這時爸爸突然出現了,細長而堅韌的棍子落在我的腿上。我像螞蚱一樣跳來跳去,雙腿熱辣辣的,那些鹽湊熱鬧似的跑到我的腿上,使疼痛更為劇烈。我嗚嗚地躲到媽媽身后,爸爸才罷手。我已經忘了當時犯了什么錯,但疼痛的滋味還留在記憶深處。
我哭著問媽媽為什么爸爸要這樣打我,我是不是親生的。我甚至覺得爸爸對家里每個人都是仇視的。他有一次打哥哥,一棍子打到腿上,棍子都折了,而他醉酒的時候,媽媽總是默默流淚。我以為媽媽會和我一樣怨恨爸爸,可沒想到她告訴我:“爸爸愛你啊!”我不相信。爸爸的嘴里從來沒有說過“愛”字。媽媽說:“等你們懂事了,爸爸就不打了。”我還是不信。媽媽問我:“知不知道家里為什么時不時有魚吃?”我搖搖頭。媽媽說:“那是因為爸爸經常在夜里去捕魚,有時候去水庫,有時候去河里,有時候他還去田里捉泥鰍。”她說爸爸有時候晚上才睡兩三個小時,天一亮,就又起來干活了。媽媽說爸爸知道我最愛吃魚,所以經常去捕魚。我將信將疑,蜷縮在媽媽背后,想象一個溫柔的爸爸。
上小學二年級后,爸爸就真的再也沒有打過我。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變得懂事,但也開始了不在父母身邊的生活。爸、媽開始去山里養魚,爺爺從隆安縣丁當鎮調回到鄉里,把我和二哥轉到鄉里的中心小學讀書。我們就住在鄉政府大院。
不在父母身邊,難免會遇到一些難事。有一次,爺爺下鄉,家里沒有米了,我和哥哥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爺爺又很晚都沒有回來,我們就在大院周圍晃蕩。后來我們去菜地里摘一些茴香回來,倒上兩勺醬油,細嫩的茴香葉蘸上一點醬油,放在嘴里嚼呀嚼,茴香刺鼻的氣味充滿整個口腔,我皺皺眉想吐掉。哥哥說:“你要想象我們手里的茴香是熱騰騰的豆腐或者雞蛋。”我照做,竟在游戲中遺忘了饑餓的痛苦。爺爺終于回來了,給我們煮了韭菜炒雞蛋。我和哥哥邊吃邊贊嘆:“雞腿真是太美味了!扣肉也很香!”爺爺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們,我和哥哥相視一笑,不告訴爺爺我們的秘密。
月末,爸爸來接我回家時,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我隱約感覺到這是思念經時間過濾后沉淀的溫柔。餓肚子的事情我沒有說,沉浸在爸爸的微笑和溫暖的夕陽里,我要留著這種微笑,回到家和媽媽一起分享。
爸、媽為我們能在鄉里讀書而開心,但大院的生活卻似乎并不屬于我。那里的小孩大多說白話,很少說壯話。我聽廣播或看電視時偷偷地學粵語,幻想用一口香港腔驚艷眾人,但我一開口總能成功地惹來哄笑。也許我的白話始終有一種山村的味道,一張口就暴露身份。直到我發現自己能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還能進學校廣播站當小廣播員,才不再掙扎著要學粵語。我記得那個下午,爸爸來到學校接我,我坐上爸爸自行車后座,不再躲避同學們的目光,內心隱隱地希望爸爸能因為我而驕傲,因為我而開心,因為我不再醉酒。
在小伙伴小滿面前,我很少提爸爸。小滿的爸爸是干部,而她是學校珠算隊的隊員,經常站在領獎臺上。一開始我不明白為什么像她這樣的白雪公主要和我這個丑小鴨交朋友。她的普通話、白話和壯話都很流利,但她和我講壯話,讓我覺得很親切。大院每個周末都放電影。電影放映前,小滿總是約我到公寓樓的大鐵門邊玩。我們喜歡站在門欄上蕩著玩,小滿湊在我耳邊說悄悄話。她喜歡我們班的一個男生,喜歡談論關于他一切,即使聽我講他在班上的糗事,她也聽得津津有味。她告訴我,大院里有位叔叔一見到她總是親她,硬硬的胡子扎得她臉疼。小滿還說她爸爸有好多獎章,還有一枚鍍金的獎章。我總是默默地聽著,但關于我自己,我只字不提。并不是有意為之,似乎是自然而然地略過了自己。在交談里,我愈加感覺到我們的距離。直到有一天,小滿告訴我,她爸爸、媽媽吵架了,在鬧離婚。我安慰著她,第一次感覺小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那個晚上她沒那么健談,我們也沒有看電影,而是來到大院辦公樓后面,爬到荔枝樹上。我們靠著荔枝樹的枝干,透過枝葉的縫隙,對著散落的星星祈禱,希望我們的爸爸、媽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那個晚上,我在大院里找到了第一位知心朋友。
我漸漸適應了大院的生活,在某個時刻我甚至會生出自己是一位公主的錯覺,但下一秒我就會嘲笑自己。是啊,我可能是石頭公主,就是生活突然扔過來一塊石頭,就要接住的公主。
那個暑假,媽媽被騙了五百元錢。五百元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農村是很大的一筆錢,至少在我們家是如此。一個老頭在圩市里賣一種“靈丹妙藥”,一盒五百元,聲稱誰吃了這藥,家里的孩子都能考上大學。愛子心切的媽媽身上沒有錢,就跑回家拿了錢送到老頭手里。
媽媽對三個孩子宣布這個好消息。孩子們都知道她受騙了,只有她不愿接受。但在她接受那是一場騙局的事實后,懊悔不已。
我望著遠山發呆,預想這個暑假會無比漫長。我不明白為什么會有人跋山涉水來騙農民的錢。爸爸知道了會如何?我等著一場狂風暴雨,等著劃破夜空的嘶吼。可爸爸回來后,只說了幾句嘲諷的話,家里再沒有任何爭吵。回想起來,我仍感到不可思議。這一次,爸爸竟然沒有和媽媽吵架。也許爸爸在媽媽眼中看到了因愛而受騙的劇痛,切身體會到幻滅的無力,不忍再責罵。
第二天,媽媽在地里干活干到很晚,我們吃過晚飯,《新白娘子傳奇》的片尾曲余音繚繞,我在院子里哼唱:“十年修得共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哼了很多遍,媽媽都還沒回來。大哥在樓上大聲喊道:“別唱了!和貓叫一樣難聽!”
我嗚嗚地哭了,喊著:“媽媽,媽媽!”
媽媽回來的時候,我正站在一個麻袋里,只露出一個頭,兩個哥哥各站在一邊,拎著袋子,讓我在里面學袋鼠跳。我覺得好玩,又有些害怕,跳了兩下,就在袋子里摔倒了,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蠢死了!不知道哪里撿回來的!”哥哥取笑道。
我聽到媽媽的腳步聲,跑到樓下抱緊媽媽。媽媽聽了我對哥哥的投訴,也跟著笑了。我哭得更厲害了,直到媽媽肯定地說我是爸爸、媽媽的女兒,我的哭聲才停止。
我以為媽媽的晚歸只是例外,但之后的日子,媽媽就很少和我們一起吃晚飯。爸爸回來給我們做晚飯,而媽媽還在田里地里忙活,經常伴著星月回家。我不確定媽媽是不是要通過額外的辛勞,去挽回那被騙的五百元錢,但我確定媽媽為這個家為幾個孩子的付出,是如此無怨無悔,哪怕她的孩子不時還取笑她傻,居然相信世界上有吃了就能讓孩子上大學的藥。即使是我,和她最親近的孩子,也時不時會加入取笑媽媽的隊伍。媽媽總是帶著歉意地笑,笑過后又更努力地在土地上揮汗。也許這種被欺騙的痛,只有在大地里得到安慰。因為大地既不會欺騙媽媽,也不會取笑媽媽,她在大地上勤懇地耕耘,大地回以谷子、西紅柿、西瓜、南瓜、龍眼、柿子、柚子、香蕉……
那個初秋的清晨,我們一家人在院子里啃著爸、媽收獲的玉米。一只微胖的小麻雀不知從哪飛來,落在牛車旁。它腳步有些蹣跚,我們都擔心它飛不起來了。它走了幾步,低低地飛了一會兒又落下,在秋天干裂的黃土上尋找遺落的谷子。哥哥提議把它裝進鳥籠里養起來。哥哥養過小鳥,但是去田里抓螞蚱喂小鳥的任務總是分給我,他只負責在小鳥養大后把它變成一餐美味。無論我怎么哭鬧,長大的鳥兒還是逃不過獵物的命運,而我有一次也沒忍住誘惑,啃了一只烤腿,啃完還意猶未盡地舔手指。但面對這只笨拙的胖鳥,哥哥似乎也于心不忍。我們忘了啃玉米,望著那只小麻雀。它突然撲棱撲棱,飛向天空,消失在那個貧瘠的院子里。我們望著小鳥飛往的樹叢,都松了一口氣。
我剛上學的時候,像那只小麻雀一樣笨拙,一家人都擔心我會留級。后來,我也掙扎著張開了翅膀,躍躍欲試,飛出了貧瘠的院子。
在城市里找到一個小窩后,我就把媽媽接來,覺得這是偉大的壯舉,把爸爸、媽媽從某種束縛里解放出來。
媽媽在城里十分孤獨,在我下班前,只能看電視解解悶,偶爾下樓,也很難找到說壯話或白話的人。我回到家,經常看到桌上擺著煮好的飯菜,而媽媽趴在陽臺上抻長脖子眺望。我想她是在等我們回家。她時不時會說想哥哥的孩子,但她從來不提爸爸。當時我還沒有思而不語、念而不見的深刻體驗,以為她不惦記爸爸。春節和媽媽一起回家,我明顯感受到爸爸對我的不滿。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爸爸晚飯時,借著酒勁孩子氣地說:“你媽媽不要我了!”媽媽咧著嘴笑:“又發酒瘋!”我意外地發現爸、媽在相濡以沫的日子里,隱藏著兒女沒有察覺的深情。當時行過的人生,只感到貧的苦。我在回憶里奔跑著,像捉蝴蝶那樣捕捉爸、媽之間的點滴。
爸爸晚上喜歡小酌,干了一天活,只有晚上放松一下。他最喜歡邊看電視邊喝點桂林三花酒、米雙或米單,哪怕只有幾粒花生米,也喝得有滋有味。有一天,媽媽突然起了興致了似的對爸爸說:“我也想喝點,給我來點!”爸爸就從自己的酒杯里倒一點到媽媽的碗里。媽媽抿了一口,皺皺眉。爸爸眼里閃過一絲笑意,繼續盯著電視。我好奇為何媽媽要喝酒,媽媽說酒能解乏。干活特別累的時候,媽媽還會在熱水里倒一點酒,泡腳。爸爸給媽媽倒酒時不易察覺的笑,就是粗糲生活里的一抹溫柔了。爸爸習慣了獨酌,也習慣和朋友猜碼狂歡,偶爾有老妻共飲,于爸爸意味著什么呢?我不確定。大約是一種陪伴。大概當時的爸爸感到欣慰,媽媽終于理解,辛勞之后于酒中尋一點清歡,實在無可指責。何況在飯后,爸爸還要一個人去山里守魚塘。進山前喝點酒也好,特別是在冬夜。
若說浪漫,我曾幻想過,媽媽和爸爸一起去守魚塘的夜晚,兩個人在蟲鳴的路上并肩同行,在山里的小屋,沒有孩子們打擾,有一點自己的空間。然而,這僅存于我的幻想。 平時,爸爸負責守護魚塘,媽媽負責在家守護三個孩子。只有暴雨前的夜晚,媽媽才會跟爸爸一起去山里。走之前,總要囑咐我用棍子把門頂好,叫哥哥關上電視,看好家。
往往是風先來,鉆進門窗的縫隙。竹子搖晃得厲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落葉和塵土再一起飛卷而來,落在蚊帳頂上,一陣土腥味撲鼻而來。雨落在瓦頂,吧嗒吧嗒,噼噼啪啪,先是小鞭炮,然后是大響炮。突然打雷,我驚叫著跳到床上,鉆進毛巾被里。大哥聽到聲響,笑我是膽小鬼,故意和二哥在隔壁房間講鬼故事。我只能捂著耳朵,縮在床上盼著媽媽快些回來。此時爸爸和媽媽在魚塘邊巡視,觀察排水口,如有淤堵要及時清理,不然水位上漲,水排不出去,魚就逃跑了。爸爸、媽媽還要巡視塘埂,看有沒有地方需要加固,預防塘埂垮塌。大哥說山里養魚又盼雨又怕雨,不下雨魚塘沒有水,下暴雨又要日夜守護,有時候怕魚兒悶,要給它們開增氧機。大哥曾經去山里幫忙護理魚塘,而我只能在他的只言片語里想象。我仿佛看到媽媽舉著電筒,爸爸一會兒拿鏟子挖泥給塘埂加固,一會兒拿耙子撈起排水口的草梗或紅薯藤等雜物。電筒微弱的光在魚塘里蕩起一個個圈。爸媽專注地巡護,幾乎不說話。我不知道爸媽忙到幾點才能休息,他們大概在夢里還要關注著雨勢。風花雪月、閑情逸致,只不過是脫離土地太久的我無知的想象,又或許在生活里并肩作戰才是真實的浪漫吧。
我聽著雨聲沉沉睡去,第二天起床卻發現,爸、媽已經在廚房煮好熱乎乎的粥了。回想起來,爸、媽似乎從未賴床。一個早上,三個長大了的孩子都在外忙碌,爸爸卻賴床了。實際上,是中風了。三個孩子還沒意識到大山一樣的爸爸也會老去,突然聽到爸爸中風被送到醫院的消息,一時不知所措,站在醫院走廊,迷茫地望著南寧遍地的高樓。
一夜之間,媽媽仿佛又多了一個孩子。比起其他幾個孩子,這個老頑童驕傲又任性。中風后的爸爸腿腳不利索,媽媽要扶他上廁所,爸爸偏要自己上,媽媽只好小心地跟在一旁,不敢離開。出院回來后,爸爸調養了一段時間,生活能自理了,可以慢悠悠地在村里散散步。媽媽看到爸爸好轉,又開始去菜地里忙活兒。
一日,媽媽獨自在菜地里除草。前日下了雨,地里冒出許多雜草,長勢瘋狂。那小小的豌豆苗幾乎無力招架,在一眾雜草的包圍里伸著細長的藤,眼巴巴地等著主人來解救。媽媽細心地呵護著地里的作物,又是拔草又是松土,就盼著它們茁壯成長。太陽把拔出來的雜草曬蔫了,累了似的想下山睡覺,媽媽還舍不得收工,又去小溪里挑水給菜苗澆水。水從瓢里潑灑出來,在夕陽下不時映出彩虹似的光澤。她澆了兩桶水,又挑起一對空桶,去小溪舀水。當她從小溪挑水上來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上頭的田埂上。他似乎猶豫著要不要下坡,往菜地走來。
媽媽連忙擺手,大聲說:“不要下來了,地滑!等一下我就上來了!”
原來是爸爸來找媽媽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像我小時候突然醒來,發現家中空無一人,便到地里找媽媽。
媽媽告訴我這件小事時,我笑了,覺得爸爸像個孩子似的去找媽媽的場景很好玩。很快,我就陷入沉默,一遍遍想象爸爸找媽媽時的心情,想象爸爸生病后的孤獨,一遍遍體會爸爸嚴厲而寡言背后對媽媽深深的依戀。
放假回到家,我才能陪陪爸爸。爸爸很安靜,這種安靜和他以前的安靜當然是不一樣的。我一直記得爸爸坐在院子里,捧著一本學生版的《紅樓夢》,戴著老花鏡低頭閱讀。陽光和煦,鳥雀歡鳴。小時候,爸爸的床頭就不時放著一本小說,有《金鳳銀龍》《倚天屠龍記》《笑笑江湖》等。他發現我們也偷看,有些生氣,說,小說里的故事其實都是假的。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喜歡看小說。長大后,我還喜歡上寫小說。我曾幻想寫出一本讓爸爸沉浸在故事里而忘了作者的小說。只是生活往往不像自己設計的那樣發展,我還沒有寫出像樣的小說,爸爸就又住院了。
爸爸去醫院復查,醫生說他腦袋里有堵塞,要動手術,那是一個小手術。我大概是沉迷于作家夢太深,竟有些難以分辨話語和現實的差距。我以為爸爸在手術后兩個小時會醒來,一個星期后會回家。聽說是小手術,我甚至沒有去醫院陪爸爸。接到媽媽的電話時,我以為媽媽會告訴我爸爸醒了,可她說的是爸爸手術出現意外,在ICU里搶救。
經歷了兩周漫長而焦急的等待,我們再次見到爸爸時,他已經全身插滿了管子。因為在ICU期間又做了氣管切除手術,他無法正常進食、無法說話。面對這樣的變故,我就好像一個孩子一樣,無助而軟弱。而媽媽好像心有磐石,一面擦掉淚,安慰幾個孩子,讓他們安心工作,一面照顧病床上的爸爸。
媽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送粥和菜來醫院,像以前帶飯去地里干活一樣。她舍不得在城里買一碗米粉。大哥騎摩托車把媽媽送到公交站,媽媽轉兩趟公交車就能到達醫院門口,但她只坐一趟公交車,然后走一段長長的路去醫院。她說,是為了鍛煉身體。我知道,她其實是為了省每天來回的二元錢。這當然是杯水車薪,但能省一點于媽媽是一點慰藉,她想減輕孩子們的負擔。爸爸無法言語,媽媽卻知道爸爸的擔心,三天兩頭在爸爸耳邊說:“你安心養病,多少錢都會給你治的。”
我在夢里看到爸爸重新站起來,坐在家里,我們圍坐在他身邊,桌上擺著檸檬鴨、扣肉、蜜汁叉燒、紅燒豆腐、糖醋排骨、魚丸、酸筍紅薯葉湯等許多美味。爸爸抿一小口酒,盯著電視機,露出閑適的微笑。
夢境真美。只是夢醒后,我要面對的是爸爸漸漸老去的身體。他日復一日地咳嗽,漸漸地呼吸衰竭、腎衰竭、腸胃出血、褥瘡腐爛…… 他能發出的唯一的聲音就是咳嗽,唯一能自己動的地方只有眼睛。我們從他的眼神、眼淚、抽搐或微笑中,揣摩他是否還有感知。即使他再寡言,在他永遠閉眼前的一百八十多個日日夜夜,大約也是積攢了很多話要對我們說,卻一個字也沒能說。
后來,爸爸轉到了一家臨終關懷醫院。那里沒有一對一的護工,家屬也不能留下來陪護,但至少它愿意接收爸爸。在那呼吸即痛苦的半年里,爸爸最大的安慰大概是媽媽。媽媽日日到病床前陪伴,爸爸說不出話,只是眼睛總喜歡望著她。有時候看到媽媽要回家,爸爸眼淚就簌簌流下。媽媽只好抓著爸爸的雙手,告訴他明天會來的。媽媽像哄孩子那樣哄爸爸入睡,待爸爸呼吸平穩了些,睡著了才離開。
那天,媽媽去買爸爸的衣服,沒有能來醫院。第二天早上,醫院打來電話,說爸爸走了。媽媽最遺憾的是爸爸離開時沒有親人陪在身邊。她說起爸爸手術前的一天,天氣很好,她陪爸爸去醫院附近的集市買換洗的衣褲。她說當時兩個人有說有笑,像年輕時逛街那樣,她說:“我就是心疼你爸,辛苦了一輩子……”說著眼睛就紅了,再說不下去。
爸爸離開后的幾天,我們到醫院辦理一些手續,在樓下碰到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他見到穿白大褂的人就問:“你們見到我家老婆子嗎?”醫護們都搖搖頭。
老人家失望地嘆著氣。他看到我,竟拉著我的衣袖,問:“你見到我家老婆子嗎?”我一踏進醫院,悲傷的情緒就溢滿胸口,實在不想多說話。可是老人家無助的模樣讓我想到了爸爸,我沒辦法扭頭就走。
我領著他走到一樓一間科室問里面的一位醫生。
醫生看到這位老人,微笑著說:“老爺爺又來啦?”
“我找不到我老婆子了。她在這里住院。”
老人一直重復這句話,醫生卻對老人愛理不理,繼續對著電腦忙著什么。我看不下去了,終于忍不住說:“您就不能幫老人家查一下嗎?”
醫生瞥了我一眼,笑著問老人:“婆婆是不是叫李金花啊?”老人點點頭。
我滿懷期待地望著醫生。醫生招手示意我走到電腦前面。
醫生進入醫院系統查找病人信息。結果顯示,老人的老伴已經去世好幾年了。
我心一震,難過地望著老人。
醫生說,老人時不時會來醫院尋找他的老伴。每次得到他老伴已經離世的答案,老人都說醫生騙他,還是這樣隔三岔五地來醫院找老伴。
我記起爸爸離開的那一天,他大概是等媽媽等了許久。記起媽媽也許在山里忙活,他要去尋找媽媽,像當初去菜地尋找媽媽那樣,或許也像二人初識的時候,徒步十幾公里,到一個陌生的村子看媽媽。爸爸一定在山間看到了依然扎著兩條辮子的媽媽,她的眼神依然是如此溫和,因為擔心他而雙眼泛紅。爸爸在媽媽的眼里感受著人間最后的暖,永遠地脫離了痛苦。
山風不息。斯人已逝。幽思長存。
責任編輯" "藍雅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