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祝
江蘇省太倉市實驗小學(以下簡稱“太倉實小”)首任學校管理者龔家骃先生提出了“整個教育”的理論,并在太倉實小進行了實踐,是學校辦學歷史上較為重要的教育改革實踐。新時代背景下,梳理和研究龔家骃教育思想,對學校教育教學實踐仍具有一定指導意義。
龔家骃(1896—1977),字均如,1921 年就讀于南京高等師范學校教育科。陶行知先生時任該校教授兼教務主任[1],極力推介杜威教育哲學,龔家骃深受影響并親身實踐。自1922年起,龔家骃任太倉實小的首任主事及校長共14 年,踐行“整個教育”思想。當下,研究龔家骃教育思想或可有一定理論和實踐意義。
第一,于學校發展而言,“整個教育”思想是學校百年文化的根脈,學校繼承與創新“整個教育”理論,有利于使學校文化始終符合時代的要求,共奏和諧旋律。學校在辦學初期即走在教育理論的探索前沿,留下了深刻的文化烙印,是太倉實小“實驗性”辦學的明確體現。在21 世紀,學校將教育目標確定為培養有教養的、和諧發展的現代小公民,其核心主張是“自由成長和社會成長相伴,民族情懷與國際理解融通”,教育情懷一脈相承。
第二,于理論研究而言,“整個教育”思想繼承了陶行知的“生活教育”理論,又有著創新實踐,對當下的課程改革仍有不可忽視的借鑒意義。“整個教育”強調兒童生長的特點,從兒童的生活出發,面向兒童當下和未來的發展,體現了生活決定教育、教育改造生活的辯證思想,是一種以社會為整體、以民眾為主體、以生活為中心的教育觀。“整個教育”將兒童視為不可割裂的整體,提出了教育的八大原則,認為學校教育需要“做學教合一”。龔家骃設計的中心課程,呼應四時更替,明確架構體系,凸顯課程融合。
龔家骃與郁鍾麟、夏兆綸先生共同撰寫的《整個教育的理論與實際》一文,發表于當時的《江蘇教育》第二卷(本文中的《江蘇教育》系民國時期雜志,非當代同名期刊)。因文章內容豐富、論述翔實,《江蘇教育》特辟“專文欄”,分別于第九期(1933 年9 月)和第十期(1933 年10月)刊發,合計62 頁,約6 萬字。而在此前的1933 年3 月,龔家骃即在《大上海教育》創刊號上發表《生活本位教育的做學教》,隨后幾期中陸續發表了《生活本位中心做學教的理論和實踐》《兒童教育的哲學基礎》《最近教育的新趨勢》《生產教育應有的認識》等。此外,龔家骃在太倉實小20 世紀30 年代的校刊及其他雜志發表的幾十篇文章,均是對“整個教育”具體實施路徑的解讀,是研究“整個教育”的重要文獻。
1.“整個教育”關涉兒童整個生活
其一,“整個兒童”。龔家骃有著始終如一的兒童立場。他強調兒童成長的“整個”特征,細致研究了兒童身心道德、知情意行,以及統覺發展,形成了“整個”的兒童觀,進而形成了“整個生活”的教育觀。龔家骃充分尊重并相信兒童的學習能力,在學校“大同市”的建構中,兒童自治的特征非常明顯,學校的治理和學生的學習,都來自學生自我成長的力量,教師只是從旁輔助,激發學生的動機并提供適當的方法,在必要時予以階段性的考核評價。
其二,“整個生活”。他提出,兒童生活是整個的,以兒童整個生活來調整,使其適應整個世界。他重視“兒童”“經驗”“活動”的統整,生活即教育,世界即學校。在他的“做學教合一”觀點中,教育要有動作的表現,“做”是“學”的中心,也是“教”的中心,勞力上勞心,要有重組經驗的能力。他指出,生活須臾不能脫離社會,學生可以參與課程建設,課程的設置也與健康生活、時令季節、國防教育等方面密切相關。“整個教育”期望通過教育來實現社會的進步,通過這些課程來實現圓滿生活,進而改進社會面貌。
其三,按照學生能力發展遞進的學習方式。面對“整個兒童”,龔家骃提出:低年級學習的主要方式是游表式,用游戲的精神來表演事實;中年級學習活動主要采用商驗式,以共同商議的精神來體驗事實;高年級則采用研討式,即研究、制作、探索、討論,通過設定目標、搜集問題、分析問題、分工研討、共同研發等五個步驟,完成中心學習任務。
2.“整個教育”具有八大原則
龔家骃為“整個教育”設定了八大原則,清晰地給出“整個教育”的實施路徑,即“以社會生活做目標,以兒童生活做出發,以兒童行動做進程,以團體活動做手段,以生活環境做材料,以系統活動做方法,以藝術精神做表現,以完滿生活做考成”。
八大原則繼承于“生活教育”理論,并進行了生動詮釋。其中,“以社會生活做目標”“以兒童生活做出發”,勾勒了龔家骃所設想的生活教育的起點和方向,從兒童的實際生活出發,面向兒童現在和未來的生活。“以生活環境做材料”的原則,則鮮明體現了陶行知“社會即學校”的思想。“以藝術精神做表現”的原則反映了龔家骃極高的審美情趣,唯有美的欣賞,才能帶來藝術感的生活。“整個教育”各中心單元的設置,無不緊密聯系生活,甚至就是在研究生活,研究自然,研究社會。課程的內容豐富多彩,如學種薄荷、制作薄荷油、研究太倉糟油、制作太倉肉松,學生可以在其中發現生活的趣味。課程實施過程中還進行了很多兒童體育游戲,如搶龍頭、開金鎖等。
1.課程整合,有系統而浪漫的中心單元
其一,“中心單元”。龔家骃厘定“整個教育”的生活課程,分別是“康樂生活”“社會生活”“科學生活”“業務生活”,并為每個課程設定若干標準,如“康樂生活”包含23 個標準,每個標準再按照年級分成若干細目,便于執行。他對“中心單元”的內容進行了詳細規劃,類似于現在的“綜合實踐主題課程”。每個月,六個年級會有主題相近而內容分層遞進的中心單元。以月份為維度安排,如:五月燒蠶豆吃、蜂蝶會、歡迎燕子將軍,六月種稻、做蓑衣草帽、升學就業指導,九月到田野去、開棉花店、國防運動,十月捉秋蟲、秋果會……不一而足。以年級為維度安排,如:十月,一年級的孩子捉秋蟲、舉辦秋果會,二年級是秋將軍講武,三年級是到田野去觀察動植物,四年級到田野去研究動植物的應用,五年級是物理競賽會,六年級是化學競賽會。在這些中心單元中,沒有沉重的學業負擔,只有活潑潑的生活體驗和基本的生存技能訓練,充滿了美好的生活情趣,一呼一吸都與大自然的變化緊密聯系。
其二,“整合實施”。學生雖有必修課和選修課,但從中心活動的開展來說,學科的界限并不明顯。學校一天的作息時間表顯示,除了上午的計算練習和下午的語文練習是相對固定的學科課程之外,其他的安排如上午、下午各有1次的“市政服務”“選修課”“中心活動”等,大多不是依靠學科的學習來推進的,也沒有既定的學習方式。以四年級學生進行秋季植物展覽會為例,整個活動歷經一周,學生經歷選定目標地點、學習科學知識、學習工具使用、實際采集、制作標本、布置展覽會、發送觀展邀請函等環節,系列活動與現在的項目研究十分類似。在項目式研究中,學生多方面的能力獲得了發展。
2.創設“大同市”,有微觀社會的建構
其一,“大同市”。“學校市”的構想在1919年前后被引入我國,并借助1922年新學制的頒行及公民教育的倡導,在全國多省市中小學校推行[2]。龔家骃創設了“大同市”學校行政組織系統,推行學校指導、師長監督、學生自治的模式。“大同市”中熱熱鬧鬧的各種活動,使學生從家庭走向學校,又從學校管窺社會,在組織中感受社會治理的規范和要求,在活動中初步體驗社會各個職能部門的運行,真切體驗小公民角色的權利和義務。
其二,“生存鍛煉”。在日常的學習和中心活動中,學生會接觸到各領域的生存鍛煉,如種植、采摘、木工、烹飪、學習簡單的醫學衛生知識等。龔家骃曾撰文,分別對學生的讀書和就業進行指導,用心良苦地提醒他們,但凡有條件就要進修學習,表達了其終身學習的倡議。
當時,龔家骃提倡“整個教育”,希望在學校中,培養健全的身體以救“弱”,培養合作互助等精神以救“散”,培養慎思明辨的頭腦以救“愚”,培養勤勞生產等能力以救“貧”。“整個教育”最終的目標指向,是實現兒童“圓滿的社會生活”。當下,教育的根本目標是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社會的高速發展,呼喚創新人才和跨學科人才。“整個教育”尊重生命本真,促進生命自然、自主、可持續成長,尊重生命的整體,倡導在德智體美勞各個方面全面成長,與當下教育提出的五育融合、三全育人是相通的。教育應聚焦德智體美勞在學生課程和活動中的滲透,實現五育整體的共生共長,促進學生全面發展。
龔家骃將兒童視為“整個”,對兒童的成長充滿了尊重;提倡“生活教育”,從學習工作中得來知識,是對舊式科舉、私塾“八股”的深刻反思;將教育視為“整個”,改變教育的孤立、分散、偏缺、狹隘的科目,是他對他們那個時代的教育超乎尋常的哲思;將學校建成“大同市”,更表達著其對社會發展的期許與憧憬。當下,結合新時代教育理念,研究“整個教育”思想,進行新“整個教育”建構,是對學校文化根脈的繼承與創新。學校文化建設要始終堅守教育初心,承擔育人使命,在更廣闊的教育視野和時代要求下,回答好“為誰培養人”“培養什么人”“怎樣培養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