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建軍 譚曉莉
20世紀以來,以北京方言為基礎的普通話逐漸在全國推行并日益普及。尤其是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以來,受官方媒體的宣傳影響,以及為了(或者說是迫于)交流的方便,全國人民幾乎都達到了普通話聽辨無障礙的程度,并不時地操起了標準或不太標準的普通話。然而,面對如此趨勢,筆者以為: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不及,懼者有余。喜者,天南海北不同方言地區的人皆能較為順暢地溝通交流,此功已為世人明睹,在此無需贅言。而所謂懼者,則是對于在普通話的強勢流行下各地方言卻急速衰微以及衰微背后地方傳統音樂文化將難以為續之深刻擔憂。作為一名高校音樂教育工作者,筆者將結合自身的工作體會和調查研究來討論其憂。
目前,方言衰微已經是一個全國性的普遍現象。相對而言,農村地區的方言衰微程度要稍輕[1],而最為嚴重的是城市方言的衰微。
有學者通過調查研究發現包括上海話、廣州話等在內的漢語方言都正在迅速衰微而亟需搶救[2]。方言鄉音衰微之狀在新一代年輕人中尤顯突出[3],有不少地區甚至出現了孩童、青少年不會講方言的現象[4],以至一種新興的所謂的“無方言族”在各大城市大量產生[5]。
而作為民族文化的主要傳承者和發展者,大學生這一群體的方言更是呈極速衰微之勢[6],音樂專業大學生也不例外。
十多年來筆者一直從事有關中國民族音樂學的教學與研究,并且每年都會對音樂專業大學生新生的方言水平進行摸底,調查發現他們的方言水平正日益下滑。大體有如下幾種現象:
1.所講方言不夠地道純粹,往往帶有普通話的痕跡,尤其是北方如皖北地區的同學;
2.所講方言的地方特色已大為降低,一些傳統的特色鮮明的所謂“土話”已不會講;
3.雖然會講自己的家鄉方言,但是在無語言環境的情況下卻很難脫口自然地講出;
4.雖然能講自己的家鄉方言,但卻覺得很土很俗而羞于啟齒;
5.只會講普通話并認為自己沒有方言,對自己的家鄉歸屬也不甚明確。此即可歸于前面學者所謂的“無方言族”了。
面對諸如此類的學生,當提及其家鄉民歌有哪些時,則大都是一問三不知。
“語言或方言衰微的重要原因,首先是人們的生存環境正在發生重大變化,其次是強勢語言的作用。”[7]
分析并反思這些大學生方言衰微之成因,大致可以歸納出以下諸點:
1.流動人口及其隨居子女缺失穩定的方言環境與土壤。由于經濟快速發展,流動人口規模日益龐大,為了溝通的順暢便利,他們大都使用普通話進行交流。于是其隨居子女一方面缺失家鄉方言語境,另一方面又難以融入當地方言語境。所以他們常常沒有較為確切和強烈的家鄉歸屬感,當然也就沒有屬于自己的方言認同感。
2.反而言之,大規模的流動人口也會明顯沖擊并改變當地人的語言環境。在面對眾多的外來人口時,當地人在交流中也往往避免使用某些地方性很強的方言語匯而只保留其基本方言和方音,這種適應面變廣而特色性減弱的改良方言我們可以稱作是普通方言。在這種普通方言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其方言水準勢必大大降低。
3.強勢語言的廣泛流行造成弱勢方言之語言環境與土壤的流失,進而造成對母語方言的自慚或自卑,是方言衰微最重要且最根本的原因。其中當數普通話的強勢推廣和普及沖擊力最大。當今社會,普通話的應用范圍可謂無所不及。的確,在諸多方面比如學校教育教學、工作面試、資格考試、日常購物及社交等等,它都給當代人尤其是年青人帶來了很多直接的便利。于是普通話這種優勢語言逐漸被視為一種“優等語言”。當講普通話成為一種潮流或習慣時,那些方言就自然而然地被視為不入流的“土話”了,講方言的自卑感也隨之而生。
然而,說到底,這種自卑感還是來源于對方言文化的不自信、對地方文化的不自信、乃至對傳統文化的不自信,甚至是對整個民族文化的不自信;對于音樂專業學生而言還體現出對家鄉地方音樂的不自信以至對于中國傳統民族音樂的不自信。
總之,當代國人方言衰微現狀有其深刻的現實原因;而對于當代大學生而言,值得擔憂的是,年青的他們往往只看到現實利益而很少意識到方言后面的文化,這也是“當代大學生的方言保護意識不能找到植根的土壤”[6]的根本原因。
方言的漸變本來是一種正常的歷史現象,這種漸變的周期一般都很長,少則數百年,多則上千年。但是當它在短短幾十年內就發生大范圍極速衰微時,往往會造成地方文化傳承的不及,以致于文脈的斷裂。下面筆者僅從方言與音樂的關系角度予以討論:
我國之所以有著豐富多彩、博大精深的民族音樂,一方面是因為我國傳統音樂文化的歷史悠久,更重要的是我國民族眾多且地域遼闊,“千里同文,十里不同音”是幾千年中國傳統社會的典型特征之一。這種現象雖然有著交流不便之弊,但是卻為我們保留了地道的豐富的民族音樂門類與品種。
比如四川的川劇、金錢板、湖北的漁鼓道情、湖南的花鼓戲、陜西的秦腔、東北的二人轉、浙江的越劇、蘇州的評彈、昆曲、廣東的粵劇、福建的高甲戲、安徽的鳳陽花鼓、安慶的黃梅戲,以及難以列舉的地方民歌、地方歌舞、地方曲藝、地方器樂合奏樂種等等,這些地方民族音樂最基本的特征就是其地方特色,而這種地方特色最根本的載體就是其地方方言。
方言對于地方音樂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旋法特征與潤腔特征,二是特色方言配詞。
漢語言屬于聲調語言,而聲調的本質即是旋律進行。所以在原生的中國傳統音樂中,旋律進行手法與其歌詞聲調特征都是相應的。而中國地域廣闊,東西南北的方言聲調及調值皆不盡相同,比如四川話中的上聲就相當于普通話的去聲,去聲卻相當于普通話的陽平。大相徑庭的方言聲調體系正是不同地方音樂旋律風格特征迥異的決定性因素。所以即使是相同題材或素材的作品,流傳到不同地方就會展現出不同的地方特色。例如,在全國很多地區都有以《茉莉花》為名的民歌,比較有代表性的如江蘇揚州的《茉莉花》、河北南皮的《茉莉花》、遼寧海城的《茉莉花》等等,它們曲調雖然同宗,但風格卻各具特色。還有“繡荷包”“小放牛”等許多傳統時調和曲牌,都有著遍地開花卻千姿百態的特點。
同樣,特色方言配詞也是地方音樂的標志性特征。略舉兩例:浙江樂清民歌《對鳥》中“吤呣”一詞意為“什么”之意,但是如果真唱成“什么”那將是非常別扭甚至荒誕的事;還有如江西興國民歌《打支山歌過橫排》中“橫排”方言讀音卻讀作“王牌”,如果按照現在普通話的“橫排”來唱也將使歌曲藝術特色大大降低。諸如此類,難以羅列。
總之,地方民族音樂的藝術特色是與其方言息息相關甚至是不可分割的。離開方言,其藝術性將顯得十分蒼白。沒有民族的,就沒有世界的。對于世界而言,中國民族音樂是我們的音樂母語。同樣,沒有地方的,也就沒有全國的,我國民族音樂的基本組成部分就是各地方音樂。因此而言,地方音樂才是我們最初最親近的音樂母語。而這種地方音樂母語的根本載體就是我們各地不同的方言。
首先,對于各地方民族音樂將難以理解。這里的理解也包涵著共鳴之意。比如說,紹興人聽越劇的感覺肯定與河南人聽越劇的感覺大不相同,同樣紹興人聽豫劇與河南人聽豫劇的感覺也會相去甚遠。所以說,當方言衰微嚴重甚至無方言之時,那原來的傳統音樂將對我們而言變得更加陌生起來。因為你對地方音樂的根本載體“方言”已逐漸陌生,理解與共鳴也就幾乎無從談起。
第二,地方傳統音樂將難以傳承,創新亦無根源。傳承需要人才,地方傳統音樂的傳承則需要精通當地方言的人才。而這種人才的誕生和發展離不開濃郁的方言土壤。當方言土壤日益貧瘠時,地方音樂的傳承亦將難以為續;創新也無從談起,因為創新須以傳承為前提,否則將毫無根基。
第三,方言衰微必然加劇強勢語言的壟斷局面,語言風格的單一必然導致音樂風格的單一化趨勢。這時即使你想創新也將很難,因為音樂離開了語言就如無源之水;脫離了豐富的方言環境,音樂創新的空間將極大地縮小。打個比方:一個從來都沒吃過川菜的人能做出地道的傳統川菜嗎?當你覺得全國的菜都是一種風味時,你還能找到美食的快感嗎?
第四,方言衰微必將直接嚴重打擊地方音樂文化自信,進而影響整個地方文化自信。沒有小家鄉的地方文化自信,何談大國家的民族文化自信?文化不同于經濟或軍事,文化自信也不同于經濟自信或軍事自信。后兩者的自信靠實力說話,這種實力是可以量化的;而文化的自信則源于特色,特色沒有高下之分,所有經過歷史沉淀的特色文化都是人類寶貴的精神財富。沒有特色的地方文化也就沒有特色的國家民族文化。我國的文化特色之一就是我們豐富多彩的民族音樂,而這一文化特色的根源就在于我們擁有豐富多彩的各地方言。
首先,要樹立正確的大小母語觀,建立母語自信。家鄉方言才是我們的第一母語(即小母語),我們要樹立方言自信。相對于世界而言,普通話是當代所有國人的大母語,但它更多的還是一種對內對外交流的工具性語言。在文化傳承和發展的過程中,不能搞一言堂,即以單一的普通話替代豐富的方言。為了更好地交流,我們需要較為熟練地掌握普通話,但更不能沒有屬于自己的方言母語。在非必要情況下我們最好盡量講自己的方言,要盡力提高普通話與方言自由切換的能力。正如今天已成為國際交流性語言的英語一樣,我們總不能因為它給交流帶來的方便而放棄使用漢語言了吧。
第二,要樹立正確的現代民族文化觀和民族音樂文化觀。方言文化是地方文化的最基本元素,而地方文化又是國家民族文化的基本組成部分;同樣,每一個地方音樂文化都是整個民族音樂文化的重要成員。要認識到只有豐富的方言文化才能孕育出豐富的民族音樂文化,而地方音樂文化才是我們真正的音樂文化母語。
第三,要努力發掘并發揚以方言為基本載體的地方音樂文化,同時要教育學生樹立以上正確觀念,進而樹立起對家鄉的地方音樂文化自信、對國家的民族音樂文化自信。尤其對于大學生而言,要教育他們在傳承傳播方言文化和地方音樂文化的同時,也要將這些正確的文化觀念傳承傳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