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9年,我的姑父林邁可生于英國的一個貴族家庭,1994年12月逝世于華盛頓。因20世紀40年代在延安工作,“文革”中林邁可被造反派懷疑是英國特務。而能證明他清白的人當時都失去了自由,無法為其證明。這使得問題更加嚴重,也讓我和家人吃盡了苦頭。
改革開放后,林邁可重新被譽為對中國抗日戰爭、對中共早期通信建設作出卓越貢獻的國際友人。他和我二姑李效黎曾多次應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的邀請到中國訪問和居住。
2015年10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英國,應邀在英國議會發表講話,在回顧兩國人民友誼時,特別贊揚了一位英國議會上院議員為幫助中國抗日戰爭作出的杰出貢獻。他就是已故的林邁可勛爵。
洋教授穿上了八路軍軍裝
1937年12月,林邁可和白求恩大夫同船來到中國,應校長司徒雷登邀請,林邁可到燕京大學任教。二姑是家里最小的女孩,有著潑辣倔強的性格。她在太原上中學時,因參加抗日活動而被認為“不安生”,被爸爸將她連同爺爺奶奶一起接到北京同住。后來她考入燕京大學。
1938年春天,當時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從英國牛津大學請年輕的經濟學教授林邁可來中國試行導師制。他從在校生中為林邁可導師招了八個學生,二姑是唯一的女生。后來他們相愛走入婚姻,司徒雷登是證婚人。林邁可當時很同情被日本侵略的中國,兩次利用假期訪問了晉察冀邊區的大部分地區。他決心幫助中國人民反抗日本法西斯侵略,開始為游擊隊采購藥品和無線電器材。
1941年12月7日,林邁可從短波收音機里聽到太平洋戰爭爆發的消息,立刻和新婚不久的二姑離開燕園,奔赴平西根據地蕭克將軍處。走后十分鐘,日本憲兵就沖進了他們家。
他們輾轉來到八路軍晉察冀軍區司令部。本來林邁可是要去重慶繼續擔任英國大使館新聞參贊的,但聶榮臻司令員懇切地希望他來幫助改進部隊的通信工作。當天晚上回到住處,林邁可對懷有身孕的二姑說:“我已經答應留下來,我覺得這里實在缺乏技術人員。當然不論我們到重慶,或者到印度、英國,我都要做抗日工作,可是我覺得留在這兒更有用。”
此后三年,身穿八路軍軍裝的林邁可,走遍了晉察冀每一個軍分區,把軍分區的無線電臺改裝得靈敏輕便。他還創辦了無線電學校,培訓了晉察冀根據地幾乎全部電臺機務人員。翻開解放軍出版社出版的通信兵軍史,林邁可的名字多次出現在早期的篇章中。
讓世界聽到延安的聲音
完成了晉察冀邊區全部電臺改造后,林邁可于1944年5月到達延安,一周后,他全家應邀去楊家嶺參加晚宴,毛澤東和周恩來在山坡上親自歡迎他們到來。林邁可清楚地記得,在晚宴上,毛澤東不停地抽煙,說話很慢,語音低沉,他指著林邁可夫婦在晉察冀根據地出生的女兒艾瑞卡說:“她會喜歡這個地方的。”毛澤東詳細詢問了林邁可在中國的經歷后說:“你能和我們一起過這種艱苦的生活,我很感動。我們能夠得到你的幫忙打日本人,是一種幸運。”
又過了兩天,第十八集團軍總司令朱德將軍和參謀長葉劍英請林邁可到王家坪去,朱德請他參觀了自己的菜園,還拔了幾棵生菜送給他。回到朱德的辦公室,他們討論了林邁可今后的工作安排。林邁可說,我在華北看到的一切,使我覺得當下最迫切的問題是打破新聞封鎖,讓世界聽到延安的聲音。在海外,人們幾乎聽不到華北地區抗日斗爭的任何消息,即使英美的外交部也得不到華北地區共產黨軍隊抗日的確切情報。1940年,林邁可曾短期擔任英國大使館新聞參贊,聽到何應欽對英國大使說河北已被日軍完全占領。雖然英國大使在日本報紙上經常看到日軍在河北作戰的消息,卻拿不出確切的情報反駁何。
為了把延安的消息發出去,林邁可建議首先造一臺好的無線電臺。他經過仔細計算,得出結論:只要建一個好的定向天線,就可以把電波發到美國西海岸。
朱德和葉劍英都很欣賞這個想法。過了幾天,林邁可收到一封由朱德簽署的、蓋著第十八集團軍大紅關防印的聘書:
茲特聘請
臺啟為第十八集團軍總司令部無線電通訊顧問。
此致
林邁可先生
總司令朱德
5月底的一個早晨,軍委三局局長王諍和林邁可晉察冀的老朋友鐘夫翔(20世紀60年代,他們兩位分別任四機部部長和郵電部副部長)來接林邁可到中共最高機要通信機構軍委三局,立刻動手設計新電臺。
在隨后的兩個月中,林邁可每天都要到三局去。交際處給他準備了一匹馬,但他的過敏性體質讓他一接近馬就會哮喘發作,他只好每天步行十公里去三局。
兩個月后,一臺發射功率為六百瓦的電臺做成了。比起晉察冀那時的二十瓦發報機,算是實現了技術突破,但能否把電波清晰地傳到海外,人們還難以確定。
林邁可在眾人的疑惑中開始設計一架大型的定向天線。他計劃通過跨越幾座山頭的兩根天線,形成一個三十度的夾角,這樣發出的電波將比全方向天線擴大十二倍。當時他們選定的方向是美國西海岸舊金山。
林邁可找到一臺破舊的經緯儀,裹著棉衣,頂著陜北高原襲人的夜風在山上等待北極星亮起,再根據北極星的方向計算出天線的正確朝向。
不久,美軍觀察組來到延安,他們說美國西部可以收到新華社通過定向天線發出的新聞。通過那里的報紙刊物,中共領導的軍隊在華北抗日的消息開始在美國和歐洲傳播。過了一段時間又傳來消息,地處與美國不同方向的印度加爾各答,也收到了新華社的新聞電波。
圓滿完成這項重大技術創舉后,在周恩來的安排下,林邁可從軍委三局轉到新華社工作,負責剛組建的英文部的英文稿件終審工作。1944年8月8日,新華社英文部開始試播。當時新華社社長是博古,分管英文部的副社長是吳文濤,一些重要稿件都是林邁可和他們一起選定的。
林邁可作為軍委三局和新華社顧問,每月的津貼可以買四斗小米;二姑在外語培訓班教英文,每月的津貼可以買三斗小米。延安的生活雖然艱苦,但充實且愉快。他們常應邀參加各種舞會、報告會,看京劇和歌舞劇演出。他們結識了中共領導人,也和馬海德、米勒、傅萊等外國人成為朋友。在延安,他們還添了一份欣喜,兒子吉姆出生了。
1944年9月1日是新華社的一個重要歷史時刻。英文部正式開播,最初每天發五六篇稿,相當于中文兩三千字。
在英國駐華使館做過新聞參贊的林邁可主張對新華社英文稿件增加背景和解釋性材料,以滿足外國讀者的需要。他強調用可靠的事實講話,敘述口氣要公允平直,避免過激語氣和謾罵。還說:我們是為那些對中國形勢不甚了解,甚至抱著懷疑敵視態度的讀者而寫作。他特別注重事實的核對,有時為了一個殲敵數字,便打電報去分社核查。事實模糊的稿子,他寧可選擇放棄。
毛澤東為他設宴餞行
1945年5月,中共第七次代表大會在延安召開期間,傳來了德國投降的消息。大家都堅信,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的日子不遠了。那時新華社英文部不但每天編發新聞,還翻譯一些重要文件供出版。比如毛澤東在七大上所作的《論聯合政府》報告,是林邁可和同事們用三四天時間,逐行逐段討論,突擊翻譯出來的,這也是《論聯合政府》最早的英文譯本。
8月15日清晨,日本投降的喜訊傳來。林邁可走出窯洞,二姑帶著睡眼惺忪的艾瑞卡和吉姆也出來了。一支支舉著火把的隊伍,在震天鑼鼓聲中從山谷對面涌來。這情景讓林邁可這個全身心投入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的英國人熱淚盈眶。
日本投降后,中國并沒有得到和平。1945年底,內戰危機迫在眉睫,林邁可覺得自己應該盡快回到祖國去,向英國人民解說中國的局勢,幫助制止中國的內戰。
在林邁可一家離開延安前夕,毛主席設宴為他餞行。毛主席對他說:“林先生,你比其他外國人更清楚我們中國共產黨不想再打仗了,我們最急切需要的是和平。但如果爆發內戰,國民黨不能消滅我們,即使我們更弱,軍隊更少,他們也不能消滅我們。”
林邁可經重慶取道印度回到英國后,始終關注著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關注著新華社的發展。1946年,他從美國麻省寫信給新華社,提出了一些批評意見:“新華社的軍事報道往往是一些不連貫的戰事,不能給人一個完整清晰的印象。只報自己的勝利,不報失利。結果是人們不相信。即使報道的事實是正確的,但看上去讓人覺得這是宣傳家特別挑選的有利于自己的事實。”
新華社總社很快將林邁可的意見通報各分社并加按語:“林的意見堪稱中肯,甚多切中我們工作中的若干弊病,足資我們改進工作借鑒。”
1954年,當吳文濤訪問英國時,林邁可取出自己珍藏的當年在窯洞中工作的照片,送給他和新華社作為紀念。這也是新華社八十年歷史中,留存的在延安窯洞中工作的唯一照片。
耿直與樸實永存
林邁可的父親任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院長多年,受封為男爵。林邁可于1952年繼承爵位,并擔任英國議會上院議員。然而他并不看重貴族身份,他身上有一種樸實的氣質,晚年選擇和我二姑李效黎定居美國,在華盛頓大學當教授,過著平民生活。
雖然林邁可在晉察冀和延安都工作過,可是他對晉察冀懷有更深的情感,他對我說過他的感受:越是靠近前線,工作效率越高,人際關系越真誠,官僚主義越少;而在延安,人們似乎很少對上級的決定提出批評。盡管事實上領導人可能是樂于接受批評的。
林邁可舉了個很有趣且有史料價值的例子:“我們初到延安時,不同單位各自使用中國東部和中部的不同時間標準,而延安地方政府則在院子里安了一個日晷,時間是以太陽移動而決定的。不同標準當然引起了混亂,中共中央在《解放日報》上發布公告,規定延安標準時間一律以此日晷為準,理由是這樣做更接近當地群眾。人們都私下抱怨這一決定無法執行,但由于決定是中央作出的,沒有人敢公開反對。我想我不該受這種上下級限制,于是寫了一封信給毛澤東,指出當今世界通行的是標準時區的辦法,又說明了使用日晷的種種不便,結果毛澤東派人打電話給各單位,詢問采用什么樣的標準時間最好。幾天后,《解放日報》登出一條新通知,規定延安一律使用所在時區的時間,即中國中部標準時間。毛澤東還復信給我,說感謝我提的意見。”
作為中共的摯友,盡管晉察冀和延安的戰友們在“文革”中紛紛被打倒,林邁可仍于1973年在英國出版了大型圖片集《鮮為人知的戰爭:華北1937—1945》。這本書以他在華北戰場用一臺蔡司尼康相機親自拍攝的大量珍貴歷史照片為基礎,另加文字評述,以一個外國親歷者的身份,向世界介紹了抗日戰爭期間,中共在華北、在延安領導人民開展抗日戰爭的生動史實。這一珍貴史料出版后,引起了國際上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戰歷史的學者們的廣泛關注。
1983年5月,我的二姑李效黎和姑父林邁可以探親理由來到北京,住在北禮士路我們當時的新家。居委會大媽們讓我帶他們去北池子的市公安局外事處辦理臨時戶口。
住在我家時,林邁可已經七十六歲了,他的背有點彎,可以用比較慢的語速說中文。他不善交際,但是對人特別真誠,經常跪在地上和小孩子一起玩小汽車。他喜歡家人做的中國菜,但是他隨身帶著一大瓶雀巢咖啡和一瓶咖啡伴侶,每天早晨要沖一大杯咖啡喝。
1986年夏天,應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的正式邀請,林邁可夫婦再次從美國來到北京,這次被官方安排住在北大芍園。他們在晉察冀和延安時的戰友楊成武、呂正操、蕭克等重新回到領導崗位的老將軍們多次舉行聚會歡迎他。重新承認林邁可夫婦是對中國革命有功的外國友人,這在當時也是一種撥亂反正。
林邁可夫婦的外孫女蘇珊當時正在哈佛大學讀書。她顯然受到了姥姥、姥爺的影響,也在這時到北京大學學中文,后來她擔任了美國第三大新聞雜志《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駐北京首席記者。雖然是個金發碧眼的姑娘,但她完全能融入中國文化。她不但能和她的總編輯在1990年采訪江澤民總書記,也能替我的大姑去居委會申請補發丟失的副食購貨本。
我喜歡和姑父林邁可聊天。1986年他們住在芍園時,我拿一臺索尼錄音機記錄下了他的講述,我還寫了一篇專訪《讓世界聽到延安的聲音》,發表在當年第十一期新華社《新聞業務》上。
1987年7月7日,全面抗戰爆發五十周年之際,林邁可書的中譯本《抗戰中的中共:圖文見證八路軍抗戰史》出版。新華社和中央電視臺報道說: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林邁可把他拍攝的一批珍貴的抗日戰爭歷史圖片,捐贈給了中國人民革命博物館。
(責任編輯/王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