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我是三國迷,看了很多三國連環畫。幾十年后,我家小朋友也喜歡三國。借由他的三國閱讀,這些年,我買了很多與三國相關的書籍,一方面重溫,另一方面可以和孩子更好地互動。
有一次,我去中華書局開會,在伯鴻書店看到宋杰老師的《三國兵爭要地與攻守戰略研究》,如獲至寶。這正是我最想開拓的三國閱讀視野,從地理戰略的角度,認識三國的攻防轉換和戰略轉移。這三卷一百多萬字的巨著,顯然我家孩子沒多大興趣,這樣,我在和他互動三國知識時就有了壓倒性的優勢。今年,我又讀了宋杰老師的《三國軍事地理與攻防戰略》,進一步豐富了對三國戰略地理的認識。加之宋杰老師另一本名著《中國古代戰爭的地理樞紐》再版,我讀后亦大呼過癮。
在采訪中我了解到,宋老師正在寫“三國”的第三本,《三國戰爭與兵要地理新探》。第一本《三國兵爭要地與攻守戰略研究》出版后,有論者評價其書結構不好,曹魏內容太多,吳蜀則太少。于是,宋老師在第二本《三國軍事地理與攻防戰略》中側重補充了孫吳部分,接下來的第三本則偏重對蜀漢內容的完善。這三本書可謂是“三國戰略三部曲”。宋老師說自己現在年紀大了,做不了太大的課題。但“三國戰略三部曲”合璧顯然不是小題,而是很龐大的系統工程,也必然是“三國戰略”領域的集大成之作。
在宋老師書房,我欣賞了他不同主題的收藏,如郵票、古錢、徽章、印戳等,每一個門類的收藏都非常可觀,讓人目不暇接。可能人都有這個心理,喜歡與人分享自己珍藏的寶貝。宋老師一件件展示他收藏的寶貝時,那份快樂與舒暢,特別感染人。他說,收藏是他學術研究的一種調劑,可以緩解焦慮。但在我看來,這是宋杰老師真性情的表現,是他最真實的一面。
而在他的書房里,如今學術專業方面的書不多了,余下的都是宋老師所謂的“閑書”,其中更多的是他小時候讀過的書——他在一點點補充和購買,有些書補齊很困難,甚至要花很高的價錢。但淘書,重構自己兒時的閱讀史,是一種懷舊,也是一件讓人欲罷不能的事。宋老師進一步表示,自己幾十年的學術研究,就是閱讀生活的反應——很艱苦,但樂趣無窮。
早年閱讀與學術研究
綠茶:您這代人處于閱讀饑渴年代,那時的閱讀路徑是怎樣的?
宋杰:“文革”開始時我上初一,上了一年就被下放到農村,在那里待了兩年。后來我招工到地質隊搞勘探,干了五年。因為我是獨生子女,被獲準調回北京父母身邊,我又到一個中學的校辦工廠做了三年車工。插隊的時候,沒書可讀,后來在地質隊倒是有機會借到一些書來讀。
在那個閱讀饑渴的年代,每次借書都要先說好借多長時間,有時候第二天必須還,我經常熬夜把書看完。我記得那時候看福爾摩斯,都是玩命地看,按時歸還,不然下回人家就不借給你了。這樣的好處是訓練出了快速閱讀的能力。到1975、1976年,政策有所放松,可以買到一些書了,一些名著我就是在那時讀的。
1977年恢復高考,我文史底子還不錯,備考時主要復習數學。當時我正在中學的校辦工廠工作,所以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去問學校的老師。后來,我數學考了七十六分,是三門里分最低的,但還是順利考上了北京師范學院(今首都師范大學)。當時,學文科只有三個選擇——政教、中文、歷史。我從小就比較喜歡歷史,于是選了歷史專業。
綠茶:那么可以說,您后來從事歷史研究,跟早期的閱讀是有一定關系的吧?
宋杰:是的,很有關系。我們學校北京師范學院不算一流的,但我們學校有很多老師是一流的。本科時,我聽過一節我們系寧可教授講的“中國歷史的地理環境”,印象深刻。畢業留校后,我剛好被分到中國古代社會經濟史研究室,在寧可教授的指導下工作。后來我在其門下攻讀了博士學位。寧可教授當時正在醞釀一個龐大的課題,研究“中國歷史上的東西和南北”。在這個思路的啟發下,我把自己的博士論文確定為《先秦戰略地理研究》。我的計劃是后續還做“秦漢戰略地理研究”“三國戰略地理研究”“魏晉南北朝戰略地理研究”等,但實際上我只完成了先秦和三國兩個部分。我后來完成的《中國古代戰爭的地理樞紐》其實也是導師設想的“中國歷史上的東西和南北”這個大課題里的一部分。
我的主業是秦漢史,平時報項目、發文章都在主業范圍內,因為軍事史在歷史主流學界及主流刊物都不受歡迎。在國外,軍事史是一門顯學,很受重視,但在中國剛好相反。戰爭史在大眾層面是很受歡迎的,但在學界不是很受重視,這在中國是有傳統的。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的《論六家要旨》中就沒有兵家,兵家在中國古代一直是游離在主流學術之外的。
我兒時受《三國演義》的影響,對三國時期的歷史和軍事有著揮之不去的情結。上大學后我跟導師聊,說自己想做中國古代的軍事歷史,導師也認可,并推薦我看英國學者麥金德的名著《歷史的地理樞紐》,這本書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20世紀八九十年代開始,軍事史領域有了一個分支叫戰略地理學,并且有一些重要的研究成果,像陳力的《戰略地理論》、董良慶的《戰略地理學》、雷杰的《戰略地理學概論》等,這幾本書對我影響也很大。這些書中舉的例子都是現代的,古代的戰例很少,但他們提供的理論方法對我幫助很大。三國研究,前人已經做了很多了,換一個思路、方法來寫,就會開闊很多。我的《三國兵爭要地與攻守戰略研究》有一百多萬字,如果不采用新的理論方法,是很難做出來的。宏觀的歷史研究想要創新,需要若干條件,其中之一是掌握大量新的史料,再一個就是掌握新的理論方法。
我接受的歷史教育是很傳統的。開始跟寧可教授學習時,他堅決不讓我碰大的課題,而偏重一些考據的小課題。當時他給我選了一個題目,《〈九章算術〉與漢代社會經濟》,這個課題很難做。但多年嚴格的考據訓練,對我后來的研究有很大的幫助。歷史學家嚴耕望說過:“年輕人要小題大做,中年人要大題大做,老年人要大題小做。”我現在歲數大了,就重新拾起上學時的考據訓練,也就是大題小做,像《中國古代戰爭的地理樞紐》那樣大題大做的書,現在我肯定是寫不動了。
導師給我布置的任務里少有兵學的題目,我后來做的軍事地理方面的研究完全是自己憑興趣,再結合一些新的理論方法,摸索出來的。
史料與想象
綠茶:研究三國,必然面臨《三國演義》和《三國志》的比較,也就是文學與歷史的關系問題。您覺得,“虛構”在歷史中扮演著什么角色?
宋杰:從歷史研究的角度來說,虛構一般是不可以的。但這些年,西方出現了很多“虛構的歷史研究”,也很有意思。好的文學對歷史研究是很有幫助的。對于中國古代史的前半段,遇到的問題很多是孤證,或者線索很少,這種情況下怎么辦?一種辦法是胡適當年說的,“有多少史料,說多少話”。但如果都這么辦,就會有很多問題無話可說。我舉個例子,比如赤壁之戰。在赤壁之戰中,劉備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正史中講得很少,總共加起來也就一兩條。按過去的辦法,這就沒法做了。那么,能不能在史料極端不足的情況下做一些推想,比如,劉備在戰爭過程中做了什么?曹操戰敗之后劉備又干了什么?當然,不是說完全的空想,還得有些旁證。雖然材料不夠充實,但可以推想出一些結論,讓讀者去思考評判,這樣總比什么也不寫強一些。
現在科技發達了,在歷史地理方面有很多復原技術。我的《三國軍事地理與攻防戰略》一書最后一頁,是一張《烏林-赤壁形勢圖》。通過這張圖我們看到,周瑜駐扎在赤壁山一帶,對面是烏林,曹操就駐扎在那兒。周瑜為什么會選這么一個地方阻擊強大的敵人呢?原來我們不清楚,但是看了地圖會明白,長江在這一塊兒有一個巨大的沙洲。周瑜的部隊把守南側的主航道,北邊的狹窄航道則很可能是由劉備把守的。劉備的兵力當時只有兩萬人,火燒赤壁之后,周瑜的部隊沒有參與和曹兵的陸戰,在烏林和華容追擊曹操的是劉備,可見劉備的部隊駐扎在北岸。
這張圖是復旦大學歷史地理學者根據航拍以及復原技術實現的一種推演。這塊區域和三國時期相比基本上沒怎么變,就是沙洲稍微小了一些。類似這種問題,在材料不足的情況下,就得發揮一些想象力,推測劉備可能是在長江北岸阻擊并追擊曹軍。
我做三國研究,不會采用《三國演義》的東西,雖然偶爾會看看“演義”中怎么說,但實際使用時必須用正史。《三國志》之所以受人重視,就是因為這一時期的史料現在能見到的太少了。南朝劉宋時期的裴松之在給《三國志》做注時引了許多書,這些書他當時肯定都能看到,但現在都沒有了;司馬光在編《資治通鑒》時,能看到的與三國相關的書也比我們現在要多。這就是做歷史研究很被動的地方,先人給我們留下什么資料,我們就只能在這個范疇內做,不能脫離前人的軌跡。
還有一個說法叫“孤證不立”。像秦簡、漢簡里的法律條文,有一些就是孤證,按過去的歷史研究標準,這些是不能采用的。但現在大家慢慢都接受了這些史料是來源可靠的,因而即便是孤證也是可以使用的。當然,最好還是能在文獻或其他材料中找到一些旁證,使它能夠確立起來。
玩收藏讓人更清醒
綠茶:您主要涉及哪些方面的收藏?
宋杰:收藏對我來說就是休息,是做研究過程中的一種調劑。有時候做研究累了,煩了,我就去潘家園、官園、月壇等古玩市場淘淘東西,特別解壓。我忘了哪位老先生說過:“治學的人應該有一些無用的小愛好。”淘古物,玩收藏,不見得對學業有直接幫助,但它能讓人更清醒,也能開闊視野。
小時候,我主要是集郵,后來經過“文革”,郵票都丟光了,現在就剩下一本,是“老紀票”,從新中國成立開始發行的第一套“紀1”到“紀122”,一百二十二套一張不缺。
1981年,我大四。畢業論文一交,就沒事了,我就瞎逛。官園、月壇等古玩地攤我都去,那里有成堆的古錢幣,有些還是沒砸開的。這種很便宜,兩元一斤,一斤一般一百個左右。單買的話,一個北宋的錢幣,五分錢,可以按不同年號、字體去挑。但是明朝的古錢反而貴,一個幾毛錢。我就納悶,為什么北宋的比明朝的便宜?我就問攤主,他們說他們也不懂,就是什么多什么就便宜,物以稀為貴。我就開始收藏古錢,玩了十幾年,在學校開了一門課“中國古代貨幣史”,又寫了一本《中國貨幣發展史》。后來因為古錢價格越來越高,玩不下去了。
后來,我又玩獎章。當時正趕上蘇聯解體,大量的蘇聯獎章流進來,古玩市場里蘇聯獎章滿地都是,也是一套一套的,像攻克柏林、攻克格林斯堡、解放華沙、解放貝爾格萊德、解放布拉格等,一枚十幾塊錢幾十塊錢。蘇聯國內的戰役,都叫保衛,像保衛莫斯科、保衛斯大林格勒、保衛列寧格勒、保衛高加索、保衛基輔等,一套有七個。當時我買了很多蘇聯獎章,后來也玩不起了,越來越貴了。尤其是勛章,很多是金的,像列寧勛章,金就有三十多克,光金價就得四千多。收藏到一定地步,就沒法再玩下去了。
不過,徽章我還玩著,就是不斷換主題。最近,我玩起拿破侖戰爭紀念章,已經收藏了一百多個,還在找,剩下的已經非常少了,而且價格也高了,也快玩不下去了。
我的“日本侵華戰爭紀念印戳”收藏,應該是全國數得著的。日軍每打一個戰役,就會在日本國內出一種紀念印戳。我這里分了三類,一是甲午戰爭,二是抗戰,三是太平洋戰爭。抗戰的戳有四百多個,甲午戰爭的有幾十個,太平洋戰爭有七八十個。我收藏的就是蓋在紙本上的印戳,在日本叫印影。就像我們現在去旅游,到一個景點就蓋一個紀念戳。這些東西都是從日本流過來的,很多做舊書流通的,捎帶著就把這些弄進來了。這些收藏也花了我不少錢,現在基本上沒有了,很難買到。一個印戳本子,少則一兩千,貴的三四千。比如這本最少見的“占領東沙島”印戳,就賣得特別貴。
同時,我對這些印戳都做了研究,每個戳的歷史背景、照片等都有相關的整理和收集。我自己印了兩本冊子,這個東西出版有一定難度。
我藏的東西太多了,可以辦五六個展覽。
閱讀生活:艱苦也樂趣無窮
綠茶:可以分享一些您書房里的好書嗎?
宋杰:我現在不做大的選題了,大多數專業書籍都送給了同事和學生,書房里留的書不是很多,除了基本史籍,如前四史、《讀史方輿紀要》等,就是一些軍事歷史方面的書,而最多的是供消遣的閑書,主要是文學方面的書和我小時候讀過的書。
像上海譯文出版社的這套《安徒生童話全集》十六本,就是我小時候讀過的書。還有《三國演義》和《水滸傳》,我收藏了很多版本,其中還有金圣嘆批注的版本。再比如這套凡爾納的小說,是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一版一刷,我花了近一萬塊錢才買下來,現在已經很難湊齊了。還有1961年版的這套《森林報》(春夏秋冬),也是我小時候很愛看的書。最奇妙的是這套評書《興唐傳》,一套十本,我缺三本,后來我在潘家園正好淘到缺的那三本。
當然,這些書都是我后來買的,借此重溫小時候的閱讀史。
綠茶:在您的閱讀生涯中,什么書對您影響最大?
宋杰:如果只舉一本的話,就是《三國演義》。我五歲時,第一次看1957年出的《三國演義》連環畫,而且我知道有兩種不同的“赤壁之戰”。為什么呢?因為我在托兒所把別的小朋友的一本《赤壁大戰》給撕壞了。我父親去書店買了一本賠給他,他說我爸買的不是那一本。后來我才知道,有一本是成套連環畫中的《赤壁大戰》,還有一個單行本的《赤壁大戰》,兩個版本不一樣。
綠茶:您讀書有什么方法嗎?
宋杰:沒什么特殊的方法。讀書就跟吃飯一樣,一種是狼吞虎咽的,我們可以稱之為“泛讀”;一種是東挑西揀的,可以稱之為“選讀”;再一種就是細嚼慢咽的,當然就是“精讀”了。基本上就這三種方法。我幾十年的學術研究就是我閱讀生活的反應,很艱苦,但也樂趣無窮。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