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漫山的柿子樹

秋去冬來萬物休，唯有柿樹掛燈籠。

立秋后的田野，像一位卸了妝的美人，滄桑與遲暮紛紛襲來，苞谷像是一位長著大齙牙的老嫗，翠綠的衣服早已在時令的聲聲催促之中匆匆換上了老氣橫秋的褐黃，豆秧的葉子也在不知不覺間頹敗得所剩無幾，還有大腹便便的豆莢蜷縮在地里等待著莊稼人前來收割。大地萬物似乎已垂垂老矣，只待一場“瑞雪兆豐年”的款款深情約定。

秋冬的田野是荒蕪寂寥的，就在眾人感到景色單調乏味之時，有一種樹長年累月偏愛生長在崖畔、山梁和溝坎之中，正當世間生長物日益零落之際，它卻以一抹 “人間紅”點亮了天邊的余暉。目睹著眼前這一個又一個在風中搖曳的火紅“燈籠”與朝陽晚霞交相輝映，此情此景也不得不讓人浮想聯翩：老百姓在未來可期的日子中一定會越過越紅火、事事（柿柿）順心如意。

農村有句俗語：“七月紅棗八月梨，九月柿子趕上集?！泵慨敯倩u次凋零，樹木逐漸枯黃之際，家鄉那棵虬曲嶙峋的高大柿子樹上便掛滿了紅色的果實，但凡是到水邊的莊稼地里用鐮刀割紅薯藤時，那棵柿樹倒映在碧水之上，讓人情不自禁垂涎三尺，于是哥哥們找來一根長長的竹竿，把一根碩大的竹竿用砍刀劃開一條縫，然后夾上一個小石片。準備就緒后的哥哥脫光了鞋子，小心翼翼地向那棵高大的柿子樹爬去。柿子樹向來開杈高，樹枝較脆，所以膽小的我總是望而卻步，只能眼睜睜地瞅著哥哥們爬到主樹干的分枝時，立馬瞅準時機遞上那原本準備好的細長竹竿，哥哥接過此竿，兩腿分開穩穩地坐在樹杈上，雙腿微微彎曲下放，兩手緊握竹竿，雙眼逡巡著眾多碩大的果實，然后干脆利落地用分開的竹杈對準結果的細枝，緊接著呈360度瘋狂旋轉手中的竹竿，幾圈下來，柿樹細枝已斷，連同長在枝頭的柿子已被牢牢地夾在竹竿的細縫里，哥哥見狀則慢慢收竿，懷揣著像打魚人收網般的虔誠心態輕輕地取下被竹竿“咬”住的紅彤彤的柿子。

有些看起來成熟的柿子捏起來并不松軟，吃到嘴里有些許的澀味，為了力保吃上香甜軟糯的柿子，長輩們通常愛把有點硬的紅柿子掛起來，經過自然風干，柿子慢慢變軟。大姑娘們吃起柿子來最有經驗，只見她們輕輕取下柿蒂，找來一個小勺子，順著去蒂的缺口伸進去舀出來一小點，朱唇輕啟，吮漿嚌肉，詩一般的愜意，可我向來不是淑女，即使勺子再小，我也下手最狠，一勺下去就能把柿子囊舀出來，然后張開大嘴，果囊的爽脆甜糯瞬間綻放在了整個唇齒舌尖，沁人心脾。

記憶中家鄉的柿子是由青逐漸變黃轉而呈紅的，每年柿子經夏末初秋的微風一吹，青皮漸黃的柿子就會被家庭主婦們采來放入泡椒壇子里腌制。外婆是一位腌柿子的高手，但凡左鄰右舍家里來了客人，她們必定上門討要一盤下酒的好菜——酸辣柿子，這種半成熟的柿子硬朗脆辣，沒熟的柿子生吃是下不了口的，只有進了密不透風的壇子，經過時光的醞釀方才成為老百姓舌尖上的美味。小時候聽同學說生澀的柿子可以埋進水田里，過個十天半月的就腌好了，可我從來沒有品嘗過，所以無從知曉。外婆對這種做法不屑一顧，也不準我吃這種泡柿，害怕不衛生，吃后容易生病，想著水田泥地里的螞蟥就足以讓人望而生畏，更別談吃泡進淤泥里的柿子了，搞不好真應了一句“懶惰乃生者之墓”。

素有“懸霜照采，凌冬挺潤，甘清玉露，味重金液”之稱的柿子是秋末寒冬的“重頭戲”。每當“柿葉翻紅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紅樓”的時節，家家戶戶枝頭上的柿子就會被主人家采摘一部分下來，去皮晾曬，經暖陽與霜凍后，大簸箕里的柿子逐漸萎縮綿軟，漸漸濃縮成了柿餅，等到過年閑來無事時把它們用火鉗夾著放入炭火中烘烤一下，入口甘甜，此味真是愛在心口難開，任由喜不自勝的小表情浪漫了童年的整個新春佳節。

據說柿子一度曾由水果變為糧食，更被稱為“鐵桿莊稼”，特別是在自然災害頻發的過去，柿子可以代替糧食充饑，明成祖朱棣就曾盛贊過柿子：“丕濟兇荒，功超金石。”由此可見，柿子在老百姓心中向來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后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遷入城市，徒留一樹又一樹的柿子燦爛著漫山遍野。以前外婆會專門留幾個又大又紅的柿子供鳥兒們享用，現在滿樹的柿子卻鮮少有人前來采擷，好不容易上來幾個年輕人，卻是拍照發朋友圈的，家鄉的柿子樹林漸漸地成了人們旅游打卡的風景地。此時，幾只鳥兒正在一棵高大的柿子樹上嬉戲覓食，它們要么竊竊私語，要么高談闊論。“噗”的一聲，只見一個紅彤彤的柿子旋風般隕落了，濺落的紅色汁液凌亂了一地，腦海中那個曾經跟我說“可惜了一個好柿子”的外婆永遠留在了這片她所熟悉的山地里。

秋去冬來萬物休，唯有柿樹掛燈籠。此刻，我久久兀自站立在家鄉的柿子樹下，心底的潮水波濤萬頃，任淚水沒來由地濕潤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