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圖景 去小縣城做大品牌

法庫歡迎你

林茂第一次來東北，是2004年12月。他記得天氣很冷，接機的人西裝革履，在沈陽桃仙機場出港大廳里等了很久，手里捧著一束鮮花。林茂接過花時，觸碰到對方的手，那雙手冰涼冰涼，脫口而出的話卻飽含熱情：“林總，法庫歡迎你！”

法庫，遼寧省沈陽市下轄的一個縣。3個月前，這個地名對于林茂來說，只是祖國東北一個遙遠的概念。概念成為行動，源于一張規劃圖——法庫想建陶瓷產業園，找同濟大學的專業團隊設計了規劃圖。時任法庫縣縣長王鳳波帶著圖，到處找潛在投資人推介，林茂就是其中之一。

從任何角度來看，林茂都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林家經營房地產行業，林茂的父親林枝春是著名僑商，和李嘉誠有過合作。林茂從小耳濡目染，極具商業頭腦和投資眼光。他看準了東北振興的戰略，認為“東北振興，建材先行”，這正是家族產業鏈條進一步延伸的機會。

2004年9月，王鳳波帶著法庫的招商團隊，在廣東省潮州市與幾位重要投資人會商。法庫縣委縣政府的領導干部態度真誠、規劃務實，令這些潮州企業家印象深刻。林茂本不在潮州，但他從朋友處得知這個消息，特地從深圳飛了過來。

此前，林茂與很多合作方打過交道。相較之下，王鳳波對規劃的展示不花哨，甚至有一種難得的質樸。此外，法庫位于陰山山脈和長白山脈交接處，地質運動為這里帶來了豐富的瓷土、高嶺土等資源，適合制作陶瓷。這讓林茂對這片土地有了期待，不待過年，他決定親自來一趟法庫，看看資源和環境。

黑色商務車載著遠道而來的客人，一路向北。透過車窗看到的風景，讓林茂有些失望。沙土裹挾著蕭瑟，和心中白雪皚皚、熱熱鬧鬧的想象大相徑庭。更大的打擊還在后邊。考察完當地的黏土礦資源，林茂的心涼了半截——法庫與當時國內最大的陶瓷生產基地廣東佛山相比，無論區位、資源，還是生產規模，都沒有明顯優勢。僅有的9條陶瓷生產線，和招商引資時宣傳的產業集群概念也相差甚遠。

法庫縣負責接待的干部與林茂年齡相仿，兩人有很多話題。接待干部看出了這位年輕老板的失落與野心。為了讓林茂安心，法庫承諾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全面支持企業落戶。

當時，法庫縣委辦公樓走廊里掛著一條宣傳標語：“走遍千山萬水，想盡千方百計，說盡千言萬語，吃盡千辛萬苦。”讓林茂印象深刻。“四千”精神在改革開放之初，發軔于浙南。林茂說：“我當時想，一個東北不知名縣城的招商團，也能有這種精神。這樣的營商環境，是有希望把產業做大做強的。”

地方政府的真誠，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其他方面的落差。林茂決定留下來，并提出了一個概念——打造“東北瓷都”。

“什么是‘都’？‘都’就是中心的意思。”林茂說，“所謂瓷都，要有生產基礎、研發基礎、銷售基礎和會展基礎。不能僅僅停留在從零到一的階段，而是要引進各類企業，形成陶瓷產業閉環。”

5 年之約

2005年3月，沈陽浩松陶瓷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浩松陶瓷）成為法庫陶瓷產業園引入的第一個大項目。4月1日，法庫縣委縣政府向公司兌現了第一個承諾——工人把第一根工業臨時用電線拉進了廠區。

廠房開始緊鑼密鼓地建設，一期投入的3條瓷磚生產線迅速上馬。為了讓生產線第一時間啟用，法庫縣委縣政府盡全力，為企業招聘了1000名工人。林茂的叔叔林榮帶著一批設計師，從山東風風火火奔向法庫。從企業入駐到第一片瓷磚下線，只用了不到半年時間。

起初，很多人心里尚存懷疑：法庫陶瓷到底能走多遠？此后3年，從“零”到“都”的迅猛發展給出了答案。

3年間，浩松陶瓷以每年增加一條生產線的速度，逐步建立起東北亞最大的陶瓷批發市場——大東北陶瓷城。與此同時，當地相關產業漸成規模，累計引進建筑材料及陶瓷相關配套企業300余家，帶動就業近7.5萬人。產品由單一的建筑陶瓷，發展到以陶瓷材料為核心的日用瓷、藝術瓷、工業瓷、電瓷等十二大類200多個品種。創建省級、市級以上名牌產品及著名商標70余個。目前，法庫已成為全國七大陶瓷產區之一，也是東北地區最大的領軍型陶瓷生產、研發、銷售基地。

法庫陶瓷在全國出名了，外界對林茂的評價卻是“人傻錢多”。在林茂看來，這句話不中聽，卻有幾分中肯。當時，浩松陶瓷每年300天、24小時“連軸轉”地生產瓷磚，一年能產1500萬平方米。產量雖大，但產品以中低端為主，科技含量低，附加值不高。這樣的結構極不平衡，銷售一旦出現問題，就會爆倉。

危機初見端倪之時，林茂正在清華大學學習高級工商管理。兩年后回到法庫，他發現，企業狀況更加堪憂。不僅產品質量沒有提升，內部管理和銷售情況也很差，“當時，銷售員甚至都不出差跑業務”。

用現代企業管理的視角審視當時的浩松陶瓷，短板顯而易見。如何將家族企業打造成可持續發展的現代化企業？一次促膝長談后，林茂與父親立下了約定：“給我5年，還你一個新的浩松。”

此后，林茂收回親屬的股份，引進職業經理人馮玉森，開始大刀闊斧地改革管理及銷售體系。

在加入浩松陶瓷之前，馮玉森是一家世界知名陶瓷品牌的總經理。林茂數度誠意邀請。最終，馮玉森被其打動，來到東北。他們引進現代企業管理制度，重新招聘銷售人員，挖掘培養高端技術團隊……浩松陶瓷逐漸從粗放的生產模式向規范化、精細化轉型。

2017年，浩松陶瓷引進意大利設計團隊，推出新的瓷磚花色。新產品讓公司打開了高端市場。“這種淺灰色止滑磚，特點是輕薄、強韌。它經由美國大型建材超市家得寶，貼進了美國和加拿大的星巴克。”

浩松陶瓷走進星巴克，給企業進軍國際市場開了一個好頭。隨后，公司通過廣交會、陶博會等大型展會，將陶瓷年出口量提升至總產量的八成以上。這一時期，浩松陶瓷的產品質量與銷售結構同步轉型，公司產值翻了3倍，高端陶瓷年產量達到1200萬平方米。

2019年開始，中美經貿摩擦升級。浩松陶瓷順勢降低出口份額，開始主攻國內市場。恰逢疫情，林茂遇到的困難不少。但在法庫縣委縣政府的支持下，問題被一一化解。

發展至今，受區位等硬性因素限制，企業仍有一些難以壓縮的成本。以物流為例，浩松陶瓷每年需要投入約3000萬元的費用。“這個局怎么破？不是說搬遷到港口城市就能輕易解決，還是要從企業整體發展的角度來考慮。法庫政通人和的環境，是更適合我們發展的沃土。優秀的營商環境、不斷壯大的產業集群、區域品牌認知度和發展潛力，都比物流成本更加重要。”林茂說，“就像18年前做強傳統瓷磚一樣，目前，我們正基于這些優勢，開發科技含量更高的新產品，為進入新賽道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