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季

人類的口音很討厭。要十分用心才能理解。他們所說的一切聽上去都好像在發(fā)火！坦白說，鑒于人類的歷史有數(shù)千年之久，這點很合理。誰能因為我們那樣詮釋人類而責怪我們？因此，當那名穿著潛水服的人類游向我和克雷斯特格林特時，我用了一分鐘才聽懂人類試圖說的話是“不錯的水下招呼”，而不是一些“你和殺人鯨交配，海豚群拋棄了你”之類的挑釁言語。

“哦，嗨。”我說。

“不會說人類話。”克雷斯特格林特用討人厭的聒噪嗓音說道。

“呃呃相當呃啊？”人類說道。

“他在說些什么？”我說。

“不是我的問題。”克雷斯特格林特說。

“呃回去？”人類說。

“你是不是試圖回到你的旅游團？”

“拜托。”

“你接手。我不會負責。”克雷斯特格林特說。

“請說慢點。”人類說道。他游到我的近旁，因為過于接近，弄得我很不適——我們甚至都不認識彼此，他游泳的模樣令人驚恐，上下肢劃來劃去，像一只未成年的魷魚。

“我們不是在和你講話，”克雷斯特格林特說，“與人類相處得愉快！”

“哦，該死的，去舔一角鯨吧。為啥這種事總是攤到我身上！”我說道。

“你對他們太友好了。”克雷斯特格林特說完就游走了。我在不知哪兒讀到，人類認為我們海豚總是看上去像在笑。我向你們發(fā)誓，絕對不是那樣。但克雷斯特格林特確實是在笑。沖著我笑。

“說慢點可以嗎？”人類說道。

我吹出一連串泡泡，任何一個人都會認出它代表了沮喪。人類張開嘴巴露出牙齒，對我露出一張中性的臉龐。好吧。我們之前讓人類同意將旅游團分散開，那樣每天只有幾個旅游團，因此要找到這名人類所屬的旅游團不會太難。或者，我可以干脆把他送到最近的旅游團，假如不是那個旅游團，就讓人類自己來解決麻煩。

我慢慢地游著，就像在送一只受傷的老海豚去求助。人類跟著我，做出魷魚一樣的劃水姿勢，我猜測那是他們知道的最佳游泳方式。最起碼，我們距離珊瑚礁不遠。今天陽光燦爛，海水暖暖的，波浪猶如在嬉戲，是欣賞魚群巡游的完美時間。那名人類不明白要在哪兒欣賞，也不懂得該如何欣賞。人類光看著我，好像我是夜空中的月亮一樣。

至少，直到我們回到珊瑚礁那兒，一直都是那樣。就連人類也能察覺。我們首先到最新形成的部分，為了修復珊瑚礁，那兒依然有電流過，至今只生長出薄薄的一層珊瑚。四周“請勿觸摸”的標識牌是寫給人類看的。我們能嘗出水在嘶嘶冒泡，就轉(zhuǎn)彎避開。但就算從那兒，我們也能看見最古老的珊瑚礁在生長，充滿活力，有好多海葵和海星，一群群鮮艷的魚游進游出，新鮮誘人。這兒就是家園。

“十分好的修復。”人類說道。

一堆死亡的磷蝦，那意味著什么？修復珊瑚礁是好事嗎？讓你所在群落的負傷成員們康復，是件好事嗎？恢復物種之間的平衡是多么美妙的事？赤潮在上，我該怎么知道他們隆隆的咕噥意味著什么？

但人類朝著珊瑚礁做著手勢，于是我說：“是的。非常漂亮。能修復就挺好。”是的，都是因為有21世紀的社會創(chuàng)新和技術創(chuàng)新，珊瑚礁的電修復技術、棲息地的再播種，假如我們耐心的話，美味的生物會生長恢復——是的，那很妙，好吧。假如你問我的話，是美妙極了。

然后呢！我不敢相信！人類用神經(jīng)接口給我發(fā)來一筆錢！金額不是很大，但——我們花費200年努力讓這些人類明白，我們海豚不使用錢。錢是人類的玩意。但人類會不會放棄錢呢？不，那是人類的最愛。根據(jù)人類的說法，錢勝過預先剝開殼的蛤蜊。人類能想到的每一種互動都是給錢，他們就是那樣子。

我嫌惡地用左側(cè)胸鰭劃出浪花，但人類絲毫不知道我的用意。所以，行吧，沒事，我用神經(jīng)接口把那筆錢發(fā)給我的同群伙伴，它負責處理這些事，利用那些錢來讓人類遠離我們關心的東西。漁業(yè)權，或者不管他們想要怎么叫都成。好的，當然，只要滾開就成。

“嗯嗯，好極了。”我說道，人類再次對我露出中性的臉龐，一口牙齒全部露了出來。隨便了，人類伙計。去吧，像旗魚一樣游泳，我的陸地同胞。和你的同種人重新會合。一旦人類成為旅游團的一分子，我甚至分不清我之前幫助過哪一名人類。他們就是一群身著潛水服的人類，順從地凝望珊瑚礁。這也許不是我最喜歡的事，但起碼我習慣了。嘿，我已經(jīng)做過今天的好事，修復了一些東西。

格林迪普正在用我們的語言進行游覽介紹，她的話會被同時翻譯，傳送到那些尚未學會海豚語言的人類的耳機里。在我游走時，我能聽見她的話。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樂觀和興高采烈，然而沒人會知道有何區(qū)別：“……自從我們在200年前實現(xiàn)溝通。”

實現(xiàn)溝通。我們所做的是發(fā)出一聲“哦”，當然，那是笑聲。旅游團最后面的一些人類轉(zhuǎn)過身，看著快樂歡笑的海豚，猜測它們做了什么。是的，他們給了我更多錢。耶。

我知道，我們得要在這顆星球上和諧共存，但一年里我最喜歡的時間是海水水溫下降一兩度的時候：那時就是旅游季結束時。

資料來源 Nature

本文作者瑪麗莎 · 林根（Marissa Lingen），現(xiàn)年44歲，本科主修數(shù)學和物理學，曾在美國勞倫斯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工作，是一位以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而聞名的美國科幻奇幻作家。她從2000年后才開始發(fā)表作品，截至目前共創(chuàng)作了150多則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