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環畫的圖與文時空敘事研究

摘" 要：連環畫運用圖像與文字相結合的方式展開空間敘事。連環畫的圖與文時空敘事研究以連環畫《血濺津門》為例，通過分析圖與文構建時間的空間化敘事與空間中的時間感，搭建立體的時空故事線索，讓圖文敘事產生獨特的藝術表達。

關鍵詞：連環畫；時空敘事；連續性

基金項目：本文系湖北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時尚藝術研究中心“紅色記憶：連環畫美術作品研究”（IFA-2021-03）研究成果。

新中國成立后，連環畫的發展進入了黃金時代，面向文化水平偏低的人民大眾，充實著民眾的精神文化生活，成為那個年代的“精神食糧”。改革開放后，連環畫迎來了第二次繁榮發展，套書出版逐漸增多。其選題與文學和影視作品相聯系，在出版質量、藝術水準、敘事方式等各方面走向成熟[1]。同時，連環畫的各種獎項讓連環畫的發展走向頂峰，著名連環畫有獲第一屆全國連環畫繪畫一等獎的《鐵道游擊隊》，獲全國第二屆連環畫繪畫一等獎，腳本二等獎的《白求恩在中國》等。連環畫《血濺津門》是由張孟良先生長篇同名小說改編而來，以家鄉天津為素材講述了一個扣人心弦的時間與空間相互交織的故事。

不同的媒介表現都存在自身缺陷，利用線性的時間性媒介去表現空間，或者用空間性媒介去表現線性展開的時間，是形象、文本與意識敘事的表現方法之一[2]。連環畫以圖文的密切配合為藝術表達媒介，以塑造人物形象為中心，通過完整的故事情節建構和具體的環境描寫來反映具有蒙太奇藝術故事。其時空敘事既是凝固瞬間與空間的跨越的真實存在，又是圖文創作者以極富個性的角度對史實進行具象化的綜合處理。這決定了該題材敘事策略多是在順序的時間上展開空間化的表達，使敘事具有可感知的多維度空間感。而在情節的整體構架上，又是空間的再度時間化處理。

一、時間的空間化敘事

阿瑟·伯格認為，敘事就是講故事，故事中總要包括一系列按時間順序發生的事件，即敘述在一段時間之內發生的事件[3]。因此，敘事是具有時間性的。連環畫是講述故事的藝術再現，呈現的圖文敘事也與時間分不開。連環畫的時空敘事在視覺文化語境下，圖文所呈現的時空敘事關系就包含了以圖補文、以文解圖、圖文互補這三個層次[4]。圖文敘事展現時空的事件，兩者既互相補充、互相統一，又保持著各自的獨立和特色。連環畫的創作程序是先文字腳本，再圖像創作，腳本的“時間順序”決定了圖像的視覺“連續性”。

（一）頃刻時間的空間化

連環畫的媒介載體為傳統印刷紙媒，敘事過程中的時間凝結于“頁面”中，每張頁面里的圖像是靜態的，文字內容進行同步延續性表達。德國美學家萊辛指出：“繪畫在它的同時并列的構圖里，只能運用動作的某一頃刻，所以就要選擇最富于孕育性的那一頃刻，使得前前后后都可以從這一頃刻中得到最清楚的理解?！盵5]以《血濺津門之威震敵膽》為例，郝明帶領突擊隊潛入敵軍據點的敘事，是將小鐵錘打開據點大門、與崗樓敵軍交火、與屋內敵軍拼殺等圖像由具體的、個別的、有限定的“頃刻時間點”人物瞬間的連續動作進行組合。這需要在時間上選擇每個“最富于孕育性的那一頃刻”進行圖像化描摹，勾勒出不同空間事件的連續性動態情景。

連環畫由多幅連續性的圖像構成，這本身就具有時間性。一方面，連環畫的“單頁”圖像要怎樣具有時間性呢？“頃刻時間點”的視覺敘事，以圖像敘述具體場景或某個情節所發生的標志性“頃刻”，預示著這一刻對整個事件的發展有承前啟后的關鍵性作用。另一方面，文字在這個“頃刻時間點”上，與圖像如何共同呈現空間化呢？在語言藝術中，敘事通常是具有時間延續性表述，這突破了“頃刻時間點”的形象限制。由讀者閱讀文字，自然能將“頃刻時間點”的圖像聯系到時間線中的情節發展，產生聯想與想象的畫面，把以空間化的圖像進行了再度時間化的表述?！皢雾摗钡膱D像也就具有了內在的時間性，通過視覺化的空間描繪負擔起了敘事的功能。

（二）時間流逝的空間化

連環畫是以線性時間為坐標，來整理和串聯人與人、人與事、事與事的空間敘事。這種時空敘事的特征是時間性與因果性，既呈現事件的客觀上時間發展，又將情節的因果關系在時間線上強調。時間在視覺表現的空間上，包含了兩個維度：同場面的空間敘事和跳躍性場面的空間敘事。

同場面圖像的空間敘事，又被稱為單空間敘事，筆者將在下文詳細論述，這里所論述的重點是具有因果關系的跳躍性場面的空間敘事。這種敘事模式中的處理要點是“時間的流逝”，是把跳躍性場面中的“瞬間”事件，通過一條在時間線上相繼發展的因果順序組合起來。在介紹青幫頭子開山門收弟子馮老辛的敘事中，由發生在1934年的天津，天津的頭面人物來登門道賀開山門，用11幅連環畫頁面來講述“時間的流逝”，并貫穿背景。當開山門所收的弟子馮老辛在畫面中“亮相”時，下一幅頁面將屬于不同時段的“一個多月前”時間提取出來，并通過有因果聯系的馮老辛幫袁文會“解圍”的事件組合在一起，通過17幅頁面的跳躍性空間敘事，最后又回到了袁文會將馮老辛收作弟子的現場。開山門的袁文會公館與指揮官多多良辦公室、曾老虎府邸的下死帖、袁公館的抽死簽、海河碼頭的對峙的場面轉換，看似毫無聯系的幾個場面，通過圖文的時空敘事，將其并置于同一空間，表現出環環相扣的敘事效果，讓讀者多維地了解了這個在時間流逝作用下的邏輯敘事空間。

這種具有因果關系的客觀時間來串聯事件，是有效的時空敘事方式之一，多用來表達題材復雜的敘事中，特別是開端部分多人物，與多事件的有因果關系的動態空間中。

二、空間中的時間感

空間藝術的基本元素是“同在性”，而時間藝術的基本元素則是“連續性”，但空間藝術的“同在性”隱含了時間關系，時間藝術的“連續性”也暗含了空間關系[6]。從宏觀來講，連環畫空間中的時間感，體現了某個特定的歷史時代或風貌，視覺圖像的空間表現與文字敘述的時間維度共同表達連環畫敘事的時空語境。從微觀來講，現實生活中的時間通過秒、分、時來量化，而在連環畫的圖像敘事中，時間的長短是一個較模糊的概念，除非用具體的文字表述時間的量。就圖像而言，單個空間或多個空間中所呈現的時間感，在敘事中以矛盾沖突、緊張節奏、制造懸念等方式存在，讓讀者在“頁面”中感知時間的連續、時間物理的延長和縮短，體會在空間中的時間段。

（一）單空間中的時間長度

連環畫單空間中的時間敘事是由單純或唯一空間中的連續性圖像構成，可分為兩種方式：同角度的連續圖像敘事、不同角度的順接敘事。連環畫單空間在敘事語境中，主要表現較重要的多人物對話的情節，因對話內容重要且無法一個頁面敘述，就會采用連續的圖像將內容逐漸呈現。這兩種表達方式，所表述的時間感受和側重點有一定的區別，在沒有文字敘述具體時間量的情況下，給讀者時間長短的感受也存在差異。

連環畫中同角度的單空間連續圖像敘事，如《血濺津門之聲東擊西》刻畫特務郭運起、青幫頭子袁文會和七姨太三個人物在袁公館的一段對話中。就每個單幅頁面而言，圖像中袁公館以同一角度的第三視角，呈現室內中式圓形的麻將桌、荷花圖案的屏風、紋樣繁復的地毯、精致裝飾的花瓶等場景，并由環境空間表現出的相應人物身份地位和歷史背景。而這一組圖像，在時間線上四幅圖像，表現出的人物表情、人物動作有明顯的變化，有連續時間的流逝感。而人物與人物之間的位置關系在這個空間中基本保持不變，三個人物之間對話內容、人物心理活動、畫外人物的去向，就以文字的敘述同步表現。同角度的連續性的“頃刻”空間構建出反派勾心斗角情節片段，連續性同角度空間所表現出的時間感受是沒有被打斷，所呈現出的時間感較短。

不同角度的順接敘事，以該冊尹蘭、于芬和小鐵錘接頭對話的情節為例，都是以客觀視角進行敘事，但在同空間中角度發生了變化。當尹蘭說話時，尹蘭作為空間視角的前景，于芬與小鐵錘出現在圖像空間中相對靠后的位置。而當于芬說話時，角度切換到以于芬為空間視角的前景。通過說話主體人物的轉換，進行了空間角度的順接，在表達人物動作時間的同時，空間中所呈現的位置，在視覺導向上感覺也發生了變化。時間的序化在空間中重構，不同角度的同空間中由于角度的轉換，使其與同角度單空間中給讀者的時間感會相對更長。這里并不是說單一空間中不同角度的敘事要優于同角度敘事，而是要根據情節中的時間變化、人物心理活動、人與人的對話內容等因素，恰當安排單空間中的敘事表達。

（二）多空間中的時間節奏

上文已提到多空間的時間序化，在這里所討論的是時間長短與圖像安排所產生的時間節奏，涉及多空間中時間的“同在性”敘事。在西美爾看來，正是“快速轉換的影像、瞬間一瞥的中斷與突如其來的意外感”構成了都市審美體驗的主要特征[7]。在《血濺津門之大鬧天津衛》連環畫中，郝明及武工隊化裝潛入天津，并大鬧天津衛所發生的多空間時空敘事。榮業大街警察所的胡來與警察局長閻家琪通話，閻家琪與警備司令部多多良的通話，袁記惠德號錢莊經理國文瑞與袁公館的袁文會通話，由“電話線”將突發性事件緊緊聯系在一起了?！半娫捑€”牽起了時間的“同在性”敘事，在大的時間序化中，形成了一個由無數有限的時間段構成的連續的時間序列，組成序列的各個具體時間過程的時間量都是有限的。讀者通過觀看圖像，而不是閱讀文字就可以感知到時間的“同在性”，這其中時間過程持續的長度是一個時間量，多空間敘事中的情節線索相當于無數個具體時間過程量的總和。

連環畫各個頁面之間具有相對獨立性和完整性，總體目的是為了表現具體的歷史故事，單幅的空間圖像孕育“頃刻”的時間，多幅的連續圖像運用多空間的轉換述說流動的故事。這種時空敘事的表達方式，一方面，使時間產生多維空間的轉換，時間在空間中的表現有“序列性”，還表現其“同在性”。另一方面，情節的高頻轉切、多事件的突發，構成緊張的敘事節奏。

三、連環畫時空敘事的意義

（一）記錄歷史印記

美術工作者所創作的連環畫是一種用圖文敘述的文藝形式，在講述故事時留下了歷史的印記。一方面，連環畫是歷史上的老城舊貌再現。《血濺津門》是發生在天津的故事，記錄了很多津城的舊貌。在“大鬧天津衛”中描繪了玉清池外景、南市蘆莊子袁文會府、東北角中華書局大樓、六國飯店、過街樓等舊建筑。特別是郝明在惠中飯店推窗遠眺的畫面，把對面有著模特廣告的浙江興業銀行大樓也描繪出來，運用俯視視角再現了這座具有異域風情的洋樓。另一方面，體現了那個年代的經濟情況。20世紀30年代，天津是中國第一個擁有有軌電車線路的城市，現代的公交系統貫穿天津連接老城、華界和租界?！堆獮R津門》連環畫中，有多幅畫面表現津門商業街的狀況，如行駛中的電車、街道的雙向鐵軌、空中密布的架空線等，成為老天津城市歷史印記的亮點。

（二）迭代育人效應

連環畫又被稱之為“小人書”，在圖文并茂的基礎上，注重畫幅之間的連續性和關聯性。連環畫的時空敘事環環相扣，引人入勝，深受少年兒童的喜愛。一方面，連環畫上架于兒童讀物，通過閱讀優秀的連環畫作品，學生不僅能夠更加深入地了解生動的故事，讓青少年深知現在幸福的生活來之不易。另一方面，從表現形式來看，連環畫不同于漫畫、繪本等圖文結合的青少年讀物。經典連環畫多以中國傳統的國畫白描、鋼筆線描、木刻版畫等為繪畫手法，通過連環畫這一獨特的形式，讓青少年直觀感受中國傳統藝術的魅力。

綜上所述，連環畫試圖將時間中所發生的空間現場，以連續性的圖像講述流動性的故事，圖像利用空間的轉換來表達時間感，讓圖像與文字既統一又獨立。單幅與多幅、同角度與不同角度、單空間與多空間、連續性與同在性，捕捉藏匿在歷史深處的幾個模糊的人影，譜寫幾段家國情懷的血淚篇章，精妙地編織出連環畫中圖與文多視角立體化的空間構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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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趙樹勤，路詩瀅.圖文互釋與空間轉換——論李晨對沈從文小說的連環畫改編[J].民族文學研究，2021（1）：53-60.

[5]萊辛.拉奧孔[M].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91.

[6]龍迪勇.空間敘事學[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55.

[7]西美爾.時尚的哲學[M].費勇，等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186-187.

作者簡介：華蕾，碩士，湖北美術學院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講師。研究方向：動畫藝術研究、連環畫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