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銳
2022 年 1 月 14 日上午,湯加火山突然開始噴發,15 日下午,火山第二次進入猛烈噴發的階段。根據湯加媒體的公開報道,火山灰柱直徑5 千米、高20 千米,籠罩于火山的上空。來自太空中的衛星影像實時記錄到了這一過程,巨大的火山灰和蒸汽被噴入大氣層達20 千米(湯加所在的熱帶對流層頂約17 千米至18 千米),云層頂部溫度跌破-100℃,激發的海嘯波立即威脅到了泛太平洋沿岸各國。湯加周邊的斐濟、薩摩亞、瓦努阿圖、澳大利亞,太平洋西海岸的日本,太平洋東海岸的美國、智利等國家,紛紛發布了海嘯預警。這可能是二十一世紀迄今為止最強的火山噴發。
一時間,民眾對于火山爆發所帶來所謂的末日威脅甚囂塵上,據傳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超市搶購生活物資的風潮。筆者于火山爆發幾天后就接受上海主流新聞媒體的采訪,認為基于現有的觀測資料,無論是海洋還是大氣,湯加火山爆發對我國短時間內直接影響很小。也許是偶然,之后國內各大相關研究機構都在新聞里發聲,基本上對這次事件的影響意見一致。毋庸諱言,火山噴發時,噴涌的熾熱巖漿會吞噬地面上的一切,并會引發一系列其他的災害,如海嘯、泥石流、洪水等。
其實,這也不能算是塵埃落定,從歷史上看,火山的爆發在時間上會有一定持續性,這次湯加火山噴發對氣候最終的影響有多大,可能還需要后續的觀測資料和數據分析來得出最終的結論。本文試圖從火山對氣候產生的影響的角度,提出一些基于邏輯推理和科學證據的新見解,有助于公眾在應對氣候變化的嚴峻挑戰時可以更為冷靜和全面地理解與思考。
火山噴發是地殼運動的一種表現形式,也是地球內部能量在地表釋放的體現。雖然火山噴發的原理解釋和表現形式在兒童科普系列讀物里常有涉及,但是直到現在我們對其還是知之甚少。在地球45 億年的歷史中,火山對于我們現在這個生態圈的塑造作用是非常明顯的。從地球胚胎期的火山頻繁而大范圍的噴發,到25 億年前火山噴發突然稀少而導致固態地殼基本穩定。不同于水流、氣流和冰川對地球表面的“精雕細琢”,火山對地貌的改變可謂是“大刀闊斧”,甚至是“一錘定音”。地球生命賴以生存的大氣層最早也是拜火山所賜,在地球形成的最初階段,由于火山活動所噴發的氣體,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緊貼地表,形成了最原始的地球大氣圈。大氣圈成分經過演化之后才有了水圈,最終演化出生物圈。而人類現在避之不及的火山灰和有毒氣體(主要是二氧化硫)很可能是地球生命誕生的“培養液”(英國利茲大學科學家組成的研究團隊最近發現,深海火山爆發所引起的巨型卷流,可能是數十億年前地球早期生命誕生并擴散全球的推動力)。有意思的是,火山的科學概念也是正在形成之中,一直為科學家所興致勃勃地討論,美國地質學會還為此專門出了一本論文集來闡述火山的內涵和外延。
在地球誕生以來的“冰與火之歌”史詩里,火山爆發不僅改變了地球的形態,開啟和推動了地球上的生命進化,而且對人類文明中科技和藝術等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人類的文化中,火山這名詞由來已久,而火山爆發一直是“可怕”與“恐怖”的代名詞,英語里的volcano 可以追溯到古羅馬神話。傳說在意大利西西里島上的埃特納火山地底下住著古羅馬宗教所信奉的火與鍛冶之神Vulcan,拉丁文作Vulc nus或Volc nus。在volcano進入英語之前,英語原先是用flaming hell 來表示火山的。在華夏文明里,甲骨文“火”,象形為山的形狀,有的在山的形狀上再加上了些小點。由此可知,“火”最初指的是火山噴發的壯觀之景。考古發現在華夏先民們居住的陜甘寧交界地區,火山曾經非常活躍。古典名著《西游記》中所描寫的火焰山也是表現了這個文化記憶。也有學術研究發現,火山爆發導致的氣候突變可能推動了過去兩千年間中國一些統治王朝的覆滅。
氣候變化最重要的表現就是氣候變暖,隨著全球極端天氣的日趨頻繁,全球氣候變暖的概念越來越深入人心。全球氣候變暖肇始于地球大氣層的一種重要機制——溫室效應。大氣能使太陽短波輻射到達地面,但地表受熱后向外放出的大量長波熱輻射線卻被大氣吸收,這樣就使地表與低層大氣溫度增高,因其作用類似于栽培農作物的溫室,故名溫室效應。雖然溫室效應是對我們地球生命極其重要的機制,但是萬事皆有度,由于人們焚燒化石燃料,如石油、煤炭等,或砍伐森林并將其焚燒時會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碳,即溫室氣體。溫室效應的加劇也造成了地球生態環境的破壞,愈演愈烈的話,很可能會出現某些災難性的結果。
氣候變暖屬于全球地球氣候系統的范疇,后者是一個包括大氣圈、水圈、陸地表面、冰雪圈和生物圈在內的,能夠決定氣候形成、氣候分布和氣候變化的統一的物理系統。由于它是一個對人類至關重要的復雜系統,因此全球氣候變暖會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導致全球降水量重新分配、冰川和凍土消融、海平面上升等,不僅危害自然生態系統的平衡,還影響人類健康甚至威脅人類的生存。
在某種程度上,火山噴發對氣候變暖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因為噴發過程會有大量的火山氣體逸出,這會改變大氣成分,對全球的氣候變化產生影響。火山噴發一直也是地球大氣圈形成的直接載體,只不過是這次湯加火山噴發引起了世界的矚目,其實地球很多海底火山一直處于持續噴發中。火山噴發把地球深部大量的氣體帶到了地表之上。火山氣體對大氣溫度的直接影響主要是由二氧化硫、二氧化碳、甲烷等氣體造成的,其中二氧化硫能引發全球氣候變冷,而噴出的二氧化碳和甲烷則都屬于溫室氣體,能夠使全球氣候變暖。
氣候變化問題的特殊性在于:在未來可能造成難以逆轉的全球性長期影響,并存在多方面的不確定性,因此會受到全球的關注與期盼。地球氣候系統是詭譎多變的復雜系統,人類對復雜系統的了解仍然處在非常初步的狀態。現代高超的科技水平可以讓我們在生物、天文和航天等領域里做到極其精確,但在天氣預報乃至氣候變化研究等復雜系統中卻存在著非常多的不確定性。氣候系統各子系統內部物理過程相當復雜(單就大氣成分來說,時空波動就很起伏不定,涉及到二氧化碳濃度增加、火山灰停留時間、水汽變化等),更不用說各子系統彼此之間又有動量、質量和能量的交換與傳輸,必然造成氣候變化研究中在原因、預測和影響上都存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要必須正視地球氣候系統的不確定性,以科學的態度來尊重不同的觀點和看法,接受實踐的檢驗。
吊詭的是,一方面是在日內瓦發布的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最新評估報告指出,科學家們一直在觀測全球各個區域和整個氣候系統的變化,觀測到的許多變化為幾千年來甚至幾十萬年來前所未有,一些已經開始的變化(如持續的海平面上升)在數百到數千年內不可逆轉。大力和持續減少二氧化碳與其他溫室氣體排放將限制氣候變化。另一方面,在科學家通過種種復雜的高科技手段還原的地球歷史里,我們其實是處于氣候史上的相對冷期,盡管其中也夾雜著冷暖交替的時期。氣候的冷暖只是相對的概念,對于過去8 億年,目前的氣候可能處于相對的冷期,卻可能是近一千多年來最暖的時期。但是,如果聚焦于人類文明的幾千年里,種種證據都表明了人類才是過量溫室效應的罪魁禍首。另外還有一個不太為人所知的方面,氣候變化也不是一無是處,它一樣會帶來很多好處。全球變暖驅動的復雜的水循環變化,可能導致近十幾年來西北大部分地區氣候環境悄然發生重大變化。我國西北地區已經被科學觀察到降水與徑流增加,冰川消融加速,湖泊水位上升,大風雨、沙塵暴日數減少,植被有所改善等一系列變化。
所以,這些龐雜的科學數據以及對它們眾多的解釋,催生了人類對氣候變化認識的不同觀點,基本可以分成這樣幾類:主流的觀點是通過減排溫室氣體來減緩氣候變暖,各國圍繞溫室氣體排放問題也逐漸促成了“碳政治”;另外有一些小眾的觀點:一種是認為人類無法揣測地球的未來變遷,地球氣候系統宛如黑箱,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比如相對超級火山噴發或者西伯利亞永久凍土泥炭地融化(將釋放大量二氧化碳和甲烷等溫室氣體),人類的活動根本不值一提,我們就在地球非凡的修復和毀滅功能之間押寶;另一種是認為我們對地球變遷的進程認識有限,減排溫室氣體未必是最優選擇,我們積極應對的是影響氣候變化的關鍵性事件,比如直接干預地球總熱源——太陽輻射或者主要承擔地球熱量分配的海氣相互作用,或者在限定的時間里開拓其他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現在來看,這種看法很有科幻小說或者災難大片的浪漫色彩,即使有可能實施,也絕不僅僅是舉國之力,而是人類共同體真正“實體化”。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我們現在對于新冠疫情的防控策略選擇,在氣候變化應對行動光譜帶的兩端也是“徹底躺平”和“動態降溫”。
氣候變化的復雜性讓科學家都是傷透腦筋、焦頭爛額,更不用說普通公眾了。所以氣候變化在大眾傳播中往往會轉化成環保問題,這并非是什么偷換概念,而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策略——將抽象燒腦的科學結論變成具體可感的切身利益。作為氣象工作者,我在媒體采訪談論氣候變化時會反復強調氣候變暖會導致臺風、暴雨和強對流天氣等極端天氣頻發,這比極地冰山消融和生物滅絕隱患等會更觸手可及,所以公眾會更強烈地意識到在選擇了低碳生活時就降低了惡劣天氣的可能性。這里也存在科學常識的問題。湯加火山噴發之后,某些自媒體嘩眾取寵的夸大報道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恐慌。湯加在我國的東邊,要有上萬公里的距離,除了海嘯波的威脅可能比較迅速外,火山灰和火山氣體在大氣對流層不可能有這么遠的輸送,最多幾個月就隨著降雨沉降到海里了,在平流層里,火山灰和火山氣體的輸送也至少要一年以上的周期。再對比歷史上幾次超級火山噴發的情況,基本可以得出短期里此次火山噴發不會對我國產生影響。現代科學的專業壁壘森嚴,加速了科學迷信化的泛濫,氣候變化既是挑戰了畫地為牢的學科壁壘,也是凸顯了對地球氣候系統全面認識的缺乏,而在氣候變化導致極端天氣頻發的背景下,科學工作者在科學傳播中培養公眾對科學常識的重視和基本邏輯的思考也會避免不必要的恐慌。
2022 年1 月的湯加火山噴發讓很多人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地球上最有力量的自然現象所產生的威脅。長期以來,除了災難大片里偶爾穿插夸張而離譜的影像,公眾對火山的了解與關注程度無法與臺風、林火、地震等自然災害相比。其實在我們這個星球上,每一寸土地都曾經是火山噴發的領地,因為地球的表面——地殼就由火山物質(比如巖漿等)組成。中國最著名的火山是長白山火山,除此以外,還有海南的瓊北火山、廣東的雷州半島火山、云南的騰沖火山、新疆的阿什庫勒火山和臺灣的大屯火山群等。這些火山目前都處于“休眠期”,可能會有少量地熱活動或噴氣作用,但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火山噴發。
在人類文明史里,中西方都有很多對火山噴發的記載,但火山噴發狂暴駭人的視覺和聽覺沖擊也只有通過電影或紀錄片才能夠直觀而完整地表現,向人們自內而外揭開火山的神秘面紗。盡管我們必須承認,在真實而強大的自然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如此地渺小。大部分關于火山的電影,幾乎都是在一定的科學基礎上,用火山的光和熱所映照的末日景象來象征人類的堅強和人性不屈的光芒。大多數以火山為題材的電影里都是對火山噴發有種猝不及防的反應,我們從中無法得知生活在活火山邊上的人,在火山爆發的那一刻經歷了什么,在此之前和之后,他們過著和即將面對什么樣的生活。
意大利電影大師羅伯托·羅西里尼的《火山邊緣之戀》就是這樣一部從側面講述了火山與人類的關系的電影。女主人公卡琳“二戰”結束時住在意大利的一個難民營里,她沒有錢離開那兒去別處謀生,在難民營她遇到了意大利士兵安東尼奧并和他結了婚,隨他回到了家鄉斯特隆波火山島。在荒涼的火山島上,是一個封閉的共同體,原始家長制的范圍籠罩著它,雖然充滿了自然的本真,但也有很多陋俗……不久卡琳感到非常失落,決定逃跑;她要花很長時間穿越火山才能走到小島另一邊,那里有一艘開往大陸的船。當卡琳爬上火山的時候,火山口的濃煙包圍并嗆到了她,她漸漸消失了……有學者利用法國哲學家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解讀這部電影,認為卡琳的出走是要逃離人類文化而進入另一個想象中的世界,但是在這個過程中遭遇到了自然界(拉康稱之為實在界)最不可捉摸的力量的代表之一——火山。雖然大多數影評只是把火山作為自然或者宗教中超越人類經驗的原始力量的象征,指代我們日常心理狀態中無法理解的困惑,但是我覺得這些觀點對于我們思考火山和人類的關系也是很有啟發的。
首先,火山雖然處于人類認知盡頭,但卻是如影隨形的自然力量。在人類文明時代,火山作為一種常見的地貌形態,活動程度相對較低。而放眼整個地球史,火山噴發在氣候變化和物種滅絕方面造成了巨大影響。眾所周知,地球歷史上經歷過五次的物種大滅絕事件,而距今較近的白堊紀、三疊紀、二疊紀滅絕事件很可能就是由于火山噴發而導致的。毀天滅地的超級火山爆發,無數的巖漿、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硫噴薄而出,導致地球溫度急劇升高。不久鋪天蓋地的火山灰導致地表接收的陽光數量少了一半,當火山噴發停止后,地表溫度又開始急劇下跌,繼而導致上百萬年的大冰期的開始。人類的發展史相對地球而言不過是短短的一瞬間。在這一瞬間之中,人類還從未遇到過那種大范圍的超級火山爆發。一旦真的遇到了,人類也根本不可能逃脫滅絕的結局。
其次,火山的噴發在很長一段時間不可能準確預報。近年來對火山噴發的高密度監測得到了一系列完整的時間序列數據,使人類對幾次即將發生的火山噴發及時發布了警報。火山噴發看起來是突然的,但也有規律,前兆比地震明顯得多,但是針對的仍然是比較小規模、漸進式的噴發,比如火山附近的溫泉、熱氣口及火山口湖的溫度在噴發前經常急劇上升。大氣和海洋對人類造成的最大危機,是根本不能與火山相提并論的。如果地球表面沒有釋放巨大的不穩定能量,臺風或海嘯這樣的龐然大物仍然會受到一定的限制,而且地球本身的修復能力也會起作用。而地球內部蘊含超級能量的巖漿就是舉起地球表面這座大廈的阿特拉斯,一旦超級火山全球性范圍內噴發,地球之上的大氣層將徹底被破壞,而依附于地殼的海洋則會完全傾覆。2004 年開展的一項評估顯示,超級火山平均每4.5 萬年到71.4 萬年才會爆發一次。英國研究人員通過對一個包含近10萬年以來地質資料的數據庫進行分析后認為,超級火山爆發的平均發生間隔時長可能比原本認為的要短,在5200 年到4.8 萬年間,其中最有可能的間隔時長是1.7 萬年,只比人類文明時代(始于1.2 萬年前的農業革命)稍長一點。
再次,如果借用金融上的新概念——“灰犀牛事件”和“黑天鵝事件”,火山噴發更接近于前者。非洲草原上的灰犀牛,體形龐大、行動遲緩,遠遠看著似乎并沒有威脅,而當它一旦被觸怒、向你奔襲而來時,能夠逃脫的概率微乎其微。“灰犀牛事件”不是隨機突發的事件,而是在出現一系列警示信號和危險跡象之后,如果不加處置就會出現大概率的事件。“黑天鵝”則是寓意著不可預測的重大稀有事件,它在意料之外,卻又改變一切,它往往在人類的經驗之外。火山噴發與其說是“黑天鵝”,不如說更像是“灰犀牛”,在爆發前已有跡象顯現,但卻往往沒有被充分重視。目前災害性火山預報正在變得更加定量化,是以對地球內部機理過程的物理學理解為基礎的。火山預報正在從經驗模式的識別轉變為以火山深部動力學模型為基礎的預報。雖然由于本身固有的不確定性和非線性系統的復雜性,通常做不到準確預報,但是人類應該逐漸克服自身的脆弱和自戀,在對火山的最新科學研究進展的基礎上綜合人文和科技各方面的研究,群策群力,既不在可能出現超級火山噴發的災難性后果面前悲觀絕望,也不對尚未發生的火山噴發抱有僥幸心理。
其實,火山并非是地球上特有的地貌。火山噴發是宇宙中行星的普遍現象,在太陽系中的多個星球上都有火山的存在。金星的表面有90%是玄武巖,地表地形有80%為火山地形,火山數量星羅棋布,數量超過10萬座甚至是100 萬座。在金星表面形成的過程中,火山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不過金星上的火山絕大多數都是已經熄滅的死火山。木星的衛星木衛一是一顆比月球稍微大一些的星球,卻是太陽系中火山活動最活躍的星球。木衛一的表面散布著四百多座隨時都會噴發的活火山。火星上面也有數量眾多的火山,而且火星上面的火山規模都非常的大。奧林帕斯山是火星上最高的火山,也是太陽系中已知的最大的火山,高度是地球上的珠穆朗瑪峰海拔高度的2.4倍。
這樣來看,對于地球來說,火山活動是大氣圈或水圈更為根本的一個性質。地球經過了45 億年的演化,為什么火山既沒有像金星那樣最終歸于死寂,也沒有像其他星球那樣猛烈得足以毀滅所有的生命,甚至于看來暴虐無道的火山還曾經為生命的誕生打開了最初的道路?這里就可以嘗試用兩個著名的假說來解釋。
一個是“觀察者選擇效應假說”。它指的是觀察者所獲得的數據在某種意義上依賴于他的存活,或者說他是作為觀察者存在的。地球上的生物在沒有致命干擾的情況下已經進化了數十億年,這不啻是一個奇跡。地球在經歷了無數次近乎致命的打擊中得以幸存。這里發生過無法想象的大規模火山爆發,出現過巨大太空隕石的超音速撞擊,還經歷過赤道地區冰天雪地的冰河時代。只要這些災難稍微再嚴重一點,我們就不會出現在這里了。但正因如此,也不會有更嚴重的災難出現過。我們觀察到的過去從未發生過的滅頂之災,這并不能告訴我們它在未來發生的可能性。
另一個是“蓋亞假說”。它是指地球好比一個自我調節的有生命的有機體。這并不意味著世界是有生命的,而是說明生命體與自然環境——包括大氣、海洋、極地冰蓋以及我們腳下的巖石——之間存在著復雜連貫的相互作用。這些相互關系共同作用使地球保持著適度的穩定狀態,以使生命繼續生存。這種平衡狀態——有時也稱為體內平衡——是生命有機體的特性之一,有機體通過內部調節維持現狀。
“觀察者選擇效應假說”看似冷冰冰,實則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視角。如果不是在宿命論和不可知論的角度談論這個問題,地球生命史里無數次有驚無險的經歷恰好給我們提供了大量的經驗和教訓,為我們去面對真正的滅頂之災爭取了時間。“蓋亞假說”則溫暖得多,提醒我們要認識到地球生命演化的另一面,那些看似隨機的相互作用其實是系統平衡的作用。而且“蓋亞假說”并不是廉價的安慰,它還啟示我們,我們不能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是地球的主人,包括人類在內的所有生物都是地球母親的后代,人類也不是地球的管理者,只是地球母親的后代之一。環境問題是涉及整個地球生態系統的問題,要解決這個問題不僅需要用系統的或整體的觀點和方法來認識人類生產和生活方式對生態環境的影響,而且需要人類共同行動。
讓我們回到火山噴發作為地球系統的“灰犀牛事件”的思考中。《灰犀牛:如何應對大概率危機》的作者米歇爾·渥克指出,作為社會的一份子和世界上的居民,人們面臨的挑戰既是個人的也是集體的,是如何發現并成功躲避危險,極有可能發生的危險、非常明顯的危險、破壞力強的危險都是顯而易見的、迫在眉睫的危險,但是同時也是容易被忽視的危險。對此,米歇爾·渥克提出的幾條原則,對于我們應對火山噴發的風險管理是很有參考價值的。
首先是直接承認火山噴發之灰犀牛式危機事件的存在。對火山不能停留在獵奇和恐慌的階段,應該是基于氣候變化大背景之下多維度多層次的科普宣傳。除了火山附近區域可能存在的風險提示,火山氣體對大氣環境的影響機制的宣傳也是非常重要的部分:一是爆破性噴發或大規模溢流式噴發時,火山氣體強迫性進入大氣層,從而影響大氣總成分;二是火山噴發間歇期里緩慢的火山脫氣過程,通過火山口及火山附近裂隙與土壤向大氣層釋放深部火山氣體。這些不僅能幫助人們避免在超級火山噴發時不加思考地采取過激行為,而且能幫助人們認識到人類共同體對地球系統的重要性,促進火山噴發危機中組織全球性力量積極應對。
第二是確定火山噴發災害性事件所組成的各種子事件的輕重緩急,以一種適當的方式來表述危機涉及的方方面面,這樣才能吸引那些有能力和權利處理它的人對此采取行動。此次湯加火山噴發后,湯加與世界其他地區失聯了至少五天,這在我們全球化網絡如此發達的時代是不應該發生的,這樣級別的火山噴發就讓人類世界不知所措,很難想象更高級別的火山噴發會造成怎樣的混亂。包括火山噴發影響在內的氣候變化是人類共同的挑戰,氣候已成為“世界最大的公共產品”,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在氣候變化的問題上,本應屬于利益共同體,但事實上,在能否達成世界共識,締結世界契約,實現世界行動等方面仍存在種種障礙。
第三是不要靜止不動。如果沒有能力做出必要的重大變革,那么就應該想想還有哪些可行的小一點的舉措,同時這些小的舉措怎樣才能配合他人的行動。總的來說,在人類能夠控制火山活動之前,加強預報是防止火山災害的唯一辦法,而通過地震檢測火山活動是比較常用的方法,當然還有一些動植物的變化,也會對火山爆發起到一定的預警作用。這也需要火山災難相關的專家要聯合起來,構建“火山氣候影響應急預測系統”,充分利用現有的科技手段,預測和預防火山災難的出現,即使噴發無法避免也應該盡量降低損失,保護人民的生命安全。
在筆者撰文期間,看到了一則國際新聞,印尼氣象、氣候和地球物理局提醒公眾,注意防范喀拉喀托之子火山噴發可能造成的災害,特別應警惕夜間可能發生的海嘯。當前,喀拉喀托之子火山警戒級別已提至僅次于最高級別的第三級,并提醒民眾切勿在火山口半徑5 公里范圍內活動。該火山在2018 年12月的大規模噴發造成水下山體滑坡、引發海嘯,造成430 多人死亡、近1500 人受傷。近日,該火山再次噴發,火山灰柱高達3000余米。這則新聞顯然沒有引起國內媒體的關注,喀拉喀托之子火山噴發比起湯加火山確實要小一些,但是距離中國沿海地區卻幾乎要近了一倍。再次,湯加火山所引起遠在萬里之外的恐慌應該是部分自媒體炒作所致。
這不禁讓我想到,就在離喀拉喀托之子火山不遠的全球第二大超級火山——多巴火山。大約7 萬年前,多巴火山的“超級爆發”甚至威脅到人類生存。那次爆發導致長達1000年的冰期,當時噴發出來的火山物質可能高達1000 立方千米。一些研究認為,多巴火山爆發可能導致地球生命大部分滅絕,人類人口下降到10000 人到5000 人之間,智人被推向滅絕的邊緣,人類進化出現“基因瓶頸”。但是,也有一些科學家認為,正是這種瀕臨滅絕的威脅迫使人類為了生存而釋放出更大的創造力,很多先進工具、技術以及藝術的證據都顯示,它們可以追溯到多巴火山超級大爆發時代。
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在《神譜》里是這樣描繪的:“沖突與混亂來自于萬神之母蓋亞,也正是這位大母神生出了所有光明宇宙的天神。在她的身上,我們既看到了創造,又看到了毀滅,既看到了秩序,又看到了混亂,而總的說來,黑暗和混沌是她的本質。”敬畏自然和愛護家園,永遠是我們人類作為地球之子的職責所在,在紀錄片《龐貝:最新解密》中,龐貝的災難來臨最后一天,飛鳥走獸都顯現異常,但龐貝古城的生活依然正常運轉,也能看出龐貝人那時根本不了解火山會帶來的危害性,才會釀成火山噴發毀滅一城的慘烈狀況。但愿這次湯加火山的噴發可以更多地喚起大家對于地球系統的認識和人類共同體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