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尾
老莫是我的朋友,同一個小區,他住18棟,我住20 棟,你說挨得多近,但我們很久沒坐下來聊聊了。起初,十多年前,剛搬進這小區時我們經常一起廝混,起碼每周聚一次,主要在他家。一方面他老婆陳媛對做菜這件事很有興趣,喜歡研究,又樂于分享;另一方面,她需要老莫喝酒的時候在她可以監督的范圍之內。她反對老莫喝酒但又沒法完全控制他不喝,所以這是最佳辦法:在眼皮底下,在自家客廳。那時我在他家喝了不少次酒,見證和側面促進了陳媛的廚藝。但在家喝酒始終是不盡興的。你想想,首先進屋要脫鞋子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問題。所以我們也偷偷在外邊喝。我們光著膀子,斜叼著煙,鼓著眼,說啥都像吵架。喝酒就是這樣,要的是那個自在。我們的標準是不喝到搖搖晃晃等于沒喝,越到后邊就越不會下桌。因為酒桌就是一個宇宙啊。你都在宇宙里了,什么時間啊,家啊,老婆啊,工作啊,等等,就像微塵,只剩一個走失的“我”在宇宙間飄蕩,有時舒服得連“我”都會忘掉。一個連自己都忘掉的人是很容易波動又危險的,所以陳媛最討厭有人喊老莫出去喝酒了,包括我。每次在外邊喝酒,她總不忘要老莫把手機轉給我,千叮萬囑,哎呦,你咋又喊他出去喝酒,千萬別又讓他喝麻了呀!陳媛是黑龍江人,她說重慶話總帶著一股東北味兒。當這種叮囑變成習慣,就產生了壓力,于是我也習慣及時踩一踩剎車:某個節點,當我發覺老莫喝得有點多的時候,堅決收手。他要是喝了酒又沒盡興就會很生氣(事實上他只要一碰酒就毫無節制可言),變成一個無賴,死纏爛打,瞪眼發脾氣。帶他回家真的很不容易。要是我先醉,這事就不好說了。當然這種事很少發生。老莫對我意見最大的就是這點:為什么每次都是他醉而不是我?這好比兩個人約好一塊去死,他跳樓了你沒跳,那么活下來的人無疑是有問題的。說明這個人不耿直,對朋友不真誠。但我怎么給自己辯白呢?說我答應你老婆要把你安全完整地還回去,要做到這點起碼得有個清醒的人吧?所以跟老莫喝酒這件事漸漸就有些無趣了。說到底老莫太過分了。你說你醉一次兩次那沒問題,不能次次都奔著醉去啊,搞得每次都像最后一場酒。你大可以說他這樣是怕老婆,但事實更像是一種對抗,至少在后果上如此。別的不扯,單說把一個喝醉的家伙帶回家有多麻煩!另外,后來大家都有了小孩,約酒就變得更難了。
回頭說說我是怎么來這小區的。如今,我們這片地區也開通了地鐵站,一派繁盛。我那陣兒來看房的時候,這兒荒涼得近乎荒誕,中巴要焦躁痛苦爬一段長長的斜坡,大概有三公里,眼前才平整起來,小區就在這片短促的緩坡邊,另一頭連著一個碧綠的湖泊。你可能想象不到,這是正兒八經的市區,卻連個正兒八經的餐館都沒有,只有民工盒飯攤,沒有超市,沒有診所,沒有按摩店、咖啡館和電影院,所有需要消費的事物在這兒都不存在,甚至連正經公交都不從這兒過,只有黑車和吭哧吭哧的私營中巴,沿途叫嚷停留,車廂里永遠彌漫煙臭、腳臭和一股說不清的焦臭味。最終,我仍選在這兒置業了。一是因為房價便宜,壓力較小,不用踮著腳尖去夠;另一個,小區環境好,幽靜,適合我這樣的文字工作者。但真正使我下決心的一個動因是老莫。那天售樓小姐領著我看房時,很神奇地遇到了熟人——陳媛。見到我她很高興,說她就住這小區,才搬進來。她極力勸說,來吧來吧,這小區多好呀,咱們以后就是鄰居了!我說,好啊,我爭取。實際上當天我就簽了協議,甚至沒想到會跟他挨這么近。售樓小姐抱歉地告訴我,現房就剩這套底樓二居室了,要是你不滿意,可以看看業主寄售的二手房。我說就這套,給打點折就行。所以,跟老莫做鄰居的愿望是我買它的主要原因,很簡單:老莫是一個詩人。恰好我也是。你知道這種概率有多小嗎?兩個詩人(確切說是兩個都很不賴也彼此欣賞的詩人)成為鄰居,就像機場上駛來了一艘游艇。這也是陳媛見到我那么興奮的原因,她為她的丈夫感到高興,因為詩人總是很孤獨的,而老莫比絕大部分詩人更孤獨,他愿意與之交往的人太少了,但他喜歡我,她是知道的。
老莫是詩人。這座城市有三千多萬人,知道他的不過十余人。也許稍稍夸張了點,最多不超過二十五人,頂天了。也許你覺得,作為一名詩人他的存在更似一種不存在,那你可錯了。知道他的,恰恰也是這個神秘行業里頗具資歷、出類拔萃的一些人,情況就是這樣。當然這說的是二十年前,現在又變了。當時出風頭的那批詩人,僅一兩位還“活”著,更多的是被遺忘,去世,銷聲匿跡,就像潮汐過后的靜默和沙礫。要我說,如實地說,眼下這個時代連潮汐都沒有,也不再靜默,只有沙礫,在一座巨大的攪拌機里日夜不止,喧囂,粉塵,噪聲,什么都有唯獨沒有詩意。也沒有詩,只是躺著一些句子,尸橫遍野。我的意思是說,老莫是個傳奇。他很早就該出名或者說他很早就具備出名的各項條件,但他沒有。認識他的基本都是老一批的詩人,最年輕的可能是我,今年也四十七歲了。他僅比我大九歲,我們儼然是兩代詩人。早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大學時期他就開始發表組詩;九十年代中期,他在《詩歌報》和《詩神》上發過不少作品;在《科學詩刊》上過頭條;獲過各種詩歌大賽的獎項,在一九九六年第五屆全國先鋒詩大獎賽中拔得頭籌。這很了不得,多難哪。要知道,當時刊物幾乎是唯一渠道:投稿,發表,獲獎。當然也有另一種,比如抱著“民間詩歌”的大腿,以團伙的形式會聚在一面“流派”的大旗下。那是另一種途徑,但所有途徑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的。不依附于任何流派,單槍匹馬,老老實實走在一條最艱難的荊棘路上,成績斐然,這是他被其他詩人(無論廟堂的還是民間的)尊重的原因,也是他忽然棄筆的直接原因,進入二十一世紀,沒人讀詩了,寫詩的人都忙著去搞錢,詩歌刊物幾乎消亡殆盡。沒圈子,沒團伙,甚至不再有作案現場和動機,他忽然消失。那個叫做“喬達莫”的詩人消遁在時間的陰影里。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是“老莫”。那是2003年,我剛來重慶,在一家報社當記者,不管對這座城市還是所處行業,自己幾乎是一個全新的人。何為簡訊、綜述和特寫都分不大清楚,收入低,但開支卻不會因此變少。于是在老輩子的指導下,接點私活兒,主要是撰稿業務,寫商場廣告、公司開業慶、會議發言稿、論文,等等,報酬往往也就幾包煙錢。那次有個不錯的業務,不是我主動找的,不知經過多少中間人,總之七彎八繞地砸到我頭上了。大概是這么個情況,有位曾老詩人(很平庸但年齡和資格的確都挺老的)承接了《渝州日報》的一項廣告業務,一共十五個區縣,每個區縣一個整版文字廣告。一般來說,報紙廣告都是??浾呋驈V告員編寫,這次不一樣,每篇稿件將特邀作家、詩人來撰寫,這也是曾詩人能拿到這個業務的原因。在《渝州日報》經營史上還不曾有這樣新穎的策劃,把廣告當文學作品來創作,也就是現在大家都知道的“軟文”。曾詩人負責該項目,很多詩人、作家他又瞧不上,四處打聽網羅,有人舉薦了我。他專門到網上查看了我的詩作,這并不難,那時我是一個詩歌論壇的版主,這個論壇知名度很高。經鑒定他覺得“還可以”。召集作者開會時他通知了我。
聚會是在兩路口的其香居,一個在露天喝壩壩茶的地方,面朝一尊碩大的賀龍銅像,只要不下雨,那兒茶客總是烏泱泱的,像下餃子。那天下午,一共去了七個作者。原本當天就該把任務具體分到每個人頭上,但曾詩人說不急。后來我才知道,他是想私下再分配,多賺差價:比如每篇稿費報社付三千,可我只拿到一千二(而當時我覺得已相當之高了)??傊?,那天正事兒不到十幾分鐘就說完了,有幾人先走,剩下的反正沒事兒,就地虛度。我留在那并非完全無事可做,而是腦殼有點包,一直等著曾詩人給我明確任務,也可能是指望他多給我一兩篇來寫,說來說去,就是生怕到嘴的棗子掉了。這幫人原本都熟,除了我。一開始他們說的都是我不了解的事,一些他們共同的朋友之類,比如:某某剛剛出了一本什么書,稀爛,居然賣得特好;某某好容易調到某某雜志社,去后發現工資都開不出來;還有某某詩集研討會成了一個笑話,用的是盜版書號……諸如此類。后來他們終于注意到我了,有個人拈起指頭問我是誰,寫什么的。我向來反感“我是詩人”之類的說法,正想說我是《今日工人報》的記者,一旁有個來得晚話也絕少的人替我答道,他是寫詩的。我轉過頭,此人身形厚實,個不高,短發,臉膛黢黑,戴副方方正正的眼鏡,聲音洪亮,是真洪亮,他開腔連茶湯都在打抖。另一人就問,老莫,你認識他?我于是知道他叫老莫。我說,不認識啊。老莫說,我認識你。他又跟他們說,我讀過他很多東西。那個問我寫什么的人繼續問我,你在哪發過詩???我說,都是些民刊,還有網刊。他說,什么是網刊?我回答,就是網站自己制作的詩刊。不固定,有時一個月一期,有時半年或者一年出一期。那人“哦”了一聲,我感覺他還是沒能理解。這時老莫遞給我一支煙,對他說,老董,你不懂。他點燃煙又說,但有一點你該曉得,雖然他還年輕,但是你還有你,你們這輩子都不可能寫到他那種程度。老莫指著我說,他的詩寫得非常的好。這番話很是出其不意,雖然我不在意這幫人,心里也是這么想的,但有人突然替我說了出來,還是很提勁,也有點尷尬,主要是他說話的那種語氣讓我有點擔心。有一瞬我甚至擔心會打起來,詩人血稠,激烈,喜歡爭強好勝,就像公雞一樣,一言不合打起來也是常事。但很奇怪,他們都不作聲了。接著在洞子火鍋喝酒的時候,他們挨個給我敬酒,似乎我已是個有所成就的詩人了。我知道,這種轉變是因為老莫。我給老莫敬酒,問他是不是到過那個詩歌論壇?他說,是啊,要不我怎么知道你的。我怎么也想不起論壇上有個叫老莫的,雖然有點失禮,但仍感到好奇,問,那你平常貼詩都是用什么名字呢?他說,我不寫詩,最多發點散文。我們那個網站除了詩歌還有散文、小說和攝影版塊。我說,你不寫詩???這時曾詩人笑了,說,你不知道他是誰呀?年輕人,我考考你,聽說過一個叫做“喬達莫”的詩人么?我頓然就理解了所有的事情:為什么他那么杵,這幫人卻毫不芥蒂。他可是喬達莫呀!我當然知道他。他不是我摹習的那種詩人,不是我暗自崇拜的詩人,但確確實實,這是個響亮的名字,早前在很多刊物一再出現。我也讀過,只是怎么也想不起一首,這是一個遺憾。于是我又給他敬了一杯,滿滿一杯。當晚老莫喝多了,是我把他攙回去的。他住江北國際村背后老街一棟舊單元樓里,三樓,一居室,屋里全堆著書,堆得像山一樣,一張黃色折疊小餐桌放在凹陷地帶。有點意外但符合預期,在我心里詩人就該住在亂糟糟臟兮兮的破房子里。就是那次我第一次見到了陳媛,她對我送他回來表示非常感謝,有點語無倫次,一時非要請我進去喝杯茶,又很抱歉地說屋子里太亂簡直沒法下腳。我其實喝得也有點暈,客套兩句便告辭了,走到樓下她又追下來,塞給我兩個黃梨。
之后我們又見過兩次:這批稿件結束后,曾詩人做東請我們這幫作者吃了頓飯;還有一次是幾個詩人和老莫在上清寺酒聚,他記得我的報社就在附近工會大廈,兀自闖進編輯部將我叫了出來。每次他都向在場者極隆重地推介我。他是發自內心的。在成為鄰居前我們還見過一回,一個女同事休產假,我臨時接替她的工作,撰寫一個“情感隱私”專欄,毫無素材,沒有來源,只能從熟人入手,我想到了老莫。那時我多少從旁人口中獲悉了點花邊消息,他拒絕上班,窮困潦倒,是陳媛拯救了他。他們是在論壇上結識的,她將他那些流落的文字整理出來,精心設計,打印裝訂成冊,只有兩冊,一冊寄給他,另一冊自己保留。我覺得這個細節就很有意思,里邊肯定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細節,足夠感人的。我聯系老莫,說了我的意圖。他說,晚上我請你吃飯吧。我背著包去了。在他租房附近的一間蒼蠅館子,坐下來他便告訴我,這個稿子你就別寫了,不值得寫,我請你吃飯當賠罪。我雖然失望,也能理解。后來陳媛也來了,對我說,這太罕見了,咱家老莫也請客了,請朋友吃飯這好像還是頭一回呢。我說,太榮幸了。老莫笑道,聽她瞎說,主要是窮,有錢,鬼大爺還不曉得請客吃飯哪?那次我才知道,老莫辭職多年,之前在涪陵一個兵工廠待了十年,該廠建在一個長約十七公里的防空洞里,藏在莽莽群山之間。這大約也解釋了為何他富有詩名但在江湖上毫無位置,說白了他一直與世隔絕。他在城市漂著,關在租房里瘋狂寫作,直到積蓄耗盡,最困厄時一把掛面撐了三天。轉折點是陳媛的到來,她就像天使從遙遠的北方撲面而來。愛情帶來生機,他暫停寫作,轉而努力做活兒,很多都是之前他不愿干的,比如我們一起去接的那種軟文。我們剛成鄰居那陣,他跟一個民營出版公司合作做書,五花八門,諸如《玩轉中國最美古鎮》《陸軍軍裝史》《豪華郵輪指南》等,當然是匯編,那些古鎮他一個都沒去過,別說什么郵輪了。用化名,一次性給稿費,按字數計,千字一百。后來出版公司垮了,朋友推薦他到一個文化公司,該公司承接了兩家報紙的政務廣告,他只有一個要求,不采訪,只做來料加工,就是你給什么資料他做什么文章,把那些文件啊、講話稿啊、工作匯報之類的東西轉化成各種款式的文字稿??菰?,毫無意義。我曾勸他,既然你這差事都能干,為什么不干脆到報社做個編輯,以你的能力,混幾年說不定就成副總編什么的。他說,要想去報社的話老早就去了。一想到采訪我就腦殼疼,跟一個陌生人你能聊什么呢?老莫說,我不喜歡跟人打交道,寫這種稿子我挺自在。我理解為,他對人際關系很排斥,有恐懼,興許是長期待在山洞里的原因。但寫政務廣告收入還是不錯(不然也不可能買房和交月供了)。他告訴我,平均每天有一百五到二百的收入。比我高得多,我仍覺得不是長久之計。他說,管它呢,到那山再唱那山的歌。
那時我還年輕,慢慢我也理解了,上班呢,某種意義上,從消極的角度看,相當于自己定點去到某個“監獄”,在參觀中勞作,并接受投喂?,F在看來,居家干活兒就能養活自己這也是一種能力,雖然這比上班更難忍受。我不理解的是,既然你這也寫那也寫,為什么就不寫詩了,詩才是你的立身之本呀。說這話時我們坐在小區外路邊的燒烤攤上。晚上九點多,他剛喝了酒回來。下午他去公司結賬,老板順便請他吃飯,他喝興奮了,覺得不過癮,到小區了又不愿回家,給我打電話,說出來吃宵夜了!我走出來就看到他,挎個黑皮包站在暗處,只有去公司他才會背上這玩意兒,像一個農民背著路易威登。我們喝完一瓶老白干,他沖老板吼,莽娃,給我拖一箱老山城!他要啤酒從不以瓶計,而是論箱。而當他開始要啤酒足以說明他已經喝舒服了,他一喝舒服,話就多很多,也是醉的前兆。對于我的那個問題,他是這樣回答的。高潮來得太早了,老莫揮著手里的酒瓶說,周作人翻譯過一個日本人的詩,其中有一句:事物的味道我嘗得太早了。就是這種。高潮是啥東西你總曉得吧,最佳情形是,高潮后你會感傷,那是詩的狀態。但有種情況是,萬念俱灰,就像是一陣龍卷風過后,所有東西都吹跑了,就是空,極空。這就很惱火了。我就是這種情況。我不是不寫,是寫不出來了,我沒東西寫了!他作勢掏自己的心窩子,媽的,我這兒,一丁丁、一絲絲那種要說出來的欲望都沒有了。過了一會兒,老莫又主動接續這個話題。他很認真地瞪著我說,你曉得我喜歡你啥子,我為什么喜歡你的詩?我說,不曉得。他說,自由。你狗日是自由的。老實說你寫的東西差的也多,但有個好處:你沒啥形狀,沒被規訓,沒什么條條框框,你是個野生的家伙,你很聰明,也可以說很狡猾。我說,慢慢慢,怎么扯的,我怎么狡猾了?他狡黠一笑,說,你個人清楚。我說,我不清楚。他說,那就不提,我給你說,頂真地說,我就缺你這樣的東西。我為什么不寫了?其實吧,我還在寫,但寫一首撕一首,沒一首是讓我滿意的。廢在哪兒?我想了想,從根子上就錯了。確實我發過不少詩,一度也有點小名聲……我插嘴說,什么小有名聲,你當年也是“中國十佳詩人”之一。沒用,他說,有錘子用。也許我寫過一些自以為是的好東西,但并不一定是真東西,不曉得你能不能理解?我搖搖頭,他說得有點繞口。他說,不否認我寫過一些看起來還不錯的詩,但實話實說,那要看用啥子儀器看,處在什么環境用什么標準看。那些東西,說白了都是在一個筐子里,你做再好,也只是模具。你是個死物,死物罷了!但是呢,這個套子又很難擺脫,脫不了啊!聽他聲音高亢起來我就知道,差不多了,要收秤了。我將他滑到地上的挎包撿起來,把剩下幾瓶酒退掉,強行攙他回家。我帶他乘電梯,把他送到門口,交給陳媛才離開。還是出事了。翌日,陳媛來敲門,告訴我她整夜未眠。他在家里鬧到凌晨三點多。中途他發酒瘋還跑出去過,她跟著趕出去,把人找到了。她說,你看看我的腫眼泡,我哭了一晚上,老莫喝多了,發神經,把剛結的兩萬塊錢甩在街上,鈔票飛得到處都是,我一邊哭,一邊撿,我還要好言好語拉著他,我費了多大勁才把他弄回家??!回到家我的衣服全都被汗浸濕透了。我哭了一晚。真的,我求求你,以后再也別叫他喝酒了,好嗎?
那之后我便很少跟老莫喝酒了。當中還發生了點別的事:我跟老婆鬧矛盾,具體什么矛盾就不說了,總之吵吵鬧鬧兩年多,最嚴重的時候就差領離婚證了。這期間,陳媛可能想從中斡旋,或者僅僅只是好意關切一下,跟我老婆聊了聊,結果,結結實實挨了臉子。也許這讓陳媛覺得被冒犯了,便跟我們刻意疏遠了。那幾年我很少去找老莫。那時我在報社被擢升為總編助理,既要對上又要對下,卡在中間,難得很,雜事多如牛毛,心力交瘁。我大部分時間都塞在辦公室,下班就是凌晨,無心也無力出去浪蕩。后來我發現并不只有我,老莫似乎也跟舊友都失去了聯系。有次我在某個場合碰到曾詩人,他退休了,為一個景區編撰刊物,他告訴我,老莫戒酒了,是徹底戒了,誰都無法把老莫叫出來。我大吃一驚,想象不到他不喝酒是啥樣子。據說,為喝酒的事老董也被陳媛責怪過,讓老董十分委屈。曾詩人(包括他的朋友們)為老莫感到莫大遺憾:老莫原本可能成為大詩人的,之所以搞成現在這鬼樣子,全是因為陳媛,她把老莫看得太死了!我完全不贊同這個說法。我說,要不是陳媛的話,老莫這個人是不是還存在都值得懷疑,還談什么別的。愛慕詩人的女人多了,沒見有哪個女人像她一樣,婚后十多年來還一直支持他寫作,甚至不管他寫的是什么東西,是不是有意義。為此她付出太多,比其他家庭女性更多。孩子上小學后,她重新回到社會,在一個物聯網公司做企宣,聽說經歷了許多挫折,但她熬了下來。陳媛是個好女人,她拯救了老莫,這毋庸置疑。
我和老莫很少聯系,不過這種情況在五年前有所變化:我辭職了。我曾以為會干一輩子呢,誰料到媒體這條航母也會側翻,我們就像泰坦尼克號上的乘客,一大摞一大摞往海里跳。辭職后我有一些別的機會,也有人來攛掇我回去,但就像老莫的“高潮論”那樣,心如死灰,這個行業我再也不想干了,別的我也不想從頭再來,于是窩在家寫小說。也不是臨時起意,好些年我都沒寫詩了,不單因為忙,而是我漸漸覺得詩不足以承載我想說的東西,研究了一些文學期刊后,我覺得寫小說應該不算什么難事。后來,很久之后,比如現在,我發現很多初學者都是這樣,帶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寫出來幾個故事就能成名成家。當時我不知道這事兒會有這么難,就像不會游泳的人強行渡海搶灘。我總算運氣不錯,撿了塊舢板,起碼還沒被淹死吧。總之,因為不上班了,跟老莫見面的機會又多起來。
不知是不是人到中年的緣故,我們都有了飯后散步的習慣。那次是在湖邊,他迎面朝我走來。好久不見,這家伙忽然胖了一圈,臉頰比原來柔軟多了,皮相白了。原先那些隱隱藏在面容后頭的怒氣蕩然無存。看起來很平靜,就像一個千帆過盡的人,一個老人,實際上他看起來仍顯年輕,最多只有四十幾歲。我是說,他現在的狀態跟我之前熟悉的那個老莫忽然有了一些差異。他摸著我的肚子,說,你這娃也長肥了,尤其是這兒。自然而然的,我就問他最近(其實是最近這些年)怎么樣,他說老樣子唄。我猛然意識到:他仍在當槍手。對,他說,是的,我還在寫那些軟文。我問,還有業務?他說,多呀!每天三千字,除了春節那幾天可以休息休息。我很驚訝,覺得不可思議,媒體都垮完了,我們這些從業者像沙漏一樣流逝,他仍有業務,始終飽和,似乎這坍塌的行業現實對他的工作沒有一絲影響。他說,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死的是載體,又不是廣告。你的工作跟我的工作原本就是兩條線,各走各的。當然你要說影響,哪里可能沒有呢,但影響不大,我這個合作公司一直主攻的是區縣政務,你們垮了,但宣傳它不會死啊。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問,既然如此,稿費是不是有所增加。他搔了搔頭說,還是老樣子。我說,天吶,十幾年了,你不曉得漲下價嗎?老莫嘟噥說,還是給我漲了點,千字漲了五十。我說,那也很低。他說,那要看你怎么想。我說,我想不通,包括你做的這個活兒,十多年周而復始,我是做不到。他說,你不是做不到,是你沒必要。他又說,你應該讀過《陽羨書生》吧?我說,讀過啊。老莫問,你覺得這故事怎么樣?我說,很有意味,無窮無盡,像俄羅斯套娃一樣。老莫又問,那你覺得這個故事里邊最關鍵的東西是啥?我想了想,噼噼啪啪說了一通。他顯然對我的答案不甚滿意,皺起眉頭說,你記得原文是怎么說的?“書生便入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边@個東西就很有意思了。首先,這個籠子是跟你對稱的,是能夠伸縮自如的;另外它有一種自適應的代理能力,你看人也在里面,鵝在里面,但人跟鵝的形態、尺寸,差距依舊存在。書生進了籠子,鵝不驚,負不覺重。你不覺得,這個故事最重要的“眼”,最核心的那個道具,是那個鵝籠嗎?老莫說,現在你懂我意思了吧?我點點頭。實際上他到底想說啥我還是沒懂。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我出來買煙,他也在小賣部。他似乎才意識到,問我,你咋天天在家?我說,我歇家里半年多了。我把辭職的事情從頭到尾給他講了一遍。他聽完問我,那你準備干點啥?我告訴他在寫點小說。他好像很滿意(或者說更像是等待我說出這個結果),說,挺好啊,你是塊料子,再說你做了那么多年記者,素材也多。我實話實說,這碗飯好像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吃。一共五個月我才寫出三篇小說,投出去也都是石沉大海。他看著我的眼神就像我第一次見他那樣篤定,說,你沒問題的!遲早的事。我知道這是朋友的鼓勵,他的話仍然讓我灰暗的心稍微有點振作。
之后,我們經常一起散步,順便討論小說,主要是我,我迫切需要意見。這方面他比我專業。從現代到當代,從歐洲到拉美,各種小說流派的作品他都通讀過。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找他借閱過不少書,書頁里布滿密密麻麻難以辨認的批注。有次,他提到兩篇作品,是新近才刊發的。我明顯感覺出來了。問他,怎么,你是不是也開始寫小說了?他有點不那么自然,說,才開始。我沒問他為什么想起寫小說,我好奇的是,你每天都要寫幾千字軟文,哪里有時間干這個?他說,我跟你不一樣,我的時間都是高度格式化的,這樣有個好處,時間可以調配。上午寫一千五,午睡起來再干一千五。原先我晚上要看電視,現在我把那個時間用來寫小說,寫到十一點半,關電腦,睡覺。我說,你不累么?白天寫晚上還要寫。他說,這能一樣么?白天我給別人寫,晚上我是給自己寫,你寫小說你累么?我說,但是你哪有那么多可寫的?其實我沒說的那句話是,你成天都關在房子里,你跟整個社會都不接觸,就像在茫茫海面上的一座孤島,素材從何而來?他將煙頭甩遠,直直地瞪了我一眼,說,你啊,心不要太狼了。你若真能把自己腦殼里原裝的東西寫出來百分之一,把這百分之一寫透,就已經算很不錯了。怎么,還嫌伙食少?
結伴散步時我跟他提及正創作的故事,每次他都要給我一些意見,有些很好,有些我不能接受,但盡量試著接受。他的見解和觀點對我總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直接,不來虛的。能聽到真話,哪怕不一定對也沒關系。只有一點,總是我給他講或給他看我的小說稿,但他從來不給我看他的。我要是問他,他總是諱莫如深。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好奇。他就說,我只會寫,你要我說,我是真說不來。我故意擠兌說,如果一個小說不能在三分鐘內給旁人講出來并且吸引人,那么就顯然不是個好故事。他習慣性鼓起眼睛,想要爭論,但最終還是認同了我這個比較無稽的說法。后來,他被我纏得沒有辦法,還是講了幾個。必須說,他不是一個擅長口述的人,他的聲音很粗,又很扁平,口齒不那么伶俐,總是磕磕絆絆,盡管如此,那些故事幾乎都被我記住了。
他講的第一個是家庭故事:有對夫妻,男人對妻子各方面都很滿意,她在各方面也無可挑剔,夫妻之間恬淡也充實。唯一讓他不安的是婚后不久,他發現妻子胸口處有顆瘤子,不大,介乎紅色和透明之間,周邊長了一些黑色毛發。他第一次發現這顆瘤子時略微有些震驚。他盯著那個瘤子多看了幾眼,突然有一種下墜的感覺,就像是掉進了什么洞里,而這個洞非常深邃并且幽黑。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個洞里爬出來,他覺得要是再多看幾眼自己會被埋在洞里。從此以后,他極力躲避那顆瘤子。要說新婚那段時間一切都是圓滿的,就這點是個遺憾。他安慰自己說,剛開始是這樣的,慢慢就好了,會習慣的。事實上,越往后就越是相反,這很難容忍,越變越難。甚至連身體都有這種抗拒的記憶。但要與妻子不坦誠相見是很難的。她總要洗澡吧,洗澡時她喜歡叫他送來毛巾;她也喜歡裸睡。他巧妙地排解了上述困難,幫她在浴室里放置舒適的浴袍,床頭柜里放滿了精心挑選的各種款式和面料的睡衣。但兩夫妻總不能不做愛吧?后來她終于發現了丈夫的秘密。這不難發現,做愛時他不愿她脫掉上衣。應當說這已是婚后十年的情形了,那顆瘤子明顯長大了不少,它開始變色,周邊黑色素沉淀。她從小就把這顆瘤子當作是一種殘缺,只是秘而不宣。現在她醒悟過來,丈夫也跟自己一樣在意,甚而更在意。它影響了他們,就像橫亙在兩人當中的一顆釘子。她偷偷到醫院咨詢,醫生對她想要拿掉它的念頭極為不解,在醫生看來,它既不在臉上,又不是什么危險的預兆,再說藏在胸口旁人也看不到,毫不影響生活??舍t生哪知道事實并不如他想的那樣呢。既然醫生說這個瘤子無用、無益、無所謂,她就動了心思。再過半個月就是他四十五歲生日,她覺得可以送個禮物給他。就是這個:拿掉這個多余的東西。她預約了手術,在韓國的一所整形醫院,微創小手術。她是自個兒去的,他毫不知情,只以為她是去韓國旅游。生日那天他接到一通陌生電話,小說也就是從這兒起頭的,他接到來自異國的電話,一個遙遠的聲音告訴他,他妻子取完瘤子后再也沒能醒來。
聽完后我問,你這個故事想表達什么呢?他反問,你就說故事怎么樣?我說,是有點意思,就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意思。他說,你好好想想,一首好詩,寥寥幾行,就像一座沒有墻的房子,到處都是窗子,看你從哪進出了。
相比而言,我更喜歡他講的第二個故事,有點類似寓言。故事說一個人決心去死,開車到郊外,又步行走了很遠,直到看見一棵碩大的苦楝樹,樹冠如蓋大得驚人,周圍除了溝渠和野草別無他物,一片空曠。他覺得這兒很愜意,景色很美,是一個絕佳的歸宿。他把隨身攜帶的一瓶奧沙西泮全吞下去,大概二十片,再將衣物一件件脫掉,光赤赤坐在樹下。慢慢藥物起了反應,周身發汗,無力,伴隨一陣陣惡心,他閉上眼睛,就像睡著那樣。他以為自己死了,或是要死了。但醒了過來,模模糊糊發現身邊堆滿了影子。他以為那是一群人,但他太虛弱,又昏迷過去。再次醒來,過了許久,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他在一個洞穴里,也可以說是宮殿里,身邊全是昆蟲,形體像他一樣大,也可以說他如今像昆蟲一樣小了。他不知為何它們要救他,也不知是如何進到這個洞穴(他非常清楚這是個地底洞穴,甚至有可能就位于那棵巨樹下面),并且變得像它們那樣小的。事情是怎么發生的,全無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是,它們悉心地照顧他,每天有昆蟲來喂他喝一種味道難聞但喝下去猶如甘泉的汁水,另外還有一些青葉之類的食物。他被動接受這一切,既不覺得恐懼,也毫不悲傷,但比較好奇,接下來將會是什么。比如它們會怎么做,如何處理自己?時間一天天過去(這里“一天天”只是一種形容和比擬,因為那兒沒有晝夜之分,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沒有清晨與凌晨之分,是介乎兩者之間的一種光澤,很柔和,光澤里始終彌散著一兩層薄霧,就像是月光但被長期儲存在此處),他發現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樣,它們幾乎沒有任何打算,沒有任何要處理自己的意思,以至于他偶爾覺得自己原本就是這兒的一部分,只是形象稍有不同而已。老實說他在那兒過得挺好,以前讓他焦慮的事物都不存在了,他一直覺得擔負的那些壓力都被瓦解了,他很享受這種失去重量的生活,有時他甚至發現自己也能飛起來,只是沒法持續太久。但是,故事里總不缺少“但是”,時間太久了,幾乎就像是過了整整一生,他開始變得無聊,接著是困惑,之前的一些疑問重新回到腦子里面。他發現,他還是想要回去,既然我還活著,那我要回到我原本生活過的地方去。這個念頭讓他寢食難安,像犬齒一樣啃噬著他。他謀劃很久,試著出逃,但每次都被發現,被遣返。最終,他還是成功逃離了那個宮殿:如他所料,回到地面后他又恢復回老樣子。山、樹、草以及他本人,所有的比例重新恢復,那種重量也隨之回來了。他想徹底離開這片荒原,他想找到自己的車,盡快回家,回到城市街區里的那套房子。他的步子越來越重,越來越沉,就像有一個千斤頂悄悄地放在他背上。漸漸地,他無力負擔自己身體的重量。從他倒下的地方仍能看到那棵巨樹,沉默地矗立在黃昏里,那是他見到的最后一個黃昏。
這故事讓我驀然想起《陽羨書生》,兩者有著什么隱秘的內在聯系。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他有點驚愕,說,你咋這樣想呢?看到他反應強烈,這個話題我也沒再延展下去。類似的故事他給我講了一些,都很怪誕,超現實。怎么說呢,很不像他的風格。要知道,他是以抒情詩為人所知的。比如,他還講有個人被雇傭去監視一個作家,那個作家每天固定時間坐在書房寫作,他監視了幾個月,越來越好奇那個人到底在寫些什么,后來他偷偷摸進作家的書房,發現那個作家其實就是自己。他寫的都是諸如此類的故事。不知為何,聽故事的時候我偶爾感到不舒服,但具體并不知道是故事的哪一部分或者故事讓我的哪一部分不舒服。我告訴他我的真實感覺:它們缺少邏輯,過于片段化,主題不明確。重要的是,這些故事在現實里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對于最后這條意見他表示認同。他說,這種故事確實很難讓人接受,最主要是難寫,因為要把不符合現實邏輯的事寫得符合邏輯實在是太難了。我問,那你講的這些故事到底寫完沒有?他說,這不好說,我要寫的故事都不會主動結束。我覺得他這句話很怪。不知為什么,那一瞬間我有種感覺,還是要跟他保持點距離為妙。
一晃過了四年多。過程就不說了,總之是既漫長又急促。這當中我與老莫見面又少了許多,也不盡是刻意,由于妻子換到更遠的渝中區上班,家里晚餐時間推遲了,等全家吃完,我洗碗出門時,老莫已散步歸來。有時撞見,也只簡短聊幾句便分頭而行,很少再有那種深入、熱烈而持久的討論。起初,我并不真正理解這種變化何以發生,慢慢地,比如現在,我終于知道也愿意承認這個事實:我嫉妒他。我嫉妒老莫的那些天馬行空的故事。
這里必須坦白一件事:我把老莫講過的一個故事寫成了小說,就在去年。發表后,我知會他了。我刻意輕描淡寫,說在小說里用了他的一點點故事。他說,沒問題,隨便用。然后問我是哪個故事。我告訴他,是那個決心要死的人,沒能死成,活在夢境里又很想回到現實里去的故事。他問,我講的?我說,是啊。他說,好啊,你到時給我看看。這事兒就這么過去了,我沒拿稿子給他看,我相信你們都能理解的。這篇小說后來得到一些好評,還拿了個獎,此前我發過二十多篇小說但毫無影響力。這對我意義重大。但我的負疚感更強了,我非常清楚,那篇小說,它的核是屬于老莫的。重要的是,這樣的故事他還有許多許多。
因為發表作品,漸漸地,我也有了點小名氣,活動啊、應酬啊也漸多起來。在很多場合我都提到我的朋友老莫,我給大家講老莫這個人,講他不計回報的寫作,講他在故事上的天才和魔幻,就像當初他無私舉薦我那樣。站在朋友的角度,嫉妒歸嫉妒,我也真心地希望他能被看見。再說,如果他的小說能發表,多少也有經濟收益,對于家庭來說也是很現實的。我問過老莫,你寫到現在,攢多少小說了?他說,哪個曉得,我又沒數過。我試著(以一種過來人的姿態)勸他投出去,我說,我現在認識不少編輯。言下之意是,可以幫忙推薦。他說,還不成熟。好幾次了,他總這樣回答,不到時候。既然如此,我也沒法了。其實我不是平白提及,有次遇到陳媛,她說,你現在都混成知名作家了,能不能給老莫推薦一下嘛。我說,可以啊。我問老莫寫了幾篇了。陳媛說,哪里幾篇哦,只怕寫了幾十篇了。我嚇了一跳,說,這么多,這要是都發出來還是好大一筆稿費吶!她說,不是錢的事,我們雖然沒錢,但也并不缺錢,我就是覺得他干了這么多年,走了這么久的夜路,總得看到個亮吧。讓他投他也不投,哎,他不聽我的。你勸勸他唄。于是我專門找老莫聊了,只是他依舊油鹽不進,我也沒轍。很多個深夜,從各種酒局歸來,遠遠看見他的書房亮著,我就有些妒忌,我知道他還在寫,我嫉妒他的那些創意,更佩服他的耐力,他每天都寫,卻從不思考之后的事,比如投稿啊、發表啊、獲獎啊,他從不考慮這些,僅僅享受寫作本身而無需用它們來變現。我做不到,所以我完全能容忍這個事實:我的寫作并無意義。它們有的之所以被認可只是因為平庸的人太多罷了。我不可能不暗暗嫉妒他,我知道他在寫一種驚人的小說,不是一篇兩篇,而是一大堆。
2020年春節剛過,疫情爆發,人人禁足在家。有一天,我突然接到陳媛的電話,說他們在東北,家里收養了一只流浪貓,貓糧和水本來留夠了的,但眼下暫時回不來,擔心貓出事,也擔心沒人在家,貓會不會搞破壞,水電氣有無泄露之類,想讓我去看看。即使沒有那只貓她也有無窮無盡的擔憂,她就是操心的命。放下電話我就去了,陳媛把備用鑰匙放在底樓信箱里。進了老莫家,那只貓驚恐地竄進書房。得虧來得及時,貓糧早就斷絕,碟子空空如也;廚房一片凌亂,很多食品袋被咬破了。我把水槽里的水重新換了。兩個貓砂盆積滿了貓屎,我清空、換掉。做完這些,我進書房叫喚那只貓,它匍匐在柜子底下,不敢出來。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我突然瞥見了那臺電腦,真的是鬼使神差啊,我想都沒想就摁了電源開關,然后坐下來,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或者說我根本不愿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這件事也許我不該說出來,但若是不說,此刻我寫的這個故事完全喪失了意義。或者說故事就缺了一個結尾。怎么說呢,老莫的電腦確實藏著一個秘密,但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種。
他全部文稿都存在D 盤,分門別類。首先最為龐大的一個文件夾是十幾年來所有的軟文,密密麻麻,占滿了整個文件夾,看著叫人十分焦慮。有次我問過他,這么些年你到底寫了多少軟文???他說,你算啊,按一天一千五百字,算下來,也有千萬字以上吧。我嚇了一跳,靠,你這是行為藝術啊。他哈哈笑,說,這算啥,我還把那些軟文整理出一套文集,一共十二冊。我說,你有病啊,誰會出這種東西?他說,書都印出來了。我問,咋回事?他說,公司老板有天請我吃飯,說我干了一輩子文化行業,也沒出過一本書,是個很大的遺憾。老板直說了,他想出個書,但是呢,出一本兩本沒得意思,要出就出個陣仗,他想讓老莫把這些年編寫的稿件按各種類別整理成書稿,有多少本就算多少本,最好多點,組合成一套文集,封面上自己的署名整大顆一點,這樣么,送領導、送客戶很有份量。老莫說,沒問題,另外給我付錢。老板說,這也沒問題,錢能解決的問題統統都不是問題。原以為很簡單的一個業務,結果老莫花了四個多月才把這套書稿給搞出來。你知道為什么?老莫說,老子發現,那些軟文至少有一半是重復的,不是這里重就是那里重,也就是說,那一千多萬字里邊至少有五六百萬字都是自我抄襲。你說好耍不?此刻,這套傳說中的文稿就在眼前,我打開瞅瞅,很雜,有新聞稿、評述稿、紀實稿,還有兩部定制小說(一部是寫某火鍋館的,另一部是寫某漁業公司的創業史)。第二個文件夾,才是老莫自己的東西,也就是晚上在書房里寫的那些,全是小說,大概有四十五六篇,兩部長篇,二十幾部中篇,剩下的是短篇。夠嚇人了。我壓抑著砰砰的心跳,手指有些顫抖,就像一個頂禮膜拜的圣徒??裳杆賹⑺鼈儝咭曇槐楹?,我不禁長長地舒了口氣。怎么說呢,這絕不是我所期待的小說:一板一眼,沒什么毛病但也沒什么驚喜。問題就在這,它們太熟練了,以至于長得一模一樣,沒一篇是我想象的那種。我不想相信這是老莫寫的,但確確實實就是他寫的,文檔上的時間也佐證了這點。那么他給我講的那些故事呢?那種飛起來讓我激動尖叫的小說呢,它們藏在哪兒?我找遍了,沒有啊。我呆坐在電腦前,手機叮叮地叫了起來。是陳媛,她問,你去我家看了嗎?我有些機械地回答,我剛進來。那就好,她說,貓沒事吧?我說,沒事,老莫呢?她說,老莫帶著娃在外邊耍。這時手機里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噪聲,她似乎又說了什么而我聽不清楚。我沒有說話,她好像暫時放下了手機。那一剎我突然很悲傷,在我剛剛卑鄙地感到釋然后第一次感到悲傷,而我無法精確描繪這種感受。過了一會兒,電話里傳來她的聲音,你還在嗎?我說,還在。她說,等等,我好像聽到老莫回來了,你要跟他說什么嗎?不……我說。我突然感到一種恐懼,戰栗著逃離那臺電腦,有些什么重量在急劇下墜。她提高音量問,怎么啦,你在哭嗎?我說,不是。然后我掛了電話。我佇立在窗口,看到一個人沿圍墻緩步走過,我注視著他從陰影徑直走進那堵墻,成為赭色墻體的一部分。這幕場景就像老莫曾經給我講過的某個故事的場景。我不確定這個人是不是真的走進了墻里,就如此刻我突然難以確定,我的朋友老莫是不是真的給我講過那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