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彤羽
一
這是我蹲守禾庭的第一夜。
在沙腳鎮,我們喜歡把曬谷子的地方稱為禾庭,把守禾庭的人稱為庭長。我十三歲那年,最大的愿望是當上沙腳鎮南里坡禾庭的庭長。
南里坡禾庭是沙腳鎮最好的禾庭,鎮上肚里有點兒墨水的先生都說這是一塊風水寶地。站在禾庭地勢最高處向前看,前方便是南流江出???,邊上是萬畝良田,再靠近一點兒,是一大片灰瓦青磚房屋。庭長往坡頂的巨石上一站,面對著前方的綠水良田,袖子一擼,那威風馬上把其他禾庭的庭長比了下去。于是在沙腳鎮娃娃們心里,都暗暗立志將來要當上南里坡禾庭的庭長,仿佛那是一件能上天的好差事。
當然,當庭長并不是只有虛名,是有實實在在的好處的。比如,花生收成時,會放在禾庭上曬,番薯也是用牛車拉回禾庭再分到各戶。對于這些好東西,隊長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便成了庭長們能大大方方揩的油水。待夜晚來臨,幾個庭長瞅準時機聚在一起,用粟稈煨花生,或砌個小窯來烤番薯。他們一邊聽著收音機里播放的樣板戲,一邊吃著滾燙的好東西,連樹上的鳥兒都饞了下來。
這會兒,我正蹲守在南里坡禾庭一個黑暗隱蔽的旮旯里。我是來借谷子的。對,是借。我想借的谷子不多,能解一頓饞就行。不單是我,鎮上的娃娃們幾乎都來借過。有的能順利借走,有的被逮著了少不得一頓罵。也算不得罵,頂多就是嚇唬。連嚇唬都像統一了口徑似的——偷東西是要被月亮爹爹割掉小雞雞的,偷一次割一點,偷三次小雞雞就給割沒了。不信你試試看!娃娃們都怕沒有了小雞雞,每回借了谷子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脫下褲子看小雞雞是否還在。一看還在,就暗暗松了口氣。但定是不敢借谷子超過三輪的,都掐在第二次就收了手,想再借時就讓那些沒借過的娃娃去弄,生怕月亮爹爹記著數,三次過后真把小雞雞給割沒了。可再害怕,也不足以抵抗香噴噴的米飯的誘惑。要知道,我們飯堂最近一直在做圓周運動。就是在用勺子打粥的時候,使勁兒在缸里做圓周運動,讓米粒快速旋轉起來并集中到中心位置,再瞄準時機把勺子迅速伸到缸底一撈,動作嫻熟的能多撈上一些米粒來。但還是不經事兒,喝下去的米少水多,撒幾泡尿就又餓了。一餓肚子就打雷般的響,隊長說這是一件有辱斯文的事兒。為了不讓有辱斯文的事情再次發生,我決定冒險到南里坡借一次谷子。
這是我第一次借谷子,我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碰中了個好時機。那幾日,別人正給庭長介紹對象。在沙腳鎮,男人多,娃娃多,女人少,是出了名的。好不容易來了一批知青,雖說還是男多女少,好歹有了機會。知青們都是大齡青年,俗話說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才沒多久,只要不是長成歪瓜裂棗的女知青,都成了搶手貨,有了主。好不容易剩下一個,便由生產隊長做了媒,介紹給南里坡許庭長。
雖說這個女知青是剩下的,可怎么看都不像是剩下的。人長得水靈,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瓜子臉,愛穿一件白襯衫,扎兩根大辮子,去哪都捧著一本書。
“一個也沒看上?!?/p>
“心高氣傲?!?/p>
鎮上是這樣傳她的。
“城里來的。”
“爹媽是干部,說是來體驗生活的?!?/p>
越傳越玄乎。
至于她是怎么應允了這一次相親的,無從得知。只知道許庭長像多收了一百擔谷子那般興奮,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他站在坡上向遠方眺望的姿態比以前更威風了。
我不關心他們的相親,只對曬在禾庭上的谷子感興趣。據說那幾天夜里,女知青會光顧南里坡禾庭。于是,我在一個涼爽的夜晚悄悄地上了禾庭,像小兵張嘎那樣潛伏在草垛子背后黑暗的旮旯里,伺機行動。我絕對相信在這么美好的夜晚里,許庭長是一定會心生仁慈放松警惕的。
二
那一夜,我興沖沖、氣昂昂上了南里坡。幾棵老榕,像放哨的大兵,風一吹,嘩嘩作響??晌也慌?,嚇唬誰呢?許庭長正和女知青愉快地談心呢。青蛙、蟲子也叫得歡,遠遠近近地鬧騰。叫吧叫吧,發出的聲響越大對我就越有利,誰也想不到我會在今夜里到禾庭借谷子。坡頂上一派喜氣洋洋,有天上的月亮作證,有窗眼里傳出的燈光作證,有我激動的心作證。
這會兒月亮也識趣地躲進了云層里。在我正欣喜連月亮也為我做掩護,正準備借著夜黑風高實現我的借谷大事時,一陣勁風刮來,我猛然打了個哆嗦。風兒不顧我的感受繼續吹,空中落起了毛毛雨。
屋門突然大開,一個人影隨著強光從里邊彈出,抓起門外一把兩米長的禾叉,沖向了我。我嚇得下巴都忘記了收起。再定睛一看,來人沖向的是曬谷場。
按禾庭的規矩,不管這夜里有雨沒雨,夜晚降臨前都得給谷堆蓋上厚厚的草被子。一是怕雨,二是怕露水。蓋谷堆也是講究技法的,先是論抖草的功夫,得勻著抖,抖出一塊大棉被那么厚的半平方草被子時,用禾叉挑起,輕輕翻轉往地上一撲,算是為谷堆打下了第一層基礎。然后再蓋第二層,第三層,直到蓋結實了,再往上面擱一大扎草才算是封頂大吉。這活兒通常是由庭長來完成,一場雨下來,谷堆有沒有被淋濕,便能知曉這庭長的功力有幾分。
當庭長還得有觀測風云的本事,才不受天氣捉弄,不然會累個半死。我之前就見過受了天氣捉弄的庭長,才剛把草被子揭開,就風起云涌,似是有雨來。庭長急忙把谷耙成堆,蓋上草被子。一眨眼,云又散開,庭長便把草被子揭了,把谷耙開了曬。那天,老天爺也是鐵了心要和那庭長過不去,如此反復幾輪,任庭長壯實如牛也頂不住如此三番四次的折騰,累岔了氣。所以,在新庭長上任前,定是要好好地“孝敬”前任庭長,以套得他看天的本領。久而久之,這訣竅就傳開了——
“庭長庭長要記住。立秋前,南邊來云要落雨。立秋后,東邊來云會落雨。其他時辰莫望天,那云都是耍流氓?!?/p>
這個順口溜,連娃娃們都會背了。
沖向曬谷場的人正是許庭長。這會兒,他正手忙腳亂地給谷堆蓋草被子,恨不能長出三頭六臂。也許是傍晚時沒來得及蓋,又或是因為女知青的到來無暇顧及??商煊胁粶y風云啊,這下可就有得忙乎嘍。
我往草垛子上一躺,心里狠狠地嘆了口氣,今夜里想要借谷看來是黃了。而我此時也是尷尬,處于進退兩難的境地。以我躲藏的位置來看,離開的話要經過曬谷場,必然會被發現。我只好繼續躲著,等許庭長把一堆堆的谷子蓋好。
女知青拉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看許庭長蓋谷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她扎一根粗粗的大辮子,擱在胸前。她沒有像鎮上其他姨娘們那樣把頭尖梳得露出額頭,或是剪一把又短又平、濕膩膩的劉海。她也留著劉海,只是劉海過了眉毛,蓬松而自然。她穿件白襯衫,袖子挽到了手肘處,露出的一截手臂像蓮藕那么潔白。她雙手互握,擱在膝蓋上,小身板子挺得筆直,安靜地看許庭長抖草被子。她背著光,苗條的身影被拖在地上,老長老長。許庭長時不時轉頭看她一眼,揮一揮手,傻乎乎一笑。她只是微微抿了下嘴角,并不做聲。
禾庭地勢高,一落雨便急速降溫。雨水順著我的皮膚爬行,像有無數條毛毛蟲鉆進我冰冷的身體里。我忍不住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許庭長馬上發現了我的藏身之處,右手拿著禾叉朝我大步走來,像一個兇惡的門神。
我從草垛子后像兔子一樣竄出,朝坡下飛奔。
許庭長脫下一只鞋向我扔來。
“小兔崽子——”
我喘著氣跑過曬場,扭頭看向不遠處光暈中的一團白色人影。女知青一反方才的文靜,抖著身子笑得放肆。
我在許庭長的第二只鞋飛過來前下了坡。她仍然在笑著,笑聲像銀鈴,叮叮咚,叮叮咚。我跑得更起勁了。
三
當我又一次做了圓周運動和有辱斯文的事情后,我決定再次上坡借谷。
第二夜,天剛一黑我就出了門。我特地去找了獨樹根底下的老祖,鎮上的人傳說她無所不知。老祖常年坐在鎮上最老的那棵榕樹下,自從我出生起她就坐在那,仿佛她本就是一個老樹怪,或隨著歲月流逝,逐漸長成了老樹怪的模樣,她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無一不強調了這一點。松弛的皮膚在下巴那里像折扇一樣層層堆起,手背上長滿了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斑點,突起的血管像根須一樣攀爬纏繞。她勾起的背像一個圓球,脖子倒是細長,往胸前長了去。老祖會長時間一動不動地保持一個姿勢——低著頭,看著手,像睡著了,又像在思考人生。
“她手上一定藏有天大的秘密?!?/p>
“小樹怪就是從那雙手上制造出來的,不信你半夜到老榕底下瞧一瞧,有人看見過一堆小樹怪圍著她轉圈?!?/p>
鎮上娃娃們都那樣認為,對此,我半信半疑。也許是我已長到了十三歲,按阿媽說的,我已到了小男子漢的歲數,怎么能和那些小屁孩一般見識呢?再說了,老祖和我說過話,她說的話有時比我遠在另一個鎮上當教書先生的阿爸還要有學問。所以鎮上關于老祖無所不知的傳說我認為是真的,于是,在我上南里坡借谷的第二夜,我特意去老榕底下找了老祖。
我一眼看見了老祖。
她正坐在老榕的底下,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手。她的身形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圓,脖子更細長了些,像一頭掛著個碩大的腦袋,另一頭插進了球形的身體里。這在夜色里顯出幾分詭秘,我隔著好幾米的距離望著她。
“老祖,今夜里會下雨么?”
老祖慢慢地抬頭,朝我看來。腦袋一晃一晃的,像隨時會脫離那根細長的脖子。老祖既不望天,也不望地,只看向我。
“潮水要來了?!彼f。
“老祖老祖,今夜里會下雨么?”我加大了音量。
“潮水要來了——”她突然提高聲調,拖長了尾音,像雷在空中炸裂,嚇了我一跳。然后她慢慢地低下頭,仿佛又回到了萬古的沉睡中。
“老祖老糊涂了。”我想起了上次阿媽對阿爸說的話。阿爸說:“老祖是越活越明白了,糊涂的是世人?!卑终f的話總是高深莫測,而他老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他有時看著我,似有一肚子的話要說,最后在阿媽伸出一只手撫上他的背時,那些話才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告別老祖,我再上禾庭。
昨夜,我蹲守的地點已暴露,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躲在許庭長的石頭屋旁邊的大水缸后面。
我看一眼曬谷場,谷堆早被蓋了個嚴實。有了昨夜里的教訓,許庭長早就做足了準備,今晚哪怕是落大雨也不怕澆濕那些谷堆了。
我的心情舒暢起來,就等著夜再黑一些,許庭長的房門一關我就動手。
女知青就在許庭長的屋里,我的心情開始矛盾起來,既盼著他們關門,又不希望他們關門。在當時,未婚男女共處一室又把門關上意味著犯錯誤,我不希望她犯錯誤,但我又想借到谷子。關門?不關門?不關門?關門?我摸著水缸邊上的小石子,口中念叨著,像進行一場豪賭。不一會兒,就生了悶氣,怎么感覺自己變成個大姑娘那般扭捏。我抓起一個小石子使勁兒朝坡下扔去。石子隱沒在黑夜里,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時辰過去了,許庭長的房門依然敞開著。想著我此行是一定要借到谷的,又不禁煩躁起來。坡上涼爽,空氣中帶著禾草的清新味兒,干燥甘甜味。我開始犯困,屁股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頭靠著冰涼的水缸,像雞啄米一樣打起瞌睡來。
迷糊中我聽見一陣騷動,像有許多人朝我的方向涌來,我一緊張清醒過來。
前方十米外,有好幾個人正向我沖來。他們嘴上大叫著,手里舉著各種工具——鋤頭、鏟子、棍子、繩子,還有一管長槍。我掐了一下胳膊,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我想躲開,奈何雙腿發軟,只能抓緊水缸邊沿,想著一頭栽進去完事。就在我納悶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兒,值得這么多人興師動眾地來追打我時,便看見了一頭野豬。野豬渾身灰黑,腿長,毛長,嘴長,牙長。它的后腳不靈活,似已受傷,可能是被步槍打中。但野豬仍然兇猛,擺出了拼命的架勢。
前面七人有默契地站成個半圓向野豬慢慢地圍攏過來。野豬像長了個人腦子,機靈得很,它左顧右盼,最后挑了個最軟的柿子捏,那就是我。我那會兒正杵在水缸邊,腦袋里一片茫然,眼看著那家伙齜著牙向我發狠地沖來,愣是沒法移開半步。就在野豬離我只剩不到五米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旁邊閃出,擋在了我跟前。我看不到野豬了,只看見一根長長的大辮子,聞到了好聞的香皂味兒。
我聽見一聲暴喝,還有一聲悶響,像村里劉屠夫的砍刀插進了牲口的胸脯。是許庭長,他那把像雞冠一樣威風的專用鋤頭鋤在了野豬的背脊上。野豬痛得嗷嗷大叫,朝一旁的谷堆沖去,在上面翻滾著,草被子被滾散了架。那七人跟上去好一陣猛打,野豬一會兒就沒了動靜。
“寬六寸,深三寸?!边@是野豬身上的致命一擊,據說那野豬的皮差不多有一厘米厚,能一鋤重創野豬,這讓許庭長一擊成名,成了沙腳鎮的武松。大家都說這野豬是許庭長和女知青的大媒人,是許庭長英雄救美,不然那野豬朝女知青沖去,她怕是會兇多吉少了。大家完全沒有提及我,仿佛那一夜站在水缸邊上的一直是她。讓我想不明白的是,她為何要拼死擋在我跟前?我能感覺到擋在我跟前的身子充滿了恐懼卻又堅決,隨著野豬被擊中,她大叫一聲,癱倒在地,似乎被擊中的是她。
那一夜,大伙兒架起了鍋爐,熬豬肉,像過年一樣熱鬧。沒人問我是為何上的坡,為何躲在水缸后邊。也許大伙兒都心知肚明,并不想為了我屁大一點事兒破壞了一場集體慶功宴。那一夜,這坡上每個人都能分一大碗野豬肉,在以肉為貴的年代里,這碗肉就好比金子銀子那般珍貴。而她一整夜蒼白著臉,別人和她說話也走神,仿佛她的魂兒也隨著野豬被鋤中的那一刻上了天,入了地,落了海。
我借谷的計劃,再一次落空。
四
作為打野豬那晚的在場者,雖然名不正言不順,我也分得了一碗野豬肉。有了那一碗野豬肉的底氣,我暫緩了借谷的行動。野豬肉的優越性開始生效,放學后我再去吃集體飯堂時勺子也只是在鍋里象征性地做幾下圓周運動,有辱斯文的事情也暫時沒有發生。
當然,我沒有放棄上南里坡借谷的念頭,過了年我就十四歲了,按老人們的說法,虛歲十五,“大個仔了,能撐頭家了”。阿媽時常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那里面包含著一些我似懂非懂的道理。鎮上這歲數的男仔大多跟著阿爸出海打魚去了,他們赤裸著上身混在一幫做海的漢子中間拉網和潛水,會蹲在船頭半瞇著眼睛抽一根比他的手臂還粗的大碌竹(水煙筒)。他們不會再做一些類似上坡借谷那樣幼稚的事情。借谷,是小娃娃的行為,那意味著即使被逮住也不會因為年齡招至的尷尬,有的只是年少無知所帶來的有恃無恐。借谷,在沙腳鎮仿佛是一場年少的約定,是勇氣與智慧的象征,男仔們如果沒有借谷的經歷就像會成為多大的笑話似的。所以,這谷我至少是要借到一次的,在我十五歲到來之前。另外,我還有一個小小的愿望,我想在坡上再一次看見女知青,如果可以,我想親口問問她關于野豬來襲的那一夜,她為何拼死擋在我跟前。仔細一想,其實原因也不太重要,關鍵是我能和她說上話。一想到這,我就偷偷紅了臉,這是我十三年來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這種陌生又新鮮的情緒讓我不安,卻又感覺暢快無比。
于是,我第三次上了禾庭。
這回我躲在曬場反方向的窗檐底下。這對借谷沒有任何好處,就算時機成熟,我去取谷也要繞過屋子去到前庭,有可能會被許庭長發現,而我仍然堅持這么干。
夜深深,蟲唧唧。我坐在窗檐底下濕潤的泥土里,蜷起身子,下巴擱在膝蓋上。下午剛落了雨,離我腳邊不遠處的爛瓦盆里積了半盆水。一輪圓月像白瓷碟一樣浸在水中,把瓦盆擠得滿滿的。這夜里像有了兩個月亮,特別明亮。飛蟲從水面掠過,翅膀觸了水,水中的月亮晃啊晃,晃啊晃的,碎了一盆。
屋里突然有了聲音,來了人,是男人。
我挪了挪身體,正對著窗戶,雙膝跪地,頭慢慢地往上抬。我看見了屋里的三個人,女知青不在。除了許庭長外,還有兩個男人,一個穿著發黃的白襯衫,一個穿件軍色背心,兩人都穿著肥大褪色的軍色褲子,挽起半截褲腿。三個人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輪流抽一根大碌竹,誰也不說話。大碌竹在三人手里傳來遞去,交遞的動作越來越熟練,越來越有默契。他們的表情也越來越舒展,仿佛剛剛下定一個決心。
我認得襯衫男是許庭長和女知青的大隊長,他管著下面幾個生產隊,而背心男是民兵營長,屬于大隊干部。平時他們是不會光顧禾庭的,一般是由生產隊長過來監管禾庭工作。而這一夜大隊長和民兵營長同時來到了南里坡禾庭,這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啊??晌以谠S庭長臉上看不出任何喜色,相反的,他哭喪著半邊臉。
等煙抽夠了,大隊長把大碌竹往墻邊一靠,咳嗽幾聲,看一眼民兵營長,再看向許庭長。許庭長的頭勾得更低了。
“莫曉嫻的事情是個意外。”大隊長說話的語氣雖然溫和,但有著不容反駁的威嚴。
莫曉嫻?我一愣,那是女知青的名字。
大隊長接著說:“莫曉嫻同志在南流江中段修水利工程中,表現突出。”
“是‘偷泥’行動!”許庭長小聲地打斷大隊長的話,臉對著屋角,堵氣似的。
民兵營長雙目一瞪:“你小子傻啊,偷泥能說?”
“如果不是你半夜帶隊去偷泥,會出這么個事兒?”許庭長轉過臉看著民兵營長,神情略為激動。
“田營長的做法雖有不妥,但也是為了隊里好,想拿個流動紅旗,為隊里爭先進?!贝箨犻L一伸手,抓住一只蚊子,一巴掌拍死在大腿上。
關于偷泥,我從大人嘴里略知一二。
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南流江是我們沙腳鎮的生命之河,它在沙腳鎮形成了一個出海口。但南流江時常出現淤泥堆積的情況,于是知青們要把江堤加高加寬,把水道改寬改直。每個生產隊分一截江段,如果民兵營長發現隊里負責的工程進度太慢,就會在半夜帶著隊員偷偷去干活,等第二天再出工時,神不知鬼不覺地和其他生產隊拉開了距離,因為工程進度快還能得到流動紅旗?!巴的唷币欢ㄒ谝估镞M行,在別的生產隊的人入睡后悄悄地進行,一旦被發現是要被上面批評的。
我不知道他們提到“偷泥”和莫曉嫻有什么關系,便繼續豎起耳朵聽他們談話。
又抽了一輪大碌竹后,大隊長從鼻孔里噴出一團濃煙。他對民兵營長說:“老田,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再說一說?!?/p>
民兵營長點點頭,眉頭輕皺,像進入了回憶狀態。
“我們生產隊分到的是離江堤一百多米的江中心地段,按上面的要求是把江心的土向下挖兩三米深,再把泥挑到江堤上筑高江堤。任務很重,干了幾天也沒多少進展,就有些心急。為了能盡早完成任務,我就帶隊里的人去挖泥。挖泥行動是體力活,一般只有男人參加,女的可以留守,但那晚莫曉嫻堅持要跟大伙一起出工。俗話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也樂得有女的自愿參加,就同意了。這活是要花力氣的,出發前一定要把肚子填飽,所以那晚出發前我們每人吃了大約半斤米飯那樣。”
“說重點。”大隊長咳嗽幾聲。
“那晚天色很黑,我們干活時不敢點燈,怕被人發現,只能借著月色摸黑干。挖出的泥是不敢堆在江堤上的,白天里每個生產隊堤上有多少泥大家都是心里有數的。泥只能拋到江里,還不敢拋得太用力,泥塊落水在夜里動靜很大,要是被人發現了告到指揮部去可是要挨批的。大家都不做聲,只是悶頭干活兒。這樣下來效率特高,幾個時辰便挖出了一個大窟窿。”
“干活的時候莫曉嫻有什么反常表現嗎?”大隊長問。
“沒有,她表現得很積極,沒喊累也不提出中途休息?!泵癖鵂I長說。
“不對,我有關注她,她一直神不守舍的,有時候還望著江水發愣?!痹S庭長插話。
民兵營長說:“那晚那么暗,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你就能看出莫曉嫻神不守舍了?”
許庭長直著脖子小聲爭辯:“我就看見了,她就在我邊上?!?/p>
“小許啊,一會兒輪到你再說,先讓老田把話說完?!贝箨犻L對民兵營長揮揮手,示意他接著說。
“大約到了凌晨兩點的時候,開始落雨,我一看要挖的江段已經挖好,就差少數泥沒運走了,就讓大家趕緊把手頭工作收拾清楚好收工。可那會兒大伙都累得不行,癱在地上都不想動,只有莫曉嫻一聲不吭地繼續干。我記得她把最后一堆泥鏟進簸箕里,再挑到十米外的江里去倒掉。我們等了許久,沒見她回來,也不敢大聲喊她,就去找,可找了一個晚上都沒找著人。第二天才發現,才發現……”民兵營長使勁兒抓了幾下頭發,唉聲嘆氣起來。
大隊長嚴肅地批評民兵營長:“這種體力活連男同志都受不了,何況是城里來的嬌滴滴的小姑娘。老田,你有責任啊,對女同志關心不夠。曉嫻同志是在勞動期間勞累過度失足落水,她這是舍身忘己啊?!?/p>
我一愣,生怕自己聽錯了,使勁兒揉了揉耳朵,可耳朵還是鬧轟轟的,里面像開過好多輛拖拉機。我又發狠地搓了搓,伸食指進去用力掏,我什么也沒掏出來,反倒把自己弄得生疼。這會兒疼是好事,讓我的注意力更集中了,比借谷時蹲守的狀態還好。我把頭又往上抬了抬,以便更清楚地看見屋內情況。
民兵營長坐在板凳上,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
許庭長臉色漲紅,像被誰給掐住了脖子。他一咕嚕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胸膛里像藏著一個風箱,一起一伏?!安皇沁@樣的!”他說。
大隊長看了許庭長一眼:“那是哪樣?”
“她是……她是故意的!”許庭長一跺腳,丟出一句狠話,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
民兵營長也跟著站了起來:“小許,說話得經點兒大腦,這要是傳了出去對莫曉嫻的影響有多大你知道嗎?”
許庭長說:“你就是怕影響了隊里?!?/p>
民兵營長說:“我怎么就怕了?我怕個球,這人又不是我推進了江里。”
許庭長說:“這人在隊里出的事,上面來查,你是怕沒法交待?!?/p>
民兵營長說:“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莫曉嫻要尋短見我還能攔得住?再說了,那晚情形你也是知道的,下著雨,河道濕滑,她失足落水也是完全有可能的?!?/p>
許庭長冷笑:“失足落水為什么不喊救命,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大隊長也從板凳上站了起來:“小許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曉嫻是你的意中人,可你也不能因為情感沒了理智。你說曉嫻是故意而為,可有證據?”
“沒有。”許庭長想了想又不甘心地說,“但她那晚表現異常,最后她去倒泥時我本想跟著去的,她不讓,說話還很奇怪?!?/p>
大隊長說:“她說什么了?”
許庭長說:“她說謝謝我,說得很認真,語氣和平時不一樣?!?/p>
“就這?”民兵營長說。
“就這。”許庭長想了想,點點頭。
民兵營長說:“說謝謝你就奇怪了?小許啊小許,你說的每句話都要對一個人負責啊?!?/p>
許庭長說:“找到真相就是對一個人負責?!?/p>
大隊長說:“如果真相會毀了一個人的名聲呢?如果你自以為的根本不是真相呢?”
許庭長不吭聲。
民兵營長說:“隔壁鎮一個知青喝農藥死了,被說是……我們這也是想保護曉嫻?。 ?/p>
大隊長說:“你可知道莫曉嫻為何來到沙腳鎮?”
許庭長搖搖頭。
“聽說她的父親前些日子也出了事兒,不在了——不管怎樣,我們得為她留一個好名聲,莫要讓她寒了心啊——”大隊長嘆出一口氣,雙手叉腰,轉身看向門外,仿佛莫曉嫻就站在那里。
許庭長不再說話,跌坐在板凳上,臉勾到了胸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笑,又像在哭泣。
五
我對他們所說的似懂非懂,有些事情對我而言本來像夢境那么遙遠,又因她曾經拼死擋在我跟前的緣故,距離一下又拉近了,近得比現實還要真實。我在心里為自己找了一個出口,主動為她的命運做了留白,我寧愿相信她一如此后外頭的傳言,她只是離開了沙腳鎮,回到了城里。
我從窗檐底下站起,跪久了雙腿酸麻,像有無數根針扎進了骨頭里,腳底下猛然一踉蹌。我慢慢地走過曬谷場,走到坡上地勢最高處。學著庭長的模樣,我一腳踩踏大石頭,眺望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前方的南流江在黑夜里像一條發光的布帶,在桂南大地上蜿蜒流淌幾百公里,最后在沙腳鎮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出???。
我似聽見了出??诘穆÷暎热魏螘r候都要長久和響亮。那一夜,我長大成人,我的十五歲好像提前到來。
許久,我方想起此行是為借谷子而來,于是我轉身向曬谷場走去——
屋門敞開著,屋里光亮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