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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期

2023-01-04 15:56:17藍燕飛
天涯 2022年6期

藍燕飛

《黃帝內經》這樣描述女子的成長與衰老:“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意思是說女子十四歲性發育基本成熟,月經來潮,可生育子女,四十九歲經水絕,進入老境,無力再育。作為中醫典籍,它關注的自然是人體機能。其實,二七至七七,這三十五年,不僅是女人的育齡期,更是女人一生中最美麗、豐嬈的時間段。膚若凝脂、面似桃花、裊裊娜娜、烏發如云,諸如此類的詞匯都是形容此間的女性的。它們涵蓋了女性之美的共性,但若具體到每一個人,妍媸各不相同。

就像我,一生與窈窕無緣。但只要是好年華的女子,身材不好肌膚好,肌膚不好頭發好,所謂十八無丑女。有膠原蛋白,有豐乳肥臀,總差不到哪去。但過了五十,女人的豐滿與彈性日漸消弭,猶若一條流經沙漠的河流,隨著水分的不斷蒸發,終于枯涸,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嫗算是煉成了。故此,作為荷爾蒙晴雨表的天癸對維持女子的容顏美功不可沒。

在今天,天癸被稱為生理期。退休前一年,生理期還好好的,周期正常,量正常,它們傳遞出虛假的信息,讓我誤以為自己的生理期可以保持到六十左右。理論上說,衰竭是一種漸進的過程,會先紊亂一段時間,忽前忽后,忽多忽少,一步一回頭,就像曲盡時的余音,必得繞梁幾日,方慢慢散去。我的枯竭是突發的,沒有預兆,斷崖一般。它去得決絕,把我晾在那里,任我鄂然、悵惘,不知所措。

自然會有期盼。但一次一次失望,失望的次數多了,無奈只能接受。當然,想挽留它,現代醫學還是有辦法的,但這挽留也是權宜之計,保得了一時,不可能永駐。辦法無非是補充,有說可以補充這個,又說可以補充那個,但不管這個還是那個,估計都是雌激素。而我的子宮里有一肌瘤,我怕這些飛來的雌激素會讓一枚良性的肌瘤蛻變成另外的東西。說到底,活命是更重要的。因此,失望歸失望,悵惘歸悵惘,人為的努力倒不敢去做。

有時,會夢見它。桃花燦爛,我心燦爛。正是黃粱一夢,有多喜悅就有多失落,不說也罷。

天癸不僅關乎女子的容貌,更關乎家族子嗣的綿延。如此重要的東西在民間卻是不能見人的。婦女行經時的用具,洗好后都是藏在褲子底下,不能接受大眾的目光和陽光的直射,經血更是不潔的、骯臟的。經期的婦女因為“不干凈”甚至不能燒香、祭祀、拜菩薩,一不小心,甚至還能鬧出人命。

十歲那年,鋪里有對夫妻打架,落了下風的妻子情急中把染血的黃裱紙拍到丈夫臉上。鋪里小街皆是木板建筑,鄰里間放個屁都能聽見,自然無隱私可言。殺豬般大叫起來的丈夫引來了左右鄰居。農村的夫妻打架,圍觀者多半是看熱鬧的,日子平淡寂寥,偶爾打打架當作調劑,何況兩口子打架都是床頭打來床尾和,沒人真正把它當回事。但這次丈夫的大花臉,卻犯了眾怒,公認女人歹毒如蛇蝎,對自家男人下這樣的狠手,是要把男人打入十八層地獄,投不了胎的。她的狠辣與欺侮使得他遠遠勝過韓信當年所受的胯下之辱。因為眾鄰的參與,被架到梁上無法下臺的男人自然怒發沖冠,憤懣難平,他狠狠收拾了女人。女人又耿又倔,鬼哭狼嚎,鬧了十天半月,以離婚收了場。

女人走的那天,半條街的人都出來看熱鬧。她手挽包袱,昂著頭,蹬蹬蹬地往前走。三個孩子大的九歲,小的還在地上爬,他們哭哭啼啼,拖的拖、拉的拉,女人收住腳,蹲下身子,似乎才從夢里醒轉過來,她摸摸大的,親親小的,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奇怪的是男人竟也淚眼婆娑,似乎萬分不舍,他一直追到石橋頭,才收住腳步。看熱鬧的人們一邊感嘆孩子們的可憐,一邊指責男人:“真是沒鋼性啊,這樣陰毒的老婆莫非還想留著過老?”

幾十年過去,女人的樣子猶在眼前。膚黑、圓臉、短發,一件褪色的士林衫大褂裹著壯實的身子。她依傍著一條清粼粼的小河踽踽而行,河岸野草葳蕤,野花吐艷,谷穗即將成熟。透過時間的屏障,遠遠看去,女人只是一個蠕動的小小黑點,而她的四周是箭矢一般的唾沫,語言也是銳器呀,女人擋無可擋。事實上女人再沒有出現。一個掛上“歹毒”標簽的女人,娘家也不能容她,她還有什么路可走?幾個月后,女人把自己掛在屋后山上的一棵油茶樹上。她以這樣的方式與塵世做一個了斷。

隱約記得多年前的一部小說叫《女孩兒》。故事說的是某荒僻之地,有個奇怪的風俗,將快長成的女孩放逐到人跡罕至的大山更深處。半間草棚,是女孩們的棲身之所,它簡陋、孤獨、搖搖欲墜。女孩在那里與山風、流泉為伴,抵抗著寂寞、恐懼與饑餓,抵抗著可能出現的狂風驟雨、紛紛大雪,這種半人半獸的生活必須持續到體內涌出溫熱的溪流。這個過程中,有的女孩死了,有的女孩瘋了,有的女孩遭到了強暴……被強暴的女孩竟把強暴者當成神一般敬仰。蒼山如海,波詭云譎,女孩如一片樹葉沉浮。嘶喊的風、冰冷的石頭、扎人的野茅、野獸們東一聲西一聲的尖嘯與狂奔。黑夜遼闊無疆,恐懼如天邊的驚雷隆隆碾壓而來。一個強暴者的出現是否好過鬼怪出沒?野獸奔突?閃電雷鳴?漫長得沒有盡頭的長夜?是否好過石佛般呆看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或者雨勢如鞭似錘的白晝?強暴者畢竟是同類,可以發出相似的聲音,可以走動跳躍,他的胸膛甚至可以帶給她一點點溫度。她漸漸開始等待。她一直在等待,先是等待那條熾熱、鮮紅的生命之河,現在她還等待那個面目模糊的男子。有一天,那條河流終于貫通,汩汩的生命之泉奔涌而出,宛若天邊的紅霞。女孩喜極而泣,她解下了自己的下衣,猶似勝利的旌幡,在她高高舉起的手臂上獵獵飄揚。女孩跑過山坡,跑過溪澗,縱橫的荊棘和倒伏的樹干把她一次次絆倒,襤褸的上衣在奔跑和倒地中不翼而飛。女孩跑啊跑啊,她要跑到山巔,告訴天上飛的鳥雀與黃蜂,告訴地上跑的野豬與黃麂,告訴山下樹林里半隱半現的村莊,告訴彎彎的河流,告訴屋脊和屋脊下的那些人,她要告訴全世界,她歷盡萬苦千辛終于做成了一個女人。女孩跑啊跑啊,把太陽跑成了月亮。女孩終于倒在了地上。月亮又圓又亮,月光如一床薄被,覆蓋在女孩的身上。山中數月,半饑半飽,女孩身體瘦弱,發著幽幽的青光。她的下體,一道暗影順著腿根蜿蜒來到腳踝,女孩的腳板扎著荊棘與芒刺。露水從茂密的枝葉間滴下,花瓣與樹葉在山風中飄落,它們撲簌簌如眼淚和月光一起落在女孩身上。女孩睡著了,等來了成人禮的她面帶微笑,幸福地永遠睡去。

庸常生活,更像是流水沖刷下的卵石,棱角俱無,穩當篤定。女子對待生理期的態度相對平和正常,雖然也有叫它倒霉的,但鄉間約定俗成的稱謂是:來客了。而再不濟的客人,好好歹歹總要招呼一番。

待客方式的改變是社會發展的縮影。古時女子行經時縫一個小小的布袋,袋子里裝著草灰。我小時候,見過母親藏在褥子下的衛生帶,臭烘烘的茅坑里也時有染著血跡的黃裱紙。鋪里唯一一個用衛生紙的宋醫生,是從銅鼓下放而來,借住在小伙伴菊家里。“雪白雪白的紙,比我的作業本還要白,扔在茅坑里,她家真有錢呀。”菊一邊吐著舌頭,一邊感嘆。菊的父親死于一次事故。那時,每到暮秋時分,生產隊都要組織大家搞副業,以便年終分紅時,大伙有可能分到一點過年的錢。老話說,靠山吃山,山里的副業就是砍樹,一年年砍下去,砍伐點離村子越來越遠。砍樹是重體力活,為了節省體力,吃住都在山里。菊的父親做飯手藝不錯,是當廚師的不二人選。他在一個陽光大好的中午,搖搖晃晃挑著一擔飯食,準備送到勞作現場,卻被一棵倒下時意外改變方向的大樹當場壓死。菊的母親帶著四個孩子獨自撐了幾年,終于改嫁他鄉。我不清楚,生產隊對菊的兄妹有無撫恤,但菊的作業本是那種最便宜的,是連格子都沒有的土本子。

到我需要待客的時候,衛生紙基本普及了,隨著經濟的發展,它又從待客之物淪為如廁之紙,衛生巾的面世不僅讓女人們獲得了一種更方便、輕松的待客方式,某種意義上也是對女性精神與身體的解放。

生理期也有了五花八門的別稱,最常用的是“大姨媽”,它從城鎮流向鄉村,成為大眾用語。

我沒有考證過“大姨媽”的由來。“大姨媽”說起來也是客人,但比較而言,我更喜歡“來客了”。這三個字看似平常,細琢磨,卻有樸素的人生道理,有幾分鄭重與雅致。對一個成熟的女人而言,它是每月一約的客人;對女性整個人生來說,又是某一時間段的客人。過了這個階段,它就像那只黃鶴,任你千呼萬喚,再不回返。這完全符合客的特性,更符合時間的特性。時間從不回頭,客人總要離開,“相見時難別亦難”也好,“別時茫茫江浸月”也罷,這一片茫茫和難而又難的別與見皆是主客惜別時一眼看不到邊的愁緒與不舍,是時間之河一瀉千里永不回頭的無奈與傷悲。

身體的零部件都是與生俱來,一世相伴。唯有生理期是客人,而且是貴客、嬌客,它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造訪,最后揮手而別。之所以說它是貴客、嬌客,是因為它對女性的活力和愛情的維系都至關重要。愛情與荷爾蒙休戚相關,沒有生理期參與的情,可能是親情,可能是友情,唯獨難稱作愛情。真正的愛情,應該是靈與肉的高度契合與緊密結合,從這個角度看,僅有精神與思想交融而缺少激情噴涌的柏拉圖式的愛情和真正意義上的愛情也難混為一談。

一個客人,幾十年來來往往,自然產生了感情,一朝訣別,自有難以言說的哀傷。每每想到相伴之時,自己如何怠慢,少有殷勤,更是愧意橫生,追悔莫及。記得它初來乍到時,我年方十五。現在的孩子,十五可能早就懂得待客之道了。但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物質匱乏,營養不良,十五六歲沒有發育的大有人在。倒是那些初潮相對早的同學,似乎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遭人恥笑。她們雖然有著桃花般的臉色,但一般坐在教室的后排,規規矩矩,從不多事。初中時一名張姓同學來潮弄臟了褲子不說,板凳上也留下斑斑血跡,有調皮的男同學立馬給了她一個外號:漆匠。每天放學路上追著喊:“咚咚鏘,鏘鏘咚,咚鏘鏘咚張漆匠,漆匠漆匠咚咚鏘。”喊了一個多月,張姓同學終于抵擋不住,逃回家中。老師曾經翻過一座大山,來到她家,試圖讓她重返課堂。她的父母用一杯熱騰騰的果子茶款待老師,然后各干各的事去了。老師先是苦口婆心,曉之以理,繼而發雷霆之怒,拍案而起。她低著頭,十指交叉著絞來絞去,眼淚一行行落下來,但非常堅決,整個過程未發一聲。輟學后,她第二年嫁到了隔壁的修水,此后再無消息。她是初中畢業四十年聚會缺席的三位同學之一。

青春期女孩是含苞待放的花蕾,生理期是花蕾最嬌嫩、隱秘、脆弱的部分,怎么經得起如此粗蠻的玩笑?

如果她一直讀到了高中,或許會有另外的命運吧。高中同學除了考學、考工作的,余下的多數做了民辦老師。眾所周知,民辦老師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集體轉正,到了今天的年紀,每個月有四千多的退休金,和農村老人不可同日而語。可見貌似玩笑的一句話,有時也能夠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另外一個同學的輟學也與生理期有關。那是高中的第一學期,來自三個公社的二十多名女生住在一間教室改成的寢室里。某天,一名同學突然喊叫起來,說縫在棉被里的十七元錢不見了。那時候,我們每周的生活費不會超過一元,飯店里又白又暄又香的饅頭,一兩米加一分錢可買一個。十七元,無疑是筆巨款。丟錢的同學高大結實,是森工后代,巨款是她假期荷鋤上山,用自己的辛勞與汗水換得。她的床鋪已經翻得底朝天,連一只跳蚤都逃不過去。她每晚哭泣,開始還有人勸,但她的悲傷如河流,眼淚一觸即發。她哭一會,念叨一陣自己如何吃苦受累,黃天暑熱都沒歇一天,再哭一會,罵一陣盜賊如何喪盡天良,要遭雷劈。哭哭念念,念念哭哭,周而復始。按說,發生如此重大的事情應該報案或讓老師來解決。關于這點,我的記憶已然模糊,只記得寢室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時值暮冬,寒風掀動著窗戶上的塑料膜,從破損處長驅直入,把室內所剩無幾的熱氣席卷殆盡,身體是冷的,心是慌亂的,每見他人竊竊私語,我總是心慌臉紅,似乎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這樣挨了一些時日,莫名其妙就懷疑上了一個同學,我把她稱作花。宿舍開始了搜查。沒有組織者,自己對自己動手,或許是為了證明自己清白,所有同學都打開了箱子,那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箱子無一例外都是簡陋的,它們洞開在幾十雙眼睛面前,洞開在寒夜里,洞開在月光下。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輪到花才出現了停滯,這停滯顯得意味深長,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一切將要大白于天下。原來花箱子里有個小小的藍花手巾包,本不稀奇,但花一把拿起來,緊緊攥住。花的周圍是她的同學卻又似乎不是同學,而是對壘的雙方,花站在箱子前,臉紅得似血,怒目圓睜。這邊的事情,早有人報告給班主任。班主任是個溫和的中年男人,他的到來,結束了對峙的局面,花終于松開手,把手巾包用力摔在地上,開始慟哭。手巾包仰面朝天,袒露出花極力保護的秘密:原來是女孩行經用的“衛生帶”。那個晚上,她一直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拉不動、勸不了,嚎啕而至抽泣。如此挨了一夜,天一放亮,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奪門而去,再沒有回來。

生理期這種事,在鄉間,它一面是隱秘的,像門后角落里的一把灰蒙蒙的掃帚,難以示人,一茬一茬的女孩手忙腳亂但又無師自通地處理自己的初潮。但它又是敞開的,有個街鄰直到十九歲才來潮,激動的母親逢人就說,恨不得用喇叭廣播一番。對這個母親來說是“一天的云都散了”。如果女兒再不做大人,唾沫星子都會把她們淹死。做了大人的女孩才有資格談婚論嫁,進而成為一個母親,那是一個女孩最重要的人生意義。做了大人的女孩,才有力氣,做飯、洗衣裳、種菜、砍柴樣樣拿得起,可以將父母肩上的擔子接過來挑一程。相比于生男的歡喜,女孩的降生總是要打些折扣的,但姑娘們大了,宛若春風里的竹節花,綠葉紅朵,搖曳生姿,引得媒婆們紛至沓來。如若某個女孩不幸失了母親,成了后母眼里的砂子,但她再苦再難,前面總有個出嫁的機會在等她,她還是有盼頭的。對那樣苦命的女孩而言,做大人就是一種拯救,嫁人就是二次投胎。

生理期初顧的時候,我在離家二十里的地方讀高中。某天課間,感覺到了身體異常。我躲在廁所最里面的位子,確定所有人都走了,迅速檢查內褲,一小塊深褐色的濕斑,雖然陌生,還是大致明白,是客來了。客初次上門,我小心翼翼,像一個陣前的探子。正是它的點滴微量,讓我勉強保持住淡定的姿態。一直等到上午的課結束,大家敲著碗順著一條斜坡走向食堂,我才拉住一個關系親密的同學,向她請教。她只比我大一歲,卻有了豐富的待客經驗。當然,不請教也是可以的,但是,我需要她陪我去買“婦女衛生用品”,確切地說是幫我去買。

翻過一座春天的山坡,山坡綠茸茸的,間或有映山紅火苗般撞入眼簾。因為這件既讓人害羞又有著隱隱興奮的事情,我們似乎有了某種陌生感。對我來說,想問的話很多,但又無從說起,心里卻像藏著頭小動物,蹬踢著四腳上躥下跳,眼看著要從咽喉里噴發而出,突然又一咕嚕沉下去。那一截長不過千米的路似乎遙無盡頭,好不容易到了供銷社,同學徑直走到北貨柜臺,我卻磨磨蹭蹭,慌慌張張,漲紅著臉,在食品柜臺不肯過去,似乎那是一件與我完全無關的事。食品柜臺一排玻璃罐,裝著雪里松糖、冬瓜糖、山楂片、發餅……雪里松糖的味道最熟悉,它是縣食品廠生產的糖果,一毛錢十三顆,是大家能夠吃得起的零食。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可以看見光線中的灰塵緩緩下落。零食、新布、醬油、散裝酒的味道混雜在一起,一如我復雜的心情。眼角的余光里,同學已經在付錢了,我竟搶先一步,逃之夭夭,三步并作兩步穿過黃土街道,站在對面的飯店前。陽光亮得刺眼,卻又夢幻一般,眼前全是虛象。

同學把裝有衛生帶、衛生紙的黃書包遞過來,我一跳三尺遠,似乎全世界都看穿了那里面的把戲。

膽戰心驚,卻也周周全全做好了待客的一切準備。客人卻不見了蹤跡。咦,太奇怪了,怎么會這樣?怎么可以這樣?就像一臺戲,鑼鼓響了半天,看戲的人等了半天,演員把頭從幕布后伸出來,一眼臺下,就默不作聲收場了。一地的觀眾被晾在那里,夜色漸濃,夜風漸冷,走不是,坐不是,真正是手足無措。沒有派上用場的衛生帶、衛生紙可以壓在箱子底層,但它擺下的迷魂陣,把我嚇得不輕,一顆心如秋千一般在半天云里蕩呀蕩呀,怎么也落不進肚子里。

搜尋自己有限的知識庫,然后翻過來轉過去地想,莫非自己不是一個正常人?

說起來我已經是高中生,但沒正經讀過幾天書。小學未學過拼音,初中勉強能夠寫全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高中了連化學元素周期表都不認識,生理課上的知識更是聞所未聞。我們的主業是勞動,先是把學校后面的山坡整理成漂亮的茶園,然后參與了一座小型水庫的修建,還在山頂筑起了兩間干打壘。在鐵姑娘盛行的年代,女性的生理特性被無情忽視甚至抹去,女生自己也羞于聲張。有次班里組織同學們砍竹子,來回將近二十里山路,返程時還要肩扛一根毛竹,有個女生,一瘸一拐走得艱難,樣子十分痛苦。原來她正值生理期,腿根已被磨破。

如果自己不是正常人,那是什么人呢?陰陽人還是石人?據說陰陽人白天是男人,晚上是女人,也有白天是女人,晚上是男人的,石人干脆就不是人,是石頭成精取了人的外貌還是人失了魂魄像塊石頭?雖然云里霧里,搞不明白,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陰陽人和石人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鄉下的孩子雖然沒有接受過正規的性教育,但這樣那樣有葷有素的笑話聽了滿籮筐。一個鄉下孩子,從小就明白生育的重要。那些不能生育的女人,被人恥笑,任人欺辱,成為低人一等的賤民。“懷假孕,鉆石縫”,說的是一個女人久不懷孕,公婆嫌、丈夫嫌尚可理解,但外人都嫌她如狗屎,女人實在沒辦法,竟把一只瓢倒扣在衣裳內,假稱懷孕,但這事怎么可能瞞得下去?水落石出的時候,羞愧交加的女人投河而亡。她的死,不但沒有換來一絲一毫的同情與憐憫,還成了一個笑話,在山村流傳,只是她沒如大家所愿,鉆進一條石縫。我目睹的因不孕而離異的案例也不少。鄰家媳婦因為生不出孩子,兩口子悄無聲息把婚離了,而另外一對就吵得天翻地覆,人盡皆知。他們一路吵到公社,又一路吵回家,來來回回,最后自然是各奔東西。小街上的孩子聞吵而動,趴在公社門前,成了他們婚姻瓦解的見證人。

漫長的男權社會階段,休妻雖然常見,但也要師出有名。而不孕是休妻的重要理由之一,連陸游與唐婉的悲劇,恐怕也與唐婉的無子脫不了干系。生育權是天賦人權,捍衛的一方自然堂而皇之,心安理得。直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在農村的廣袤大地上,生孩子依然是女人一個人的事,生不出孩子的所有罪責都要落在女人身上。

后果如此嚴重,自然魂飛魄散。

時隔四十多年,我依然記得那天是星期三,離回家的日子還有三天。三天數千分鐘,二十幾萬秒,分分秒秒似乎都跳在心尖上,簡直如三年一般漫長、難熬。

終于回到家,顧不上饑腸轆轆,顧不上跋涉二十里路的疲累,急慌慌在父親的醫書里找到一本《赤腳醫生手冊》,婦科那一章節只有薄薄的十幾頁,但卻清晰地印著這樣一行字:因為卵巢尚未發育完全,初潮后半年到一年,可能出現量少、經期不規則等現象。

這哪是一行字,分明是救命仙丹,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為了確認,甚至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沒錯,白紙黑字,就是這樣寫的。那個瞬間,人似乎擺離了地心引力,輕盈欲飛。

我就這樣解決了人生的第一次危機,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包括自己的母親。

以后的四十年,它定期來訪,每月小住幾日。一個常客,漸漸不把它當回事。可以說,漫長的幾十年間,我沒有為它做過什么。那些經期衛生,什么不吃生冷呀,不下冷水呀,等等,從來沒有放在心上,該干嗎干嗎,想吃什么吃什么,而它竟然大度地不與我計較,也算得上是個有情有義的客了。

似乎也較勁過一兩年。那是三十七八歲時,突然痛經。那種疼很特別,如尖刀插入身體,有時正在樓梯上,必須靠住扶手,才能站穩。似乎為了印證中醫“不通則痛,痛則不通”的理論,量變得特別少。我能感覺到,它在,但為何不順流而下?莫非成了一條倒淌河?它能去哪呢?子宮肌層還是腹腔?沒有正兒八經找過醫生,覺得他們知道的我也基本知道。果然,當我實在不堪忍受,去看醫生,他們沒有給出讓我信服的答案,自然也沒有治好我的痛經。縣里的一位婦產科權威,甚至說可能是絕經期提前到來。她的話如輕風,沒有在我心里留下半點痕跡,管它絕經不絕經,當務之急是緩解疼痛,卻一籌莫展。只有忍,不就是幾天嗎?此痛雖然鋒銳如刀,好在是陣發的,挨一挨,挺一挺,也過去了。那兩年,計生委門診的痛經丸被我悉數買走,疼痛依時而至,直到借著一次出差的機會,到省婦幼保健院,一個醫生簡單問了下情況,沒做任何檢查,開了兩盒桂枝茯苓膠囊,當月,竟酣暢淋漓,痛感全消。醫術如此神奇,中藥如此神奇,其實,吃了兩年的痛經丸也是中成藥,可惜藥不對癥自枉然。

一位朋友,因為客兩月未至,請教醫生,獲知自己進入了絕經期,瞬間崩潰,嚎啕大哭。這樣激烈的反應醫生自然不能理解,她覺得到了這個年齡,就應該絕經呀。醫生的職責是指導對方管理好身體,至于心理的活動與情感的波動不屬于他們工作的范疇——心理醫生除外。當時,我也很難理解,覺得朋友小題大作。這說明事情只要沒落到自己頭上,就不是事情。

但縱覽天下,何處又有不老的神仙?

衰老雖然與生理期有關,但又不完全是生理期決定的。衰老是時間對人類的贈予或毀壞,只要時間在流淌,衰老就不可阻擋。不信,你去看看二十歲和四十歲的人,就像一個新籃球和一個落滿灰塵、皮子已經開裂、剝落但勉強還能彈得起來的舊籃球,你甚至不需要細看,只掃一眼就可以把它們區別開來。

與生理期分別,是“七七之年”后的第五年。按說,待遇不薄,我該滿意。事實上,我念念不忘、無限惆悵,這樣的欲哭無淚,反而不如痛快地大哭一場。人在年輕時,認為變老是特別正常的事情,有孩子、有青年、有老人才成為世界。當衰老降臨,我開始憎惡衰老。我對生理期不可遏止的懷想,說白了就是對衰老的恐懼。我見過的八十歲以上的老人保有體面與尊嚴的估計不到三成。歷經時間的摧殘和病痛折磨,他們如一片枯葉、一星殘燭,隨時可能碎裂、熄滅。而碎裂和熄滅前,遭的罪太大了。衰老不僅是外貌的改變,更是機器內臟的永久損壞。精神上它掠奪人類的正常情感與對世界的正確認知,還以疾病的名義對身體百般羞辱。有位患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五個子女,盡數遺忘,不僅如此,他還把大便弄得滿墻都是,拍手歡笑像個惡作劇的孩子。時間抹去了所有的悲歡,抹去了漫長人生的印跡,大腦皮層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凈。那些失去記憶的人,陷在時間巨大而虛無的黑洞里,毫無還擊之力,終于徹底淹沒在時間的汪洋。

還有一些癱瘓在床的老人,背部、臀部長滿褥瘡,床上挖個洞,以供排泄,一日三餐,端到床前,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他們尚未被死亡帶走,但已被親人拋棄。只能在惡臭與冰冷的世界里,眼睜睜看著死亡一點點蠶食自己的血液、肌膚、骨骼與尊嚴。

造物主把最不堪的一段時光留給生命的尾梢。在這點上,人遠遠比不上植物,花草樹木最后長出的總是新枝、新葉和新蕊。

但一個人如果怕死就不能怕老,反過來,怕老就不能怕死,這是古老的魚和熊掌的悖論。如果可以在老與死之間作選擇,選擇老的恐怕是多數。我曾經讀過一篇文章,是散文家李佩芝的絕筆之作。那年,她五十歲,病入膏肓,回顧一生,認為能夠美麗地活五十年,已經是件很好的事了。她平靜、坦然地辭別人間、辭別親人、辭別文學。當時,我三十歲左右,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想,一個人能夠美麗地活五十年,確實也算圓滿。

現在我到了奔六的年紀,回頭看,五十年的時光還是有滋有味的,寄希望能夠美麗六十年、七十年……

人的貪心是慢慢長出來的,就像種子發芽,稻苗抽穗。

“如何優雅地老去?”此類主題的文章盛行于網絡,蓋因它緩解了無數老人內心的焦慮與恐慌,其實它是一只看似飽滿、明艷的氣球,實則一戳就破。沒有誰是心甘情愿變老的。只是不管多么不情愿,老總歸要來。它毫無優雅可言,或者還能以優雅形容的老尚不能稱為真正的老。真正的老在養老院里,身體已經頹敗成一截枯枝、一攤泥漿,當它被集中呈現,衰老就如成千上萬條蠕蟲,成團成塊,人之極。曾經去養老院看望一個親戚,養老院建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視野開闊,綠樹環繞,但走進去,卻有莫名的陰森、凌冽之感。那是孤獨的氣息,衰老的氣息,是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氣息。它們彌漫在整棟建筑里,彌漫在空氣中。那些老人,扎堆坐在陽光下,卻似乎沒有絲毫熱度,目光呆滯,眼珠半天都不轉動一下。

衰老橫亙在人生最后一個路口,無人可以繞道而行。

如果把一生比作一天,衰老就是漫漫長夜。“設若只有早晨的蓬勃,白晝的輝煌,沒有黃昏的凋落和夜晚的寂寥,怎么算得上過了一天?”

老是自然法則,生理期也是自然法則。生理期的結束預示著老的到來,老的結束預示著死亡的到來。不管哪一種,人都只能接受。積極也好,悲觀也罷,態度無關緊要,因為它們不能改變現狀與結局。

生理期被稱作“客人”由來已久,人也是來世上作客的,作客期間,不完全白吃白喝,也給世界添一點色彩,使它看起來更美一點,更可愛一點,然后,在該離開的時候離開,絕不拖泥帶水,這客就不讓人討厭。千萬不能來而復返,沒人可以返老還童,所謂的“老翻少”其實是疾病的警示,那重新貫通的不是生生不息的河流,而是死亡血淋淋的預演。

醫學上,天癸與月經是同一現象,美學上,卻似乎有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之別,比較而言,還是生理期既順耳又落落大方。

生理期再也不會成為我的客人。我也終將告別。在時間的曠野上,主客兩便,縱使相逢也難識,罷罷罷,各奔東西。

卻記得當年衛校讀書時,某次生理老師的提問,是關于月經黃體與妊娠黃體的。十七歲的我站立良久,才用耳語一般細小的聲音作答。微弱顫動的聲波通過時間的傳導與放大在我的耳邊經久回蕩,它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也是生命在時間中孕育、生長、衰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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