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蕾 馬 偉 李 薇 白海燕 翟付平 王力普 盛時運
(1.河北中醫學院研究生學院,河北石家莊 050091;2.河北中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河北石家莊 050011)
慢性萎縮性胃炎(CAG)是以胃黏膜上皮和腺體萎縮,數目減少,胃黏膜變薄,黏膜基層增厚,或伴幽門腺化生和腸腺化生,或有不典型增生為特征的慢性消化系統疾病[1]。世界衛生組織(WHO)將CAG列為胃癌的癌前狀態,CORREA P等[2]提出腸型胃癌轉化模式,即“正常胃黏膜-慢性淺表性胃炎-慢性萎縮性胃炎-腸上皮化生-異型增生-胃癌”,因此CAG是發展為胃癌的關鍵轉折點。但目前西醫針對CAG缺少有效的治療方法,多以對癥治療為主,不能從根本改善疾病病因[3]。我們根據慢性萎縮性胃炎的鏡下表現,結合中醫辨證論治,認為本病關鍵病理因素為積,氣機郁滯、痰瘀互結、脾虛不運為主要病機,驗之臨床,療效顯著,現將從積論治CAG的體會介紹如下。
1.1 積的中醫認識 “積”首見于《靈樞·五變》[4]:“人之善病腸中積聚者……皮膚薄而不澤,肉不堅而淖澤,如此則腸胃惡,惡則邪氣留止,積聚乃傷。”隨著中醫的發展,人們對積的認識日益充分,詳細論述了其成因及不同階段之治法。正如《醫宗必讀·積聚》[5]提出:“積之成也,正氣不足,而后邪氣踞之……初中末之三法,不可不講也。初者,病邪初起,正氣尚強,邪氣尚淺,則任受攻;中者,受病漸久,邪氣較深,正氣較弱,任受且攻且補;末者,病魔經久,邪氣侵凌,正氣消殘,則任受補。蓋積之為義,日積月累……所以去之,亦當有漸,太亟則傷正氣,正傷則不能運化,而邪反固矣。”以此確立積之治法,為臨床治療CAG提供理論依據。
1.2 積的胃鏡征象 CAG胃鏡下多見胃黏膜紅白相間、粗糙,皺襞變平甚至消失,部分黏膜血管顯露,部分可伴有黏膜顆粒或結節等表現;組織病理學常提示黏膜固有層腺體萎縮,伴或不伴不同程度腸上皮化生或異型增生[1]。近年來隨著電子胃鏡的發展與應用,擴大了中醫望診的范圍,現代研究發現胃黏膜病變和中醫證型之間存在密切聯系[6-7]。因此,在診治時結合胃鏡下征象進行病證結合治療,療效顯著。我們認為CAG胃鏡下胃黏膜紅白相間、皺襞變平、黏膜血管顯露是脾虛不運、氣血虧虛、胃絡失養之表現,CAG胃鏡下所見黏膜顆粒或結節屬中醫學“積”之范疇。此階段為CAG轉變為腸上皮化生或異型增生的關鍵階段,亦是防止CAG進一步發展的關鍵轉折點。
1.3 積的形成本質 積為CAG發生與發展的關鍵病理因素,其形成本質為氣滯、痰凝、血瘀三者互結不散,日久而成。“肝從左而升,肺從右而降,升降得宜,則氣機舒展”,“脾宜升則健,胃宜降則和”。脾胃居中焦,為氣血生化之源,氣機升降之樞紐,外感六淫,情志不暢,飲食不節,外邪犯胃,終致肺失宣降,肝失疏泄,氣機不展,郁滯體內,脾不升清,胃不降濁,水谷不化,內生水濕,久蘊成熱,久煉為痰,阻滯中焦,氣機壅塞,血瘀不行,痰瘀互結,膠著難解,久而成積,阻于胃絡,從而發為本病。
CAG病程較長,纏綿難愈,因此其病機多以本虛標實為主,脾虛不運、胃絡失養為本,氣機郁滯、痰瘀互結為標,氣、痰、瘀三者相摶,久而成積,為CAG發生與發展的關鍵病理因素。治療時應標本結合,正如《醫宗必讀》提出積聚分初、中、末三個階段的治療原則,我們認為CAG的治療亦可分為初、中、后三期:初期以氣機郁滯為主,予以疏肝木、調樞紐;中期以痰瘀互結為主,治以化痰濁、理血瘀;后期則以脾虛不運、胃絡失養為主,治以運中焦、補脾氣,中焦健運則病乃愈。如此標本結合,分期論治,方能藥到病除。
2.1 疏肝木,調樞紐 “肝為起病之源,胃為傳病之所。”肝為剛臟,主一身氣機之疏泄,脾胃的正常運化,離不開肝木的疏泄,而當今人們生活壓力較大,易致情緒不暢,肝失調達,胃土失疏,升降失衡,運化失司,久之則成CAG。肝氣郁久化熱,臨床上可見患者口干、口苦、胸脅脹滿、煩悶不舒,胃鏡下可見膽汁反流、胃竇糜爛等,治療時宜加入柴胡、醋香附、黃連、吳茱萸等。柴胡、醋香附理肝氣之郁結;黃連、吳茱萸取左金丸之意,黃連用于此,一可清心以瀉肝,正所謂“實則瀉其子”,二可直達胃腑,清除胃腑邪熱,佐以吳茱萸引黃連入肝經以清瀉肝火,并防黃連苦寒涼遏之弊。諸藥合用氣機得疏、邪熱得清,肝木調達、脾升胃降,疾病乃愈。
2.2 化痰濁,理血瘀 “脾為生痰之源。”人食五谷雜糧而生,水谷入口,受納于胃,運化于脾,散精于五臟及肌肉,若脾失健運,胃失受納,則水濕不化,谷反為滯,停滯中焦,濕凝成痰,痰性黏膩,聚諸多病理產物而成濁,痰濁相摶,阻滯氣機,“氣為血之帥”,氣滯則血停,日久痰濁、瘀血阻滯胃絡形成積,反映于外,胃鏡下可見黏膜粗糙顆粒或鋪路樣改變。臨床上患者可見納呆、痞滿、胃脘偶有刺痛等癥狀,可用茯苓、炒白術等健脾化痰,薏苡仁、澤瀉等滲濕運脾,藿香、佩蘭運脾化濁,健脾、運脾同時進行方可杜絕生痰之源。除此之外,當遵循“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之法,但“胃為陽明燥土,喜潤而惡燥”,故臨床在選用藥物時應用清半夏、陳皮等代替溫燥之干姜、生姜等。當祛除胃絡瘀血時應注意不可峻逐攻伐,疾病發展至此階段多以虛實夾雜為主,因此祛除瘀血時應緩消緩散,可選用蒲黃、五靈脂等化瘀止痛,不可見瘀妄投三棱、莪術、當歸尾等破血傷氣之品。
2.3 運中焦,補脾氣 “積之成也,正氣不足,而后邪氣踞之”,“邪之所湊,其氣必虛”。CAG病程遷延難愈,久則耗氣傷血,損傷脾胃,致正氣虧虛,進一步加重CAG的癥狀,加快病程的進展。因此,及時補益正氣可有效防止本病發生癌變,正所謂“養正則積自除”。此外,在治療本階段CAG時應注意減輕脾胃的負荷,脾胃受損,水谷運化不及,病理產物易積聚中焦,加重脾胃的負擔,運化中焦水濕及病理產物亦十分重要,一補一運,積聚乃消,疾病方愈。臨床上患者多無特殊癥狀,可見胃脘隱痛或痞滿、喜溫喜按、乏力、納呆等,多選用茯苓、白術、太子參等健脾益氣;若兼見口干、饑不欲食等陰虛表現,可加入北沙參、麥冬、百合等甘寒滋潤之品。胃雖為“陽明燥土”,但《蘭室秘藏》也說:“胃不可不溫”,因此,在甘寒滋潤之品中常佐以烏藥、豆蔻等溫運中焦。
高某,男,53歲。2019年1月17日初診。
主訴:間斷胃脘脹滿不適2年,加重1個月。患者2017年1月首次出現胃脘脹滿、隱痛,查電子胃鏡提示慢性萎縮性胃炎伴糜爛,病理提示腸上皮化生(++),有腫瘤家族史。刻下:胃脘脹滿,偶有隱痛,噯氣頻繁,飲食、勞累、情緒不暢后癥狀加重,口不干,晨起口苦,納一般,寐可,大便每日1~2次,小便可,舌暗、苔薄黃,脈弦滑。西醫診斷:慢性萎縮性胃炎伴糜爛;中醫診斷:胃痞(肝郁脾虛、痰瘀互結證)。治法:疏肝健脾,化痰消瘀。予柴胡疏肝散合當歸芍藥散化裁。處方:
柴胡12 g,黃芩12 g,醋香附15 g,炒白芍10 g,川芎9 g,枳殼12 g,茯苓15 g,炒白術9 g,陳皮12 g,清半夏9 g,厚樸9 g,藤梨根12 g,當歸12 g,丹參12 g。7劑。每日1劑,早晚飯后1.5 h溫服。忌生冷油膩辛辣之品,囑調暢情志。
2019年1月25日二診:飲食后胃脘脹滿減輕,無明顯胃脘隱痛,噯氣緩解,仍口苦,偶有右脅肋不適,在初診方基礎上加延胡索12 g,減厚樸為6 g,7 劑。
2019年2月1日三診:胃脘脹滿明顯減輕,偶有噯氣,稍口苦,右脅肋不適改善,口腔潰瘍,二診方去丹參、延胡索,加黃連3 g、三七粉2 g,川芎改為12 g,黃芩改為15 g,7劑。
2019年2月7日四診:胃脘偶有脹滿,無噯氣,晨起偶口苦,無明顯右脅肋不適,口腔潰瘍減輕,三診方中黃芩改為12 g,加黨參9 g,7劑。
之后在四診方基礎上加減治療2個月,復查胃鏡提示慢性萎縮性胃炎,病理提示無腸上皮化生。
按語:本案患者2年前診斷為慢性萎縮性胃炎伴糜爛,2年間癥狀隨飲食以及情緒的變化時輕時重。因長期的飲食不規律和情志不暢,導致肝氣郁滯、脾胃升降失調,日久則致氣滯、痰凝、血瘀三者相摶,逐漸成積,發展為CAG。患者以胃脘脹滿不適為主癥,伴隨噯氣頻頻,辨證當屬肝郁氣滯、胃失和降,故治予柴胡疏肝散合當歸芍藥散化裁。方中柴胡、醋香附、枳殼等取柴胡疏肝散之意以舒理肝氣,厚樸和降胃氣;氣郁日久,易化火,故患者可見晨起口苦,因未傷及陰液故不口干,予黃芩和柴胡取小柴胡之意以清利肝膽;“氣為血之帥”,氣滯日久除化火之外,亦可致瘀,患者舌暗正是體內有瘀之外在表現,因此在治療時宜加入當歸、川芎、丹參等活血化瘀之品;疾病日久,脾胃易虛,痰濁內生,故予茯苓、炒白術、陳皮以健脾化痰。二診時患者出現右脅肋不適,考慮與近期情志不暢有關,加用延胡索以增強疏肝理氣之功效。三診時患者癥狀改善但出現口腔潰瘍,考慮陽明氣分熱盛,故去入血分之丹參、溫熱之延胡索,加用黃連以清胃火、三七粉以修復胃及口腔黏膜。四診時患者癥狀已明顯緩解,因疾病日久,正氣耗傷,故加用黨參以扶助正氣。諸藥合用,效果顯著。
“中氣者,和濟水火之機,升降金木之軸。”CAG的發病究其根本,多為脾胃升降失司,氣滯、痰結、血瘀三者互結,日久而成。“積之所形必氣積,氣利則積消”,因此在治療時應以理氣為先,疏肝木、調樞紐方為正解;脾不升清,胃不降濁,運化失司,阻滯氣機,氣不調順,津液停滯,痰濁方生,“氣為血之帥”,日久可見瘀血兼夾,故化痰濁、調氣機、理血瘀方可愈病;CAG病程較長,虛實夾雜,在治療時要攻補兼施,但要注意濕易困脾從而出現真實假虛之象,此時應運中焦、祛濕邪,因此疾病后期運中焦、補脾氣兼而有之。諸法辨證、審時而用,則積自消,病乃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