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糜面杏仁茶

陳柏清

秋風起，在一日一日浪涌般增加的涼意中，我舉步長街，無端悵惘，總覺得要有些溫熱的湯湯水水撫慰腸胃。“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著，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郁達夫的筆下，舊屋、濃茶都是故都的秋中美的一部分。舊屋可解，那濃茶是怎樣的茶，無從得知，對我，只有一碗香氣氤氳的糜面杏仁茶才能握暖日漸深濃的秋意。

老屋的巷子口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樹，依著核桃樹有一個鐵皮房，斜插一條殘破的藍色三角旗，像閑坐說玄宗的白發宮女的頭上簪，上面書寫大大的“孫”字。這便是兒時巷子口的孫記茶湯館。鐵皮房旁邊有三張木桌、幾把椅子、幾個小馬扎。店主六十歲上下，是白胖和善的老爺爺，老板娘面相年輕，燙著卷發，愛笑卻不愛說。孫記茶湯館春、夏、秋三季營業，冬天閉店時，老板會攜老板娘回天津老家過冬，像候鳥一樣歸返。鐵皮房有整面的玻璃窗，各種茶湯的材料、茶葉都裝在大的玻璃罐子里，顯得那樣富有和豐富，架子上的塑料盒子里是一排排的小點心，顏色斑斕誘人，散發著香氣。從早到晚，老板只要把鐵皮房窗戶上的木板卸下，就有人坐在核桃樹下，喝茶湯，吃點心，茶香飄逸。我特別渴望父親帶我去孫記茶湯館喝茶，坐在核桃樹下，一點點喝著熱茶，聽大人說閑話。

孫記茶湯館里有各種茶，可是我最喜歡糜面杏仁茶，淡黃的茶湯，稀稠正好，糯軟，香甜，又很順滑，芝麻很香，味道很獨特。每次老板娘還會贈兩個小麻團，放在雪白的碟子里，笑著遞給我。我望向父親，父親微笑著點點頭，我接過來，開心得兩根小辮子都快要飛起來。

在孫記茶湯館喝茶是一種享受，他們沖茶的姿勢也很美。大肚子的銅壺一直放在鐵爐子上，壺蓋咕咕嘟嘟哼著歌，老板笑瞇瞇地坐在旁邊。大銅壺在臺子上，旁邊是各種小點心、茶料，老板娘被杯、盤、小碟子包圍著，“一碗糜面杏仁茶，一壺老紅茶，加一點姜粉。”父親把三元錢遞進窗口。“好咧！”老板應著。我只見大銅壺的壺身一閃，青花瓷的茶壺和一只茶杯已在窗臺的托盤上，老板娘往茶杯里輕輕淋了點水，然后遞給老板，老板傾斜大銅壺，水柱變成熱騰騰的弧線，茶杯在老板的手里，像穿過水簾洞的孫悟空，眨眼間琥珀色的茶湯已扣在闊口的茶杯里，一氣呵成。白芝麻、玫瑰花瓣、炸得金燦燦的紅薯絲、瓜子仁兒，隨著老板娘藍格子襯衫袖口粉紅色的梅花來回晃動，噴香美麗的糜面杏仁茶已在大茶杯里氤氳晃動。“拿好！”父親幫我端起杏仁茶的時候，老板娘已經笑微微地把端坐兩個小麻團的雪白碟子遞在我手里。如果能在大核桃樹下這樣暖暖地喝三兩次糜面杏仁茶，這個秋天就很美。

糜面杏仁茶不僅味道好，還能強健脾胃。母親看我喜歡喝，特意囑咐住在鄉下的二姨種了一些糜子。秋天的時候，二姨帶了糜子面來看我們。雖然糜子面杏仁茶不陌生，但新鮮的糜子面是第一次見，金燦燦的。母親做了糕點，軟糯香甜，很好吃。母親又去孫記茶湯館問了茶湯的制法，回來炮制，不是稀得如水，就是稠得攪不動勺子，味道不用說，也絲毫沒有孫記茶湯館里糜面杏仁茶的美感和順滑。自那以后，自詡美食家的母親再也沒有嘗試制作糜面杏仁茶，也不再提，仿佛那是她美食道路上的“滑鐵盧”。

搬離那條巷子后，我自己又去吃了幾次孫記茶湯館的糜面杏仁茶，人沒有從前多，老板依然和善，老板娘依然微笑著贈我兩個小麻團。舊日鄰居老的老、搬的搬，都零落了。新來的人對吃喝大多帶著街面燈紅酒綠的霓虹底色，他們喜歡冒著泡沫、甜得怪異的勾兌飲品，沒有耐心坐在核桃樹下，慢慢品味一杯貨真價實的糜面杏仁茶的精致和溫暖。

有一年早春，我再去孫記茶湯館，卻發現整片的建筑圍擋，核桃樹不見了，鐵皮房不見了，空蕩蕩的，一切都不見了，攪拌機在轟鳴，一片現代化建筑即將拔地而起。我站在當地，恍若一夢。

糜面杏仁茶不難找，可太富麗堂皇的地方總覺不對，矮門低檐又少了點什么。于是，我戒了糜面杏仁茶。誰一茶一湯的記憶里沒點兒溫暖的執拗呢？當有了“說與誰人聽”的惆悵時，又是一種回憶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