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雪明月墜山嵐

陳志宏

入冬以來，冷也冷了，雨也落了，也曾彤云密布，也曾冰雨連綿，天公偶爾撒幾粒雪籽，例行公事一般，數九過后初春至，就是不見半片雪花。

沒有雪的江南冬，太過敷衍，有些不正經，不像話。這像笑話。

立春已有一些時日了，突然一日，天不算太冷，風也不夠凜冽，竟紛紛揚揚地飄起雪來，不似鵝毛一樣的燕山雪，更比不上大如席的塞北雪，那與生俱來的微小個頭，卻也毫不含糊地告訴世人，此乃正正經經的雪之花。

江雪春雪，無力勇闖天涯，落地即化，汪成一攤明亮的雪水，硬成一地嘎嘎響的冰晶。春雪個性十足，頗為吃力地給世界奉獻雪之白，拼盡全力制造一片雪景，營造一絲雪意，仿佛在彌補去年暖冬遺留下的虧欠。

快雪時晴。在我生活的省城，連夜落的雪，像摸黑趕路的旅人，黎明時分才收住了腳。天放晴，霽雪如夢了無痕。昨天下雪有多歡，今日晴空下就有多荒寒，多荒誕。昨天剛剛披上銀裝，有點兒童話世界的味道，一夜風后，世界還是本來的模樣，丑陋毫無遮擋，曝在春光里，礙眼。

這雪下得跟沒下似的，忽而遠逝。空余雪中追打、嬉戲之樂，讓人回味良久，努力品咂那似乎是久遠的雪意。風吹過的街角旮旯，一個個臟污不堪的雪球，無聲地提醒過往行人——有雪來過。

一冬不見雪影，忽落春江南，飄飄忽忽如醉漢夜歸，倏而不見了，好似一陣風過，不留影，唯留念。

其實，這只是城里的光景，山中的風情大不同。

雪后第三天，我來到明月山，才知江南春雪并非全都是吝嗇鬼，也有大方到沒邊沒沿的。隨行的本地人告訴我，前幾天落雪，滿山滿谷一片白，落得那個厚啊，仿佛回到了小時候。是啊，大雪只在記憶中閃光，我能想到那濃濃的雪意，厚厚的春雪把欲滴的蒼翠按在地上摩擦、碾壓，成就一山間勝景，滿足南方人賞雪的所有期待。

同一片藍天，不同的雪景，也許對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城市的刻薄與大山的包容。

宜春市區比省城好一點，兩三天過去了，殘雪猶存，在背陰處氣若游絲般地苦撐硬抗，可憐兮兮，令人生憐。我坐車進山，皚皚白雪嵌在濃濃的青綠里，氣息相融，渾然一體。此刻，山嵐幽幽，山泉淙淙，呼呼春風帶來冷雪的涼意，仿佛誤入了一幅巨大的天然畫里，我成了松下詢問童子的那個山外人，看什么都好，聞什么都香，新奇如夢。

春日暖陽下，雪像英姿颯爽的堅強女戰士，寧死不屈，屹立不倒。是雪的恩賜，還是大山的包容？我想，二者兼而有之吧。

這是我第一次登明月山，有幸與雪撞了個正著，仿佛情人初見，電光石火，沒齒難忘。

數年前，在一個無事的冬日，與友人在明月山腳下泡溫泉，因故未能登山，臨別，遙望影山，帶著無盡的遺憾，匆匆離去。慶幸那次和雪擦肩而過，登山，聽風，賞月，有了雪襯，方才妙極。雪落時，明月山頓時神韻全開，像開屏的孔雀亭亭玉立于贛鄱西，一展登峰造極的美。

登山不打卡，好似白來。購得明月山門票后，排隊等候進山之時，我欣欣然，掏出手機發朋友圈。找定位時，我錯愕不已：“明月山去哪兒了？這里怎么顯示‘江西武功山呢？”

友人解釋說，明月山地處湘贛邊界的羅霄山脈北段（與井岡山相連），屬武功山脈，主要由太平山、玉京山、老山、仰山等十二座海拔千米以上的山峰組成，主峰太平山海拔1735.6米。解說詞背得真熟！我從中抽離出關鍵詞，拼接組合后，得出結論：明月與武功，山山相連，本系一脈。我頓時釋然，由衷地為低調的明月山點贊。

宜春明月山坦然應承，公開亮明身份——我本江西武功山，山有月亮神，乃稱明月山，與武功山一脈同韻。還未上山，就被一股低調的氣息籠罩著，我莫名地喜歡這里。

我坐上纜車，一點點升上來，雪一片一片，白在青綠之間，溫柔如斯，壯闊如斯。蕩胸生春雪，山嵐入畫屏。只怨自己文窮詩乏，要不然，必賦詩一首，以歌之，抒發心中的暢快。

峰巒之上，山氣、日影溫柔交纏；山谷之間，山嵐清純得像熟睡的嬰兒，因為一場夢而在臉上漾起絲絲淺笑。巍巍蕩蕩的大山，明明靜靜的天宇，澄澈如鴻蒙初開。細看這滿山的青綠與雪白，一木一石一飛鳥，似乎都不真切了，仿若仙境。

山間石磴，一階積雪，一階暗影，起伏如琴鍵，一行足跡像烙上去似的，踏出悠悠琴聲，耳畔春風呼呼，那是雪琴的余音吧。如此天籟，滌耳洗心，久居都市的人都清爽了，濁氣一排而空。

雪山無人，足跡何來？我想定是月亮神在山間悠然信步所留。

上得山來，景區工人掃雪忙。我開心地抓起一把雪，揉作雪球，投向春光，砸在樹間，“嘭”的一聲，碎成萬銀開小花。開心，原來經由這么簡單的一個動作帶來，勝過萬千喜訊。

山上的小火車通往吉安市的羊獅慕景區。看來，明月山的博大與包容名不虛傳，左牽萍鄉，右拉吉安，沒有連不上的朋友，沒有握不了的手。

行走多年，我看了遠山近山無數座，看了生人熟人無數個，深知山與山風貌趨大同，人人情性各有異，而我獨擁這座春雪覆蓋的明月山，愛得死去活來。

冬盡春來山素影，成了我觀山之旅中的絕勝景致。

漫步山頂，我不期然望見一輪稀薄的月，洇在藍天之上，不細瞧，都看不真切了。日月同輝，春日也有？我一直以為那是夏秋的奇異天象呢！懸在明月山上的月太有靈性了，應景應山應我心。天上的明月，山里雪；過去的云姑，今時我，遙相互映，對眼成趣。

塵世紛繁，登頂明月山，澄靜一輪月，寂靜滿雪山，風生山嵐繞西東，留下一個夢。我在此夢中，舒展疲憊的身子，難得遇見寧靜的心。

下山時，日影偏斜，我坐在纜車上，俯視巍巍群山，透明的彎月一輪，皚皚白雪，一片、一片，又一片墜入山嵐，無聲地沉醉，仿佛母親懷抱里的嬰兒，安然入夢。眼前樹輕搖，耳畔風颯颯，那是雪月落入山嵐后甜潤的夢語，永遠聽不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