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之水清兮

高求忠

初見蓮花河時，我沒有想到，以后它會流入我的生命，與我血脈相連。

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秋風把田野染得金黃一片，在河兩岸繪出了無數蓼花，像粉色的云霞依偎水邊。炊煙裊裊飄過，山頭長出朵朵白云，鳥鳴在綠樹青山間回蕩。蓮花河蜿蜒而來，一座古樸的石拱橋橫臥于水面，藍天碧水，微風輕拂。

邊走邊看，移步換景，一張張風光片在眼前更迭，田園風的微電影悄然上映。我笑著對挽著的小伙子說，你的家鄉(xiāng)真美。從戀愛到婚后，每次來蓮花鎮(zhèn)，我們倆都喜歡在鄉(xiāng)間漫步，從老公家的老屋出發(fā)，穿過一片竹林，路過一個池塘，再走一截田埂路，就到了河邊。

春日油菜花開，大片大片的顏料把世界涂成一種色彩，一朵朵花兒隆重集會，綻放春天的消息。夏天，田野一片蔥蘢，竹林搖曳，楊柳依依，荷塘飄香；冬季，高大俊美的蘆葦在水邊迎風招展，就像一首首明快的小詩。一年四季，河水總是把天光云影、青山秀色全部擁在懷中。我們手挽手走在這山水畫里，空氣也變得清甜起來。

這幅畫里，還有我的公公婆婆。老兩口經常在河邊的菜地里忙碌，配合默契，她扯草他鋤土，他栽菜她澆水，他搭瓜架她纏繩，不時聊幾句。有時候婆婆直起腰凝望，正好看到我們夫妻倆的身影，她立刻笑成兩朵秋后的絲瓜花。一家四口一起，沿河慢慢走回家，一路上問著彼此的近況，河面上灑滿了歡聲笑語。

從前炊煙裊裊升起時，我們常常聽到婆婆遠遠地呼喊：“斌伢子，回來吃飯咯！”那時婆婆還算年輕，身板結實，一口氣能做十幾個菜，就像變魔術一般。她的嗓門也大，聲音在晚風中穿行，暖暖地落入心間，老公也會大聲應和：“好，回來噠！”余音在青翠草木上泛出一圈圈聲的波痕，漸漸融入蓮花河的暮色中。

那一年五月，從不愿出遠門的婆婆忽然提出要去看看毛主席故居。那時她經常腳疼，但我們立刻行動，開車帶她去了韶山，給她準備了輪椅，推著她走。一路上，不時有人說：“您老人家高壽啊？”“您老人家真有福氣！”婆婆東看西看，滿臉歡喜，整個人如孩童般天真。在韶山住了一晚，又去了寧鄉(xiāng)花明樓。回來之后，路遇鄉(xiāng)鄰，婆婆總說起這次旅行，整個蓮花河都聽了好幾遍她的見聞。

這一輩子，她難得離開蓮花河，除了偶爾到城里的小兒子家暫住幾日，她的行程一直以蓮花河為軸心線。若是離開鄉(xiāng)土，吹不到蓮花河的清風，她總是各種不適應。

蓮花河看著她出生，看著她從小姑娘成為一位母親，看著她水靈的腰肢變得笨拙佝僂，看著蘆花白染上了她的青絲，看著冬日河床上的裂紋移到了她的臉上，看著她慢慢走入人生之河的盡頭。

那年夏天，婆婆突發(fā)疾病，我們匆匆趕到醫(yī)院。幾天后，那個漆黑的夜晚，老公駕車回到老家，越靠近蓮花鎮(zhèn)，我們就越難過。我輕聲對他說，穩(wěn)住，穩(wěn)住。老公極力控制自己，握好方向盤，車子緩緩駛過蓮花橋，拐上那條熟悉的小路。我們的淚水，流成了另外一條河。

她去世后，我徜徉在河邊，再也聽不到她那能渡過河水的高聲呼喚。河水靜靜流淌，我多想從那里打撈出往日的歲月。那些年，她總是喜滋滋地說：“如今社會真好過，鄉(xiāng)里日子好多了，只盼自己有福享受。”我總是回答說：“你會長命百歲的。”閑時就纏著她說一說過去，怎么跟公公相親的，老公小時候有什么趣事。我偶然說起什么東西好吃，下次她定會準備好，熱騰騰地遞到我手上。她制作的咸鴨蛋、干菜還在冰箱里，那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味道……

她總是夸自己的兒女、媳婦，細心照顧每一位家人。那幾年，哥哥生病，脾氣不好，她一直和顏悅色地安慰他，給他鼓勁。遇到流落在外的乞丐，她一日三餐送飯菜，還曾經收留過外地落魄生病的漢子，救了他一命。那人后來成了她的干兒子，至今仍聯系密切。她的愛，如蓮花河一樣，日夜流淌，從不止息，包容一切。

蓮花河曾映出過公公沉默滄桑的面容。婆婆去世后，他總是一個人走到路口，對著山上張望，卻什么都不說，再慢慢地走回家。一年以后，他蜷縮在小小的盒子里，被老公抱在懷里，公公的身影最后一次飄過這片山山水水，那雙勤勞的腳，再也沒有踩響熟稔的土地。

鄉(xiāng)下的那個老房子，從此沒有了老兩口的笑語，沒有了他們屋前喜悅的相迎和村口依依不舍的相送，沒有了回眸的溫暖坐標。公婆離開的那兩個夏天，我們經常漫步蓮花河邊，故鄉(xiāng)的山水撫慰了我們的悲傷。

時光飛逝，2020年3月，因為疫情，學校遲遲沒有開學，我和老公住在鄉(xiāng)下的姐姐家。在菜園和鄉(xiāng)野不需要戴口罩，在此之前，我已經宅得太久，整整一個月沒出過門。在都市生活太久，我已經淡忘了雨后的泥腥味，淡忘了草木灰的清香，淡忘了赤足踩在田里時泥土咯吱咯吱地從腳趾縫往上擠的聲音，我也淡忘了蓮花河。

那段日子，我們天天去散步，白日看桃花、梨花、油菜花、紫云英，如云霞落地；夜觀滿天燦爛星斗，聽鄉(xiāng)野蟲鳴狗吠交響曲。沿河緩緩行走，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河水一如既往，無語南流，慣看秋月春風。河邊從容漫步，身心安頓，頗有“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之感。

希臘神話里，巨人安泰一旦雙腳離開土地就落敗了。這或許是一個隱喻，大地是我們元氣的來源，是有靈性、有呼吸、有體溫的，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場所，是我們與世界最初的聯結。自古以來，有人住的地方必定有水，人們的生活與河流息息相關。河流，是大地的脈動，是大地的靈魂。

細細想來，蓮花河的波光里，有老公兒時的戲水，有我青春的模樣，有我倆戀愛時的喁喁私語。它伴著我們，一步一步，走向遼闊安然的中年。山依舊，水依舊，橋變了，河岸變了，如今的蓮花河風光帶讓人心曠神怡，物我兩忘。

秋蟲呢喃，蟬聲陣陣，鳥鳴交織，萬物在身邊歌唱。我不知道蓮花河的歷史有多長，只知道它起源于龍洞村，圍繞著蓮花山前行，彎彎曲曲流到靳江河，最終向東匯入湘江。河里棲息著陽光、清風、月色、星辰，也盛著人們的眼淚和歡笑。蓮花河承載了鄉(xiāng)村的悲歡喜樂故事，每一朵水花都映照著歲月變遷。而我也在城市鄉(xiāng)村間彎成一條河流，一頭連接著故鄉(xiāng)的青山綠樹，一頭連接著都市的車水馬龍。累了，倦了，就逆流而上，回到源頭。蓮花之水清兮，一洗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