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漆·亞洲血液》
[日]大西長利 著 楊立山 譯
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2022.7/92.00 元
[日]大西長利
東京藝術大學名譽教授,世界漆文化大會主席。在日本千葉縣印西市開設“愿船漆工房”,除了漆器作品的創作,還在國內外舉辦個人展覽、漆文化講座、座談會等,熱心推廣漆文化。
楊立山
現任教于中國美術學院。著有《混沌:現代漆造型理論與古代中國身體思想》。
本書調查的對象包括中國、韓國、越南、泰國、緬甸、不丹等地的漆文化,以及與亞洲漆文化相關的墨西哥瑪凱(Maque)文化、哥倫比亞的莫帕莫帕(Mopa-Mopa)文化。通過現場采訪、對話等方式,作者搜集相關信息和歷史資料,記錄了各地漆樹種植、割漆、漆器制作、漆器使用的現狀,特別是一些少數民族使用漆器的現狀。此外,還調查了各地博物館的漆器藏品、宗教儀式用漆器,以及在都市難得一見的生產生活用具等。
我對根來涂有很深刻的記憶,它是我在漆藝道路上前進時的偉大路標。
昭和三十二年,我當時是東京藝術大學二年級的學生,在松田權六老師和吉野富雄老師的帶領下,我們去參觀了在熱海美術館(現MOA 美術館)舉行的根來展。這次展覽是漆藝研究泰斗吉野富雄老師的心血之作,也是歷史上首次如此大規模的根來展,高高的天花板、廣闊的空間至今還印刻在我的腦海中。玻璃展柜里放置著根來涂作品,為了讓我們這些學生能有充足的時間仔細鑒賞,吉野老師特意為我們在閉館日安排了參觀。老師個子小小的,但頭卻出奇地大,給人非常有智慧的感覺。我記得當時老師還在會場上了一堂關于根來涂的現場課,那種對漆愛到極致的心情閃耀在老師溫暖的眼眸深處,令我至今難忘。
有些展品的上涂朱漆已經脫落,露出了下涂的黑漆,即便是沒什么知識儲備的學生也能推測出這是具有相當年代的物品。除此之外,似乎有一種特別強烈的能量給身體某處帶來了沖擊,總覺得這不是簡單的物品。從大的帶足缽到小的酒杯、藥壺等各種各樣的器具,任何一個都不是軟弱的性格,而是充滿了力量。這些到底是誰曾經使用過的東西?直覺告訴我,這些不是普通的器皿。這就是我和根來涂最初的相遇。
把朱漆器叫作根來涂是從桃山時代到江戶時代的事情,其名取自紀州的根來寺。根來寺是從空海創建的真言密教大道場高野山(金剛峰寺)獨立出來的寺廟。平安后期建立于紀之川中游的根來,正式名稱叫新義真言宗一乘山圓明寺。

室町時代朱漆帶足缽/美秀美術館/京都新聞社提供
根來寺香火極盛,繁榮程度甚至超越了主寺高野山。這段歷史還有一個非常有名的故事,講述了空海創立的真言密教教理信奉和傳教是如何盛極一時,是一個非常有戲劇性的寺廟。高野山座主覺鍐大師與總本山東寺(教王護國寺)就改革問題發生了激烈沖突,作為反叛者,率領教眾遷徙到根來建立了根來寺。根來僧兵的勇敢堅強廣為人知,大概這些展品就是在這種精神中浸淫過的物品吧。
根來僧兵在天正年間極其強盛,是一心想統一天下的織田信長的勁敵。信長在天正四年攻打根來,結果落敗,從軍備和士氣上僧兵都是優于信長軍的。后來在天正十三年,擁有強大軍勢的秀吉再度來襲,根來山淪陷。此戰中佛殿堂宇被破壞,根來寺的繁榮在此畫上了句號。現在前往根來寺的人很少,大傳法院的寶堂里還殘留了當時強盛時期根來寺的影子。
為什么根來寺會用朱漆器呢?首先,這和空海在奈良時代向平安時代轉變時,從中國傳回的密教本質思想有關。在密教傳來之前,也就是奈良時代的佛教文化中,幾乎見不到朱漆器。這也算得上是日本漆藝史上懸疑的部分。平安時代記錄了朱漆器存在的資料有《安祥寺資財貼》《觀心寺資財貼》,安祥寺和觀心寺均為真言密教寺院,也昭示了朱漆器和密教的關聯。
根來寺確實是密教正宗本流,佛具及寺廟用的物品均為朱漆。當時的寺領70 萬石,僧院2700 座,僧人5900 名,光是一座寺廟用的朱漆器就需要大規模的工廠和大量的工人,更何況要生產全國幾十所寺廟需要的器具,其生產規模應該是遠遠超過我們想象的。
另外,不僅是寺廟用,朱漆器還因成了香客的伴手禮而漸漸聲名鵲起,享譽全國。天正十三年,秀吉破壞根來寺之前,正是根來展現最閃耀光芒的時期。朱漆器作為日常生活用品,擁有健康而美麗的造型和深沉的光芒。這種格調成為當時人們生活感和審美意識的一部分,受到茶道中人和大城市百姓的喜愛,在文學作品和戲劇臺詞中也能見到相關的描述。
現在朱漆器已全被稱為根來涂。嚴謹地說,根來涂的生產已經在天正十三年終結了,那之后的都是仿根來涂,是在根來以外的地方生產的物品,根來寺的精神短暫地生存在了各個地方,但終究失去了精神依靠,被時代的洪流所沖散,再也沒能重現根來的光芒。曾發展到一定高度的漆器完全消亡,不得不說是非常遺憾的事情。
像根來涂那種有著自身精神風骨的作品,在桃山時代以后再也沒有出現過,這確實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然而卻是事實。這種現象也顯示了人類精神性與造型性之間的密切關系被逐漸淡化的過程。
根來的器物仿佛只能用“理所當然”來形容,自然而然,充滿了生機盎然的魅力和不加修飾的溫暖,而最讓人心動的是那些器物讓人感受到的古人的卓絕智慧。那是可以擦拭精神陰影,給迷路的心靈指明前路的力量。

根來折敷(室町時代)/美秀美術館/京都新聞社提供
與謝蕪村有“朱髹根來折敷納豆汁”的名句,這里的折敷指的是四角圓切、帶邊緣的托盤。也許是根來的漆器,也許是因為經常使用而自然形成的朱漆磨損,下面的黑漆顯露了出來。蕪村應該是在某次旅行的早餐中看到了這種餐具,因感動于朱漆清爽的色彩,不由自主吟出的這樣一句詩吧。
納豆汁飄著清香的場景躍然紙上,普通百姓生活中充滿活力的根來漆器也展現在詩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