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慧
(澳門大學 人文學院,澳門 999078)
翻譯社會學近年來發展成為國內外翻譯研究領域一個熱點話題,尤其是對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場域理論(field theory)的討論最為熱烈,擁躉者眾多。標志性論述中,西米奧尼(Daniel Simeoni)對譯者慣習在翻譯中的關鍵地位的論述是開先河之作[1],沃爾夫(Michaela Wolf)和夫卡麗(Alexandra Fukari)于2007年合編的論文集《構建翻譯社會學》(ConstructingaSociologyofTranslation)被學界認為是翻譯社會學建立的宣言,翻譯研究領域兩本核心期刊TheTranslator(2005)以及TranslationandInterpretingStudies(2012)先后出版專刊集中討論翻譯研究的社會學路徑:BourdieuandtheSociologyofTranslationandInterpreting(2005);TheSociologicalTurninTranslationandInterpretingStudies(2012),這些都為翻譯社會學在翻譯研究領域占據一席之地打下堅實的基礎。最近二十幾年中,對翻譯社會學的理論探討和應用研究成果層出不窮,吸引了包括社會學和翻譯研究在內的不同學科領域的眾多學者。
國內的翻譯社會學①研究也吸引了眾多學者著書立說,既有理論闡釋,也有個案研究。經由中國知網(CNKI)期刊、輯刊數據庫檢索包含“翻譯社會學”“社會翻譯學”“慣習”“場域”“資本”等主題關鍵詞的文獻,并經逐一閱讀、剔除無關文章后,獲得2003年至2022年5月之間的期刊、輯刊文獻共361篇,其中289篇專門討論布迪厄的場域理論,另有12篇涉及場域理論,檢索詳情見下表:

表1 翻譯社會學(社會翻譯學)發文數量統計
場域理論是一個實踐理論/行動理論,即從理論上說明實踐,因而可作為分析工具解釋作為社會實踐的翻譯,它可以涵蓋翻譯的所有特點,能夠“為翻譯研究提供一個富有成效的理論框架…… [對翻譯]最有應用價值”[2]121。討論布迪厄場域理論中每個概念的定義、緣起和發展,闡明這些概念如何相互作用及其與翻譯研究的相關性和適用性等問題,對于厘清作為方法的翻譯社會學的研究路徑,澄清對翻譯社會學相關概念的誤解誤用,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
布迪厄社會學的核心概念主要包括場域(capital)、慣習(habitus)和資本(capital),三者相互關系,相互作用。而另外一些支撐概念包括幻象(illusio)、信仰(doxa)和遲滯(hysteresis),則體現了同一事物的不同方面,角度不同,焦點各異,都是分析場域運作的有效工具。
布迪厄場域理論的三個核心概念在翻譯研究領域得到比較多的關注和討論,盡管相關研究還有待深入,這一點從表1中可以看到,發表在核心期刊的論文數量明顯偏少。
1. 場域(field)
場域是布迪厄社會學的中心概念,用以描繪客觀的結構性關系。場域是一個社會空間,一個獨立于社會參與者的意志和意識的客觀外部結構,參與者為獲取特殊資源而進行斗爭和操控。[3]4在《文化生產場域論》(TheFieldofCulturalProduction)[4]及《藝術的法則》(TheRulesofArt)[5]等著作中,布迪厄系統論述了文化產品的生產場域,包括有限生產場域(field of restricted production)和大規模生產場域(field of large-scale production)兩個子場域,他的卓識在于把文學作品等文化產品看作是象征產品,追求自身的聲譽、經典化、神圣地位等象征意義,而不似一般消費品以金錢或經濟利益為追求目標[2]121,這一定位成就了布迪厄對文化產品的社會學分析立論的根本。
場域理論的焦點是權力之爭。[6]19文學場域也是一個斗爭之場,參與者依賴之前獲得的資本占據不同的社會空間位置,爭斗的目標是根據自己的資本改變或維護業已建立的關系。[7]143而象征產品,無論是本土的還是輸入的(如翻譯文學),都在目標語文學場域中找到一個位置。場域由利害攸關的資源決定,包括文化產品、思維差別、權力、社會階層、聲望,等等。場域的特殊話語權由象征資本強加,決定什么可以合法地生產、出版、什么(體裁)有價值、評判孰是孰非。[2]124在場域中,參與者(個人或機構)的位置由他們的資本和慣習的相互作用構成。但資本和慣習的作用從來不是刻意為之,因此也遠離決定論的陷阱。[3]4
翻譯場域是一個動態空間,包括經濟的、政治的、文化的動態變化,以及參與者的動態變化。[8]93譯本接受場域的結構包括兩種語言的地位以及作者/譯者、出版商、讀者的地位,這一空間也處于動態變化之中,因此,理解翻譯場域的動態運作需厘清三個方面的關系:翻譯場域在整個權力場域內所處的位置及與其關系、翻譯場域與相鄰場域之間為位置而爭斗的關系、翻譯場域內部各個參與者為不同位置而爭的互動關系。基于此,一方面,逐利的大規模生產場域產品的生產和流通依賴市場運作;另一方面,非市場力量,尤其是國家機構,可以非常有效地促進有限生產場域的象征產品的生產和流通,促進文化市場的運行功能。[8]97-98
2. 慣習(habitus)
慣習是參與者感知和認識世界并采取行動的認知圖式系統[9]43,是由一系列持久的、可轉換的性情組成的定勢系統。這一系統具有雙重本質屬性,即同時建構(structuring)與被建構(structured)的結構特征,產生并構建實踐與表達方式,且并未有意識地預設最終目標。[10]72慣習由參與者在長期的社會軌跡中習得積累而成,可以生成“常態的”實踐方式、感知和理解能力以及世界觀,而不受任何“法則”有意識的制約。[11]12慣習是一個動態、多元的概念,是一種集體規約的個性化,跟個人歷史相關,跟源語和目標語場域的集體歷史相關,也跟兩種相關文化的交集相關。[12]91個人慣習有別于個人背景,背景是靜態的,而慣習是動態的,背景與慣習有著本質的不同。
布迪厄的場域理論中,慣習和場域共生共存,相互構建,場域的變化會導致慣習的變化,反之亦然。譯者的翻譯實踐通常在下意識狀態進行,帶有社會化進程中習得、內化的客觀社會條件,因此歷經相似社會軌跡的階層或群體可能共享共有慣習(class/group habitus)[13]5,個體譯者在實踐中也會根據特殊的具體環境進行調節而重構譯者慣習,體現出譯者慣習建構與被建構的特性。另一方面,慣習具有相對穩定性,體現在譯者以特定方式行事的習慣和性情,因為“擁有某種慣習的參與者在特定環境下會有特定的行為方式”[7]77。譯者慣習潛意識中影響著譯者行為,譯者的翻譯選擇并非總是有意識的、目標明確的策略性選擇,而是長期習得的特殊慣習的結果。慣習也受到多方力量的調節與限制,包括贊助人、出版商、作者、讀者,等等。
譯者慣習是翻譯社會學研究視域中的一個核心概念,是譯者的主觀世界與客觀存在的外部場域之間相互關系的調節中介,譯者在其他領域獲取的經歷和體驗,無疑都會進入譯者的“心理和行為認知圖式”[14]5,且“譯者在其它相關領域及其更廣大的生活環境和社會軌跡的經歷中所獲取的秉性特征具有可轉換性,這種可轉換性可以在建構譯者慣習的過程中發揮根本性的作用”[14]6-15。譯者慣習關注微觀、個體層面,與宏觀、集體層面形成關照與互補,強調譯者個體對客觀存在的場域的內化,使我們更清晰地了解譯者在特定時間特定場合所做的特定的翻譯選擇,更好地解釋特定的翻譯現象。結合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分析翻譯問題有助于厘清翻譯的本質。
3. 資本(capital)
根據布迪厄的論述,資本的數量和資本的構成是社會空間(場域)包括的兩個關鍵維度[7],空間內的不同占位隨資本的變化而變。不同類型的資本特性各異。經濟資本具有快速增減的本質屬性,而文化資本只能通過一定時間的資本積累過程來逐步改變。參與者在場域中位置的分布“首先根據他們所擁有的不同種類的資本的總量,其次根據其資本的構成,即按照各種資本的相對權重”[7]128。尼克·克羅斯利(Nick Crossley)將布迪厄的社會空間概念用圖表示(為了讓讀者一目了然,筆者用A、B、C、D取代了原圖中使用的四個不同人名),如圖1[16]90所示:

圖1 布迪厄社會空間示意圖
資本是場域運作的主要媒介/手段[17]5。文學場域由兩端構成:一端為經濟資本份額的高或低(A位或C位),另一端為文化資本份額的高或低(B位或D位)[18]2,每一種形式的資本與其它所有類型的資本都存在著各種不同的關系。不同形式的資本可以互相轉換,盡管轉換后的資本總量不見得相同。只有對個人、機構、社會結構的歷史地位及其相互作用等進行全面詳細的考察,才能確定什么力量能將何種形式的資本賦予文學場域中的翻譯文學作品中。
翻譯文學的地位不是想當然或假定的,而是通過文學場域中各種角力之后逐步建立起來的。[19]源語文本的象征資本在目標語場域也發揮一定的作用[2]124。資本是場域運作的原動力,場域內各方憑借資本不斷爭斗以占位,而期望的場域位置不僅取決于資本總量還取決于資本構成。嚴肅或經典的翻譯文學居于文化生產場域中的有限生產場域一端,主要競爭象征資本,但也受到經濟資本的影響與制約,文學價值與市場價值(象征資本與經濟資本)同時影響著翻譯文學在世界文學中的地位。有些翻譯作品贏得了很多經濟資本,例如《上海寶貝》的不同譯本在45個國家賣出600多萬冊[20]416,獲得市場成功,但如果文化資本占比較小,也難成為經典。因此,理解翻譯文學的地位首先應分析其所植根于內的不同國家不同語言間的政治、經濟、文化的權力關系及其語言資本和象征資本。[8]95譯者在翻譯場域內追求各種形式的資本,終極目標是追求最大程度的象征資本,這是獲得成功的標志。
除了上述核心概念,布迪厄還論述了不同面向的一組支撐概念,這些概念基于不同視角,關注不同焦點,構成場域理論分析工具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在翻譯研究領域的討論尚不多見。
1. 幻象(illusio)
Illusio源于拉丁語,本意即(玩)游戲,目前一般譯作“幻象”,本文沿用該譯名。在布迪厄的場域理論中,幻象是場域內游戲運作的先決條件,也是(至少是部分的)產物,每一個場域都產出其特殊形式的幻象。場域中對合法模式定義的壟斷權的爭斗使場域不斷更新游戲的信仰和游戲的利益及風險,即幻象,爭斗本身也是幻象的產物,而一定程度地遵守游戲規則、對游戲及其利益價值的共同信仰是游戲得以運作的基礎。典型的經濟場域的幻象就是功利主義意義上的經濟利益,即經濟場域產生時追求金錢利潤最大化的前提和產物。場域內的參與者對幻象的共謀是他們相互競爭的根源,也成就了游戲本身,游戲中利益相關的參與者通過慣習和場域共同發生的關系確立。[5]227-228幻象也是我們試圖理解的事實的一部分,必須將其置于專門設計的解釋幻象的模型中,連同那些生產、維護幻象的所有因素,包括記錄文化產品生產價值的批評話語。[5]231
文學幻象源于對文學游戲的遵守,是對文學的重要性和利益的共同信仰的基礎,是參與文學游戲產生審美愉悅的先決條件。[5]333-334文學幻象是讀者對于某一類文本的期待,是集體共享和認可的對現實的幻想或錯覺。讀者趣味、體裁的特殊語言、特殊的文學場域都影響著文學幻象,如古安維克(Jean-Marc Gouanvic)所述,讀者對科幻小說的期待包括與現實社會不同的各種情景、特別的虛構詞語、虛構技術,等等,這是科幻小說的幻象。[2]127
翻譯場域內,譯者及其他參與者對所從事的翻譯及其風險利益心照不宣,認可、加入這一游戲并競爭利益,且愿意遵守游戲規則。產出的翻譯文學作品應該達到與原文同樣的幻象,而譯者的任務及目標就是重現原作的幻象。[21]163源語文本的幻象最初通過“文學場域中作者慣習的實現”來構建[21]58,對文學幻象的再現是文學翻譯追求的目標。
2. 信仰(doxa)
2017年,原國土資源部貫徹落實《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石油天然氣體制改革的若干意見》,穩步推進油氣勘查開采體制改革。積極開展頁巖氣區塊出讓工作,委托貴州省政府拍賣出讓正安頁巖氣勘查區塊;繼續推進新疆油氣勘查開采改革試點,委托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政府掛牌出讓柯坪南、溫宿、溫宿西三個油氣勘查區塊;實施煤層氣礦業權審批改革試點,將煤層氣委托審批下放試點從山西擴大到新疆、貴州等六省(區),山西省國土資源廳完成了10個煤層氣勘查區塊的招標出讓;經國務院批準,天然氣水合物成為我國第173個礦種。
Doxa一詞源于希臘語,本意是共同的信仰/信念,現代語匯中的orthodoxy(正教)、 heterodoxy(異教)與此同源。布迪厄最初用這個概念描寫解釋傳統社會中人們“自然的”實踐方式和態度,指那些無意識狀態繼承的物質及關系知識,這些知識由經驗形成,先于反思并依賴直覺,是共享的、沒有爭議的觀點和認知,受相對自主的場域調節,而場域內參與者的慣習及內化的“限制感”左右著這一“自然的”實踐和態度。[22]120信仰是“一套基本的信念,甚至不必以清晰、自覺的信條的形式宣稱”[23]。
這一概念用以解釋傳統社會組織的行動與實踐,體現出客觀結構與思想結構、客觀秩序與主觀組織原則之間近于完美的一致,也使權力關系的社會任意屬性得以持續誤認(認識)并自我強化。信仰是任何場域的基石,因為它通過客觀社會結構再生產以及場域參與者感知和實踐的再生產,即參與者慣習的再生產,決定著客觀社會結構的穩定性[22]121。場域與慣習的相互加強也強化了信仰無處不在的控制力,反過來又通過存在于信仰中的預設,影響場域內游戲參與者恰當的“感覺”[24]66-74。作為沒有爭議的共同信念,信仰以象征權力的形式出現,受各種形式的資本的調節。象征權力嵌入被認可的社會機構以及機構化的社會關系(教育、宗教、藝術)中,有權確定范疇,為市場上的象征產品分配不同的價值,并在這一進程中使自己更加合法化。[22]122
在翻譯研究場域中,客觀社會結構與主觀思想性情的信念合并(doxic conflation),昭示著翻譯場域與譯者慣習的相互關系,“當場域與譯者慣習相匹配時,場域參與者共享場域的信仰”[25]59,但信仰想當然的假定卻能引起有意識的爭斗,在譯者和其他參與者之間引向更進一步的內省反思,反思性是布迪厄對信仰概念化最關鍵的發展[22]122。信仰是場域的信念組合,揭示場域內參與者的共同慣習,當翻譯場域變得越來越自主并區別于其它場域時,翻譯場域的構成要素“信仰”就變得無可置疑。同時,某一場域信念的合法性可能受到來自其它外部場域、由其它場域賦予的象征合法性的威脅,這一點在翻譯研究場域的演變進化中尤其突出,比如當下科學技術的使用部分改寫了傳統的翻譯實踐甚至翻譯研究的理念,技術的合法性來自其它場域,而非翻譯研究場域本身。信仰概念的應用可以使我們厘清翻譯場域內隱含的實踐邏輯、參與者的期望及其相互關系。
3. 遲滯(hysteresis)
作為分析社會文化場域的工具,遲滯概念被用以描述本體論上既有區別又相關聯的兩個因素之間的一種特殊變化,這一變化包含不相匹配及時間滯差[26]133,其兩個顯著特征是:與變化相連、與時間滯差相連,另外一個特性是,之前協調一致的兩個因素產生不協調。布迪厄認為遲滯是慣習結構再生產的社會條件中固有的內在現象,是一種結構性滯后的基礎。[10]83他選用此概念更科學地表述其關于社會與個體、主觀與客觀的關系的觀點,描述慣習的裂變導致場域結構變化的效果。遲滯概念是布迪厄對社會、文化、經濟變化的理論思考的核心,它清楚地顯示慣習與場域不同步時的狀況。[26]133-134
場域與慣習相互構建,不斷發展變化,一方的改變必然導致另一方的相應改變,但兩者的發展并不同步,場域的發展速度通常較快或者沿著不同的方向[25]59,形成遲滯現象。場域改變時,比如受到外力的干預,原本合法的可能變成不合法,或象征資本的價值會改變,場域結構與慣習的相互作用就會發生位移,結果就是遲滯[26]143。如果場域發生巨大改變,慣習也會隨之改變,因為每個參與者都以自己的方式回應生疏的環境。[26]146遲滯發生時,改變的場域結構也創造了新的機會,當然也意味著象征資本或合法性的丟失,通常是那些擁有經濟資本和象征資本的參與者才能在新的場域中獲取期望的支配地位[26]148,因為擁有較高的經濟、文化、社會資本的人最先移向新的位置[5]262,早期占據某一新興領域的位置使他們積累了獲得場域認可的象征資本。遲滯效應,或者說慣習的慣性,可能令強者更強、弱者更弱,因為場域結構的變化與慣習的穩定性之間形成的時間滯差,使某些參與者不再擁有可以與他發揮作用的場域相符合的慣習。簡言之,遲滯作為一個分析工具,在客觀的場域改變與主觀的慣習應變之間提供了清晰可見的鏈接。
在翻譯實踐中,譯者慣習內化客觀的場域條件,通過對源語文本或采用、或協商、或抵制的策略,為異域的目標語讀者呈現一個全新的文本。譯者慣習與場域的關系處在不斷的動態變化之中,當翻譯場域與譯者個體的地位相對穩定、這些改變沿著預期的軌道逐漸發生時,譯者慣習與翻譯場域相匹配并共享場域的信仰。當突發、巨大的改變發生時,場域結構與譯者的地位難以確定,譯者慣習與場域的關系斷裂,產生遲滯效應,這一遲滯效應隱含在譯者慣習結構的邏輯中。[10]78
布迪厄的場域理論厘定了一種思維模式,是實踐中的感知和行動方式,不僅涵蓋行為參與者、參與機構及其權力關系的相互作用,還包括社會話語實踐,因為翻譯一直既是社會實踐又是話語的目標/客體[27]337,社會話語可以左右翻譯進程,對擬譯文本的翻譯策略起決定性的影響[3]2。
翻譯場域中,多種關系相互交織,不同權力關系相互作用。慣習概念的實踐邏輯強調行為的生成原則是實踐的最根本結構,促使我們思考翻譯場域中參與各方的相互關系(think relationally)[24]228,包括翻譯研究者的話語權力。翻譯研究者既要分析翻譯文本,也要分析研究者的地位及研究場域的風險[28]79, 這種雙重反思意識,這一不斷自我反思的自省特征,可以超越研究者自身的思考和行為模式的局限性。[3]11
翻譯社會學的研究路徑清楚地說明,包括譯者及翻譯研究者在內的社會活動主體,同樣是既構建又被構建。翻譯(研究)話語與譯者慣習相互作用、相互影響[29]180,翻譯活動是翻譯(研究)話語的研究對象,而翻譯(研究)話語又通過影響公眾對翻譯的想象與期望而影響翻譯策略的選擇,繼而影響譯者慣習的(再)形成。
通過“反思社會學”(reflexive sociology)這一批評透鏡,翻譯研究學者將自身變成分析對象。[30]64對譯者/研究者慣習的自我反思可以促使我們充分意識到這些分析工具在認識論及方法論上的局限性[30]70,避免“有學問的無知(learned ignorance)”[10]19,從而更科學、更客觀地描寫和研究翻譯活動。因此,翻譯社會學“貢獻給翻譯研究學科的自省特征,無論怎樣強調都不過分”[31]14。
場域理論的概念作為思維工具,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緊密連接,每一個概念并不是社會系統的單一特性,而是同一事物的不同焦點和不同面向,恰如一個硬幣的兩面。它們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相互影響,相互作用,彼此成就。所有概念相互交織,構成社會語境的結構與條件[17]2。
場域理論所探討的概念不是靜止的,而是動態運作的,所有概念及場域本身都處于不斷的發展變化之中,永遠不變的是變化本身。
場域理論是一種實踐理論/行動理論,對作為社會實踐的翻譯活動有著適切、有效的解釋力,可以涵蓋翻譯活動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尤其是能夠“批判性地分析譯者(以及其他參與者)在文本和話語實踐的生產與再生產過程中所發揮的積極作用”[32]126。
翻譯社會學從翻譯是社會實踐活動這一本質入手,科學地研究翻譯活動中客觀的社會結構與主觀的個體參與者之間的多層關系,既探究個人取向又分析社會語境,既關注文本結構又關注文本外/超文本因素,既研究翻譯又審視翻譯研究者,“這一方法論的進步保證了對[翻譯]場域功能邏輯的全面解釋”[33]17。社會學路徑的翻譯研究還處于初始發展階段,其“跨域”屬性使其比任何學科都需要不同視角、多角度的研究方法[34]195,也使其具有優勢,可以跨越邊界,尋求文本、語言、社會及文化之間的深層關系[29]181。
注釋:
① 目前國內學界對此概念有兩種說法:“翻譯社會學”“社會翻譯學”,也有學者試圖對兩者加以辨析[35-40]。雖然兩者的表述方式不盡相同,但是研究的領域及關注的問題基本一致。鑒于國內對此領域的研究發端于英文的“sociology of translation”,本文采用這一英文表述的中文對應譯文,即翻譯社會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