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周萌

在潘魯生眼中,“小孩模”是悠長歲月里一個溫暖的起點。在他的故鄉山東菏澤,南有百里黃河故道,北有八百里水泊,曹縣老縣城內多大澤水坑,取水用泥方便,那里的孩子從小就用手掌大的陶制模具印泥人、捏物件,相互比試,好不熱鬧。20世紀60年代,家住曹縣大隅首北街的潘魯生和伙伴們玩著“小孩模”,聽著、念著齊魯大地上流傳的神話傳說、歷史典故和戲文故事,童年時光悄悄溜走。
街坊們或許不曾想到,這群小孩中會誕生這樣一位學者、藝術家、教育家—他以畢生之力保護和研究民間藝術,將傳統民藝與現代創作巧妙融合,力推美術教育與人才培養,讓不計其數的民間藝術從瀕臨消失的危險邊緣重新回到公眾視野,在新時代煥發勃勃生機。
早在20世紀70年代末,潘魯生便與民間工藝結緣。那時他在曹縣的一家工藝美術公司當學徒,常常粘些羽毛畫、絹花,用麥秸稈做編織品,對材料和工藝起了最初的興趣。潘魯生就讀山東工藝美校(現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后,時常去村野寫生,也向老鄉收集些物件,為藝術創作積攢素材。

“那時候要先坐長途客運車,走到一個地方,借一輛自行車,去人家村民家里,給人畫張畫,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換些剪紙、魚盤。”那時潘魯生會隨身攜帶一部膠片相機,記錄村民從事手工藝的影像,如今這些老照片成為民間藝術歷史研究的珍貴資料。
在隨筆《民藝的關懷》中,潘魯生寫到一則電視新聞喚醒了他“搶救”民間藝術的意識:1996年,他偶然從中央電視臺看到全球每天都有幾十甚至上百種植物物種在滅絕的報道,于是聯想到,在現代生活方式的沖擊下,記錄著傳統農耕文明生活方式與文化狀態的手工制品的命運同樣令人擔憂。每當回想起自己曾經拜訪過的一些老藝人離世,他們擅長的技藝品類也隨之消失,潘魯生就感到十分痛惜。1997年,潘魯生提出“民間文化生態保護”的命題,呼吁像保護自然生態環境一樣,保護行將消逝的手工文化和傳統。
2002年10月,一場大規模的中國民間文化遺產搶救及傳統村落保護行動也浩然啟動。響應時任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馮驥才的召集,潘魯生與烏丙安、常嗣新、喬曉光、向云駒等人從各地集結在山西榆次后溝村,開啟傳統村落采樣調查—“中國民間文化遺產搶救工程”的普查工作從這里走向全國。在潘魯生看來,這場民間文化行動意義非凡,是“在歷史性的社會經濟文化轉型過程中,存續民族文化薪火,存留民間記憶載體,曠日持久的重大歷史文化工程。”

過去40多年間,潘魯生走遍大江南北、海峽兩岸上千個村莊,訪談數千位民間藝人,留存幾百萬字文字資料。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副教授張傳壽曾多次跟隨潘魯生開展田野調查,據他回憶,去鄉間的旅途雖然有趣,但不乏艱辛,也充滿不確定性。“我們出去,長的時候要一個月,連續走好幾個村子。有一次大冬天去收集年畫,我們住在村民家新蓋的房子里,剛裝了窗戶,還沒有暖氣,也沒有土爐子,只好穿著衣服睡,凍得不行!”
從事田野調查多年,讓潘魯生感觸尤深的是老百姓對自己手藝的看重。潘魯生回憶起去內蒙古拜訪一對老夫婦的經歷說:“他們家住在一個老村里,沒通車,我們走了七、八公里,過了兩條河才到。老先生是位老黨員,老太太擅長剪紙,他們說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城里人了,把自家的樣譜拿給我們看,還保管得非常好。”
早在1998年,潘魯生就于山東工藝美術學院設立了以搶救、保護、傳播民間文化藝術為主題的中國民藝博物館,如今已收藏各類民間生活器用及手工藝品上萬件。過去兩年,部分藏品也通過《記住鄉愁》和《到民間去》兩場展覽在國家博物館與觀眾見面。在這些展品當中,有一個棕褐底色搭配姜黃色花紋的小陶罐,潘魯生每每談到它總忍不住會心一笑。“那還是小時候我奶奶給我藏點心用的!”

在潘魯生看來,民間藝術代表著一種生活的溫情,承載著人們對家鄉的記憶,是民間文化的物化形態。“從事民間文藝研究,就是要看老百姓的生活方式,看他們對幸福的追求,對文化的執著。”
英國著名人類學家、杜倫大學人類學系榮休教授羅伯特·萊頓是潘魯生結識多年的研究伙伴,自2005年以來他們一同開展了多次中國傳統工藝調研。“潘魯生教授和他的學生對記錄、保存中國傳統民間工藝滿腔熱忱,這讓我深受觸動。”羅伯特·萊頓回顧這些年的研究成果時說道:“中國民間用來傳達希望和價值觀念的視覺體系,經過成百上千年的發展仍然存在于當今的鄉村藝術中,用‘魚代表‘裕,‘蝠代表‘福等文化符號讓我尤其印象深刻。如今中國民間藝術迸發出新的活力,人們對民間藝術的欣賞將有力推動中國當代文化的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