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圍爐的“松弛感”

文/張苗

（圖/視覺中國）

歲寒圍爐，噼啪作響的炭火，繚繞蒸騰的水汽，微微泛黃的年糕，香甜可口的紅薯……古樸的陶爐邊，隨意翻弄著烤物，三五親友漫談生活，不知不覺間半日時光已過。圍爐煮茶，一種臨近新年的“松弛感”油然而生。

“松弛感”一詞走紅于博主“黑貓白襪子”對一組家庭面對意外平靜處理的感慨。相對于許多家庭中面對矛盾時的激烈狀態，博主文中描述的家庭，其間松弛而令人舒適的氛圍被定義為“松弛感”。隨后，《人物》雜志向讀者收集了生活中的“松弛感”瞬間，將其描述為一種松弛的氛圍，表現為一種生活節奏和狀態的松弛。當前，“松弛感”成為都市青年追逐的生活狀態之一。

熱愛“圍爐煮茶”的青年人

2022年11月29日，隨著“中國傳統制茶技藝及其相關習俗”項目申遺成功，民間“圍爐煮茶”熱潮掀起。其背后既有傳統文化的支撐，也有青年人對“松弛生活狀態”的追求。

古人愛茶，愛在泡茶、品茶、論茶中感悟生活、品味人生，這其中既有“野云煙火白云間，坐飲香茶愛此山”的閑情雅致，也有“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的融融暖意。

茶興于唐，而盛于宋。在靈山秀水、幽居雅室之中烹茶是古代茶人的追求。在古人眼中，“煮茶”不僅與茶水相關，更與環境、器物相融合。唐代詩人陸龜蒙的“閑來松間坐，看煮松上雪”，是在松間雪景中體會烹雪煮茶的閑趣；李德裕的“半夜邀僧至，孤吟對竹烹”，則是以竹為伴，佐竹品茗。對他們而言，這是煮茶山水間的浪漫情懷。茶有茶道，器亦應當有其道。蘇軾在《試院煎茶》中的“銀瓶瀉湯夸第二，未識古人煎水意”，和《汲江煎茶》中的“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便能體現古人對茶器的講究。

茶乃華夏之“國飲”，青年人也愛喝茶。承自古法，如今的“圍爐煮茶”煮的不僅是茶，也是器具與空間藝術。在現代茶館里，商家特意擺放的古樸陶爐與茶點，為青年人營造出一種極具東方風雅的“喝茶”氛圍：茶友們三五成群，在寒冷的冬季，圍在烤爐前，煮上一壺茶，再烤上瓜果點心、水果零食，舉杯慢飲、促膝長談，茶室里滿是歡笑聲和煙火氣。

但無論是商家還是消費者，此次熱潮里的主調大多不是“品茶”，而是追求一種人、物、景相融合的“松弛感”。商家緊跟“流量末班車”，讓中國古代素有的“圍爐煮茶”乘著新中式茶飲的東風回歸，努力與現代生活進行深度融合。雖然這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都市青年所追求的松弛感，但古人“煮茶”的滋味卻不復存在。

松弛背后：量產的文化商品

當某些茶館為了獲取流量成為“打卡拍照圣地”，這種刻意營造的置身其中“古法煮茶”的氛圍，在商家和網絡媒體的共同推動下，逐漸被賦予了一定的社交意義，個人在尋找集體價值認同的同時，也能在談天說地、品茗吃果的悠閑里輕松地營造“松弛感”。比如，不少茶友的第一口茶由“朋友圈先喝”，這成為茶友們在網絡社交平臺上的一塊“人設”拼圖。其精巧構圖的照片，配上所謂的“高級”古風文案，一個在鬧市中獨享靜謐、品味文化的形象躍然紙上。

據統計，在小紅書平臺上“圍爐煮茶”話題游覽量達1200萬人次，抖音上“圍爐煮茶”話題的累計播放量超20億次。經記者梳理發現，茶友們除了“擺拍發照朋友圈”“營造松弛感”等話題外，“對網紅茶館的選擇”“烤食物的火候和技巧”等也成熱門話題討論，其目的是為了滿足茶友們的分享欲和增加商家“流量”。在這場“煮茶”的熱潮里，網絡紅人成為意見領袖，商家以增加“流量”、獲取利潤為目的，消費者熱衷于打卡拍照、打造“朋友圈人設”，而爐火上的茶水卻淪為最后的配角……

隨著線上“圍爐煮茶”話題火爆，上海不少茶館、咖啡店在線下順勢推出“圍爐煮茶”套餐。套餐里的“煮茶”也逐漸出現新形態，如煮奶茶、煮咖啡、煮姜茶、煮果酒等。記者在某點評軟件上以“圍爐煮茶”為關鍵詞進行檢索：僅上海市區就有503家商戶提供圍爐煮茶服務，有新店標識的約20家（截至發稿）。隨后，記者點開商家主頁圖片，發現不少商家套用網絡模板，預設“煮茶”的置景與角度，使平臺上的照片大多以相似的視覺符號呈現，“圍爐煮茶”逐漸成為商品被商家公式化地量產。

另外，有些商家敏感地捕捉到茶具消費需求，販賣家用茶具“周邊”。記者在某寶上進行檢索統計，從數據來看，“圍爐煮茶”相關商品超5.3萬件，熱度為698.1萬，熱度趨勢一周上升5%（2022年12月第2周）；從茶具的商品類別來看，相關產品種類繁多，包括單人煮茶、烤點心的陶制電爐、竹編椅子、竹制分茶器等，最受歡迎的一款爐子銷量竟超9000件。

在這波茶文化逐漸被功利化的消費“熱浪”里，茶友們無需投入太多精力，便能實現自我身份的被認同。酷似童年爐邊小灶的炭火，喚起了大家集體回憶的話語場景。茶友們在對童年與鄉村的美好回憶中，社交距離被逐漸拉近，茶館逐漸成為類似于“星巴克”的第三空間，都市青年人所追求的“松弛感”逐漸產生。

尋找生活的“最優解”

“圍爐煮茶”之所以成為冬日網紅新“頂流”，是因為在國人的文化里，茶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只有柴、米、油、鹽、醬、醋、茶齊備，才是安詳、富足的生活。尤其在快節奏的上海，對于偶爾想要放松、追求慢生活的都市青年來說，“圍爐煮茶”更能讓他們感受到生活“松弛感”。

可是向往的“松弛感”能否等價生活的“最優解”？

上海市區的茶館單次消費在300元左右，通常限兩人三小時，加人、加時間須多收費。新一線城市杭州、南京等地的價格稍低，在150至200元。為了實地感受“圍爐煮茶”，記者團了一個400元的“網紅”套餐，趁著周末與朋友三人一同前往。

由于沒有提前預約，到店時只能被店員帶往茶館的一處角落。落座后，在店員指導下掃描桌邊的二維碼，便獲得一份“圍爐煮茶”菜單。菜單上主要是瓜子、花生、紅棗、板栗等零食水果，同時標明各種食物的養生“指南”。記者發現，下午3點，茶館內座無虛席，談笑者、打牌者兼有，桌子上大多擺放相同的吃食，甚至可以點外賣，因為“有一桌客人在吃壽司”（記者的朋友說）。由于角落里的位置實在擁擠，記者便向店員詢問可否換一個靠窗的位置，“現在是不可以的。因為最近生意非常火爆，尤其周末一般需要預約。”店員說。

因為茶室內擁擠，且“圍爐”較多、室溫較高，2個小時后我們便離開了。實地體驗后記者才明白，原來脫離濾鏡的“圍爐煮茶”只是吃零食和聊天。那么花費幾百元“喝茶”的意義究竟在何處？其中的“溢價”也讓記者不禁深思何為生活的“最優解”。

當下，“松弛感”成為都市青年人追逐的一種生活狀態，背后是年輕一代與世無爭的態度追求。可是當本應該描述“堅持自我本色”“原來，這樣也沒關系”的“松弛感”成為人人向往而經營的對象，諷刺感便油然而生。依靠外物營造的“松弛感”不過是霧里看花。當久違田園的都市人在一片煙熏火燎中，不小心撿起一塊“炭燒紅薯”，心向往之的“松弛感”可能會在一瞬間便蕩然無存……

不可否認，“圍爐煮茶”的“松弛感”在一定程度上解構了繁忙、功利的現實生活，但其帶來的僅僅是形式上的解構，大部分“茶友”的價值觀念并沒有從社會焦慮的癥候中解放出來。如果用高昂的花費刻意營造“松弛感”，那么這種臣服于潮流的“偽松弛”，將不能打破容貌焦慮、社會功利的“隱形規訓”。實際上，“圍爐煮茶”本身追求的不是心理上的負擔，而是靈魂的解壓。所謂“茶”字便是“人在草木間”，如果“松弛感”需要追求，也許已經背離了“松弛”的本意。

寒冬將去，春節將至。不可否認，熱氣騰騰的“圍爐煮茶”總能讓我們感到溫暖。無論爐子是精致還是粗糙，只要爐火燃起，氤氳的茶香也能給平淡的日子增添一些情趣。一爐煙火，一盞清茶，清火慢煮，滿院生香，真正給人帶來心靈慰藉的，其實是生活中我們樂于尋覓的“小自在”與“小確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