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佳 劉悅
(湘潭大學 文學與新聞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英軍用堅船利炮叩開了清王朝緊閉70余載的國門。少數有憂患意識的知識分子開始走出書齋,探求救國之道。部分有識之士已然意識到“向西學”是大勢所趨,主動踏上西行之路。1866年,斌椿一行人在英國官員赫德的帶領下,游歷歐洲11國。時至1876年,清朝任命郭嵩燾為正式代表訪問英國,中西各國之間的官方交往拉開帷幕。
為了更好地考察西方事務,清朝總理衙門要求出使大臣以日記形式記錄見聞,以便本國通曉各國事跡。斌椿《乘槎筆記》、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等諸多域外游記都是這一政策的產物,但由于寫作者身份特殊,這些記錄通常只能在政府內部流通,普通民眾對于西方的訊息仍舊知之甚少。以個人身份訪問歐洲的王韜晚年返滬后寫下《漫游隨錄》,向普通民眾傳達了一個具象化的西方世界。
相比受清廷桎梏且西學知識淺薄的清朝官員,曾在墨海書館為西人傭書的王韜早早地建立了相對完整的西學知識體系,這使得他在面對工業化城市的沖擊時仍能游刃有余地完成考察工作。但《漫游隨錄》作為王韜時隔20余年的“事后回思”之作,其可靠性不僅受到時間距離上的挑戰,作者本人政治立場和社會身份的變遷同樣令其筆下形象的可靠性大打折扣。至于可靠性如何評判,美國文學批評家韋恩·布斯(Wayne Clayson Booth)在《小說修辭學》中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當敘述者為作品的思想規范(亦即隱含的作者的思想規范)辯護或接近這一準則行動時,我把這樣的敘述者稱之為可信的,反之,我稱為之不可信的?!盵1]148也就是說,當敘述者的意志與“隱含作者”相背離時,就可以稱為不可靠,然而作出這樣的判斷并非易事,正如布斯所說,“有時,要推斷敘述者是否有錯或什么程度上錯了,幾乎是不可能的;有時,明確證實的論據或自相矛盾的論據卻使推論變得容易了”[1]149,這又為判定不可靠敘述提供了一條更為可行的思路。德國文學批評家安斯加·紐寧(Ansgar Nünning)也有類似的觀點,他指出:“顯示敘述者不可靠性的其他一些文本元素還包括敘述者話語的內部矛盾、言行不一的矛盾以及對同一事件的多角度講述之間的矛盾?!盵2]91這就將界定不可靠敘述的標準從敘述者和“隱含作者”的思想規范轉移到文本內部或文本外圍的矛盾上。《漫游隨錄》作為王韜自述生平的回憶之作,本應有著較高的可信度,但王韜為了迎合個人當下的政治訴求,在寫作時有意遮蔽了自己的真實形象,并極力美化筆下的西方世界,使得所塑形象與真實情況產生了程度不一的矛盾,構成了不可靠敘述。《漫游隨錄》的不可靠敘述體現了王韜鼓勵民眾“向西看”的文化心理和“變法以自強”的政治主張。
布斯在2005年面世的《隱含作者的復活:為何要操心?》中重申了“隱含作者”存在的必要性,并將“隱含作者”這一概念的應用范圍從小說擴展到詩歌以及日常生活表達自我的方式等領域??梢哉f,“隱含作者”的提出是為了反駁19世紀廣為流傳的“所有的作者都應該是客觀的”[1]63的普遍規律。誠然,無論作者以何種冷峻客觀的態度進行創作,都無法全然規避個人閱歷留下的痕跡。在布斯看來:“一位作者怎樣試圖一貫真誠,他的不同作品都將含有不同的替身,即不同思想規范組成的理想。”[1]67這些“替身”即布思所說的進入創作狀態時作者的“第二自我”。為了更好地傳達創作意圖,作者在不同的作品中會切換不同的形象身份來使自己的話語更有說服力。正如布斯所說:“‘隱含作者’有意無意地選擇了我們閱讀的東西,我們把他看作真人的一個理想的、文學的、創造出來的替身;他是他自己選擇的東西的總和?!盵1]69這也是“隱含作者”所投射出的個人形象存在不可靠性的根源所在,作者總是在創作中選擇和創造自己的“替身”,而非真實地呈現自我。盡管王韜一再聲明《漫游隨錄》是他自述生平的抵抗遺忘之作,但最終傳達給讀者的文本效果顯然偏離了“隱含作者”所追求的敘述的真實,構成了一種矛盾沖突,導致“隱含作者”在敘述自身形象時呈現出一種不可靠的效果。
首先,“隱含作者”的不可靠敘述與記憶本身的不可靠有關。“記憶在某種程度下會走向美學化,利用記憶中的某些內容,再加上想象,將自己建構成某種角色。建構中所使用的細節可能是基于事實的,也可能是虛構的,決定于當下的精神需求與目標(角色定位)”[3]23—24。《漫游隨錄》是王韜晚年返滬所作,彼時他已是上海格致書院山長和報界聲名顯赫的政論家,落魄的前半生對王韜而言已是過眼云煙,基于他當下的政治訴求,文本中出現了不少美化和選擇性建構個人形象的言論。
泰西之旅稱得上是王韜一生的轉折點,他的前半生與當時大多數落魄士子境遇相仿。王韜出生在一個傳統的讀書人家庭,“學而優則仕”的傳統觀念可謂根深蒂固。但王韜的科舉之路處處受阻,為了維持生計,他背井離鄉來到上海墨海書館為西人工作。為西人傭書對當時的讀書人而言并非一件體面的工作,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對于大多數仕途不順的讀書人來說卻是一門薪酬豐厚的營生。也正因此,自1849年搬到上海起,直至1861年上書太平天國事件暴露,王韜被迫逃往香港,除去中途再次回鄉參加科考的時間,此間十余年,王韜一直在墨海書館工作。在此期間,王韜對國家安危的關注一如從前,他屢次向清廷上書諫言,結果石沉大海??吹缴磉呌讶耸艿角逋⒅赜?,他只能無奈發出“桐葉已落,槐花正黃,見人家泥金遍貼,功名之念,未嘗不稍動于中,酒酣耳熱,時復潸焉自訕,同學少年,亦多不賤,彼此相形,益覺淚下,羈縻于此,勢非得已”[4]42的喟嘆。內心的不甘加之受到洪仁玕的影響,他冒險向太平天國獻策,事發后遭到清廷通緝。1862年,王韜在英國人的幫助下遠遁香港,直到1884年,在好友丁日昌等人的多番斡旋之下,才得到李鴻章的默許,故而重返上海。也就是說,無論王韜的后半生如何風生水起,面對正統的國家政府,他仍是一個背負叛國罪名、無家可歸的逃亡者,然而,這一點在《漫游隨錄》中從未被提及。
在《漫游隨錄》中,這位在國內被邊緣化的口岸知識分子,現身海外后儼然成了一位受西人追捧的東方大儒,他絕口不談自己的過往。在王韜的視角里,無論是酒館的女郎還是偶遇的陌生人都對他抱有高度的關注和十足的善意。初到法國,王韜的華人服飾引來酒館女郎的嘖嘖稱奇:“見余自中華至,咸來問訊。因余衣服麗都,嘖嘖稱羨,幾欲解而觀之?!盵5]56王韜的出現能引起轟動與他的身份形象有很大關系,在他到訪歐洲之前,只有斌椿一行人以使臣的身份到達過歐洲大陸,但斌椿等人在赫德的帶領下,短短四個月考察了歐洲11國,顯然不可能像王韜那樣悠閑地穿行在英法兩國街頭,因此,后來者的出現引起西人的圍觀也并非不能理解。除此之外,王韜在游歷期間堅持穿著中華服飾也是他備受關注的重要原因之一。自清政府通過勞工法案起,每年遠赴歐洲的中國勞工不在少數,中國人對于歐洲已不再是全然陌生的存在,但他們大多如同王韜在英國偶遇的華人詹五一般,入鄉隨俗早早換上當地服飾,以至于身著中國傳統文人服飾的王韜博得如此多的關注,到了“好事者詢余所臨,先一日刊諸日報,照相者愿勿取值”[5]10的境地。
王韜還在《漫游隨錄》中大談自己在會堂上宣講孔孟之道、吟誦中國詩詞的經歷:“諸女士欲聽中國詩文,余為之吟白傅《琵琶行》并李華《吊古戰場文》,音調抑揚宛轉,高亢激昂,聽者無不擊節嘆賞,謂幾如金石和聲風云變色。此一役也,蘇京士女無不知有孔孟之道者?!盵5]133在他看來,自己的精彩演講贏得了滿堂喝彩,中國詩文和孔孟之道受到了蘇京女士的熱烈歡迎,儼然一副中國文化宣傳大使的做派。然而,對中國詩文頗有研究的英國漢學家德庇時卻在《中國詩歌論》中明確地指出:“如果不是因為歐洲欣賞興趣的標準不同,中國詩歌也許會獲得成功,而不會如此受到漠視。”[6]124可見,西人對中國詩歌的陶醉和理解,很大程度源于王韜的個人想象。
隨后,王韜在愛丁堡大學參觀時,校方熱心地邀請他前去觀試?!爸酁橹袊逭撸油^試。翌日即以其事刊入報章,呼余為學士,一時遍傳都下”[5]109—110,這一殊榮更是讓王韜大為所動,登報邀請觀試是他在國內從未有過的禮遇。王韜在《漫游隨錄》中極力將自己塑造為一位“吾道其西”的中華文士,與他在記憶中不斷選擇、美化、重構個人形象和過往經歷不無關系。
值得一提的是,“隱含作者”關于自我形象敘述的不可靠還受到他晚年政治訴求的影響。早年王韜在香港英華書院輔助理雅格翻譯《中國經典》叢書時,目的是“中學西漸”,致力于將中國經典傳播到歐洲,讓西方人了解中國。從歐洲返回香港后,王韜愈發意識到唯有“變法”方能救國,轉而成為“西學東漸”的資產階級改良派代表,鼓勵民眾“向西學”?!堵坞S錄》自1887年開始在《申報》館發行的《點石齋畫報》按月以一文一圖的篇幅刊登,向讀者展示了工業革命后的歐洲風貌。此時的王韜已是一位成熟的政論家,報紙和書刊是他口誅筆伐的主戰場。作為資深的報人,王韜深知輿論的重要性,因此,他一直有意抹除自己在太平天國上書事件中的身影,甚至在其著作《弢園尺犢》及《弢園老民自傳》中都極力否認與此事有關聯,以此來維護他本人在道德上的“無瑕”。因為敘述者的道德感和誠信度是讀者考察文本可信度的重要標準,道德有瑕的敘述者不僅落人話柄,而且容易受到對手的攻訐。此外,王韜作為儒家道德主義教化影響下的人物,曾為太平天國上書的經歷對于彼時已經功成名就的他來說也并不光彩,有意遮掩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在對于異國形象的敘述方面,“隱含作者”的敘述也常常與實際情形相矛盾,從而形成不可靠的敘述。前文提到,王韜在《漫游隨錄》中極力將自己塑造成一位備受關注的中國儒者,是為了展示中西方文化友好交流的一面,從而將西方文化“祛魅”,鼓勵更多中國人主動向西方學習。因此,“隱含作者”在書寫異國游歷體驗時,有意美化西方“他者”,對西方的宮室、軍器、軍隊、電力設備、交通工具、政治制度等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呈現,向當時正處于水深火熱的國人展現了一個烏托邦式的西方世界。

除了向本國讀者展示西人自工業革命后的便利生活外,王韜還著重談到英國崇尚實學,有意識地關注了英國的機械制造業。他指出,英國的軍器“精良而繁富”[5]96,原因有三:一是“西人收儲軍器,亦極有法”[5]96,英國氣候潮濕,為了防止武器受潮生銹,管理分類十分仔細;二是“西國槍炮,其式日改”[5]96,英人注重實踐,不斷對武器進行改良;三是專利保護制度,法律禁止摹仿他人的創造物,鼓勵創新。王韜十分敏銳地察覺到,英國軍事武器的發展是國家背后推動的結果,“英人心思慧巧,于制造一切器物,務探奧竅,窮極精微,多有因此而致奇富者。此固見其用心之精,亦由國家有以鼓舞而裁成之,而官隱為之助也”[5]97。
記錄英國工業之余,王韜對于英國的風俗民情也多有提及。英國多平地,畜牧散養在郊外,“亦無庸監守羈勒,從無攘竊事,可見風俗之醇良也”[5]89。在王韜看來,“英國風俗醇厚,物產蕃庶。豪富之家,費廣用奢;而貧寒之戶,勤工力作”[5]90。英國物產豐富,富庶人家生活奢靡,但貧苦人家也能憑借努力工作來維持生活?!爱愑蚩兔褡寰悠涞卣?,從無受欺被詐,恒見親愛,絕少猜嫌。無論中土,外邦之風俗尚有如此者,吾見亦罕矣”[5]90。英國民風淳樸,即便是外鄉人也不會受到欺詐,這在王韜看來是十分罕見的。王韜自此得出了英國人民風純良的結論。他甚至從英國男女一同讀書、婚嫁自由的現象發出“國中風俗,女貴于男”[5]90的感慨。
總的來說,在王韜的筆下,西方世界是一片國富民強、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的沃土。他以極為溢美的筆調,對西方的民俗、制度、軍器、建筑進行了全方位的褒獎,西方世界已然成為人人心生向往的“理想國”。可以說,王韜對英法兩國形象的敘述中包含著他對本國的期許和希望。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書寫理想化西方世界的過程中,王韜為了凸顯西方世界的美好,用極為夸張化的寫法敘述了許多與事實相悖的情形。王韜曾在參觀碧福新建牢獄時表示:“獄囚獲住此中,真福地哉。”[5]138當然,對英國監獄的盛贊并非出自他一人之口,隨后到來的郭嵩燾、劉錫鴻等人對英國監獄也有著十分詳盡的記載。監獄里整潔的設施、干凈的伙食和先進的監管制度讓遠道而來的清朝官員們連連稱贊。然而,這些只是英國政府當局向外國官員選擇性展示的結果,當時英國的監獄主要受地方管理,各地監獄的條件參差不齊,為了維護和展示國家形象,王韜等外國人士有機會接觸的無疑是英國監獄的最高水準,并不能代表普遍狀況,王韜在言語之間也透露出自己所瀏覽的監獄是“新建”之所。英國監獄學家希恩曾在他所著的《倫敦的監獄制度》一書中指出:“監獄中沒有清掃工具,缺少醫療設施,身染疾病和饑餓的囚犯擁擠在不通風和骯臟的牢房中。牢房簡直像死尸存放所一樣,以致監獄看守都不敢進去。”[7]32揭示了倫敦監獄的真實境況,所謂“福地”,實在是無稽之談。再有上述提到的“國中風俗,女貴于男”[5]90,這明顯也與當時的英國國情相悖。彼時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已經過去一個多世紀,英國女性的受教育權得到較為全面的保障,才有王韜所見證的“女子與男子同,幼而習誦”[5]89的社會風貌。但直至19世紀,女性在政治上的選舉權和參政權仍被忽視,為爭取女性權益奔走的女權運動才剛剛拉開帷幕。可見“女貴于男”只是王韜在對比中英兩國女性地位和權利后的夸張之詞。
王韜還盛贊英國人的道義,“蓋其國以禮義為教,而不專恃甲兵;以仁信為基,而不先尚詐力;以教化德澤為本,而不徒講富強。歐洲諸邦皆能如是,固足以持久而不敝也”[5]113。王韜指出,英國能夠長期保持鼎盛狀態,是因為它以禮義、仁信、德澤作為立國之本,而非單單倚仗武力或一國之富。作為鴉片戰爭的受害方,王韜的這一觀點顯然是為了維護西方“他者”而刻意忽略事實的結論。這也導致文本中出現了前后不一的情況,暴露出“隱含作者”有意維護所述形象的意圖。一度被稱為“日不落帝國”的英國,向全世界展開的殖民擴張所帶來的破壞力是不可預估的。馬克思在《不列顛在印度的統治》一文中直言:“英國則摧毀了印度社會的整個結構,而且至今還沒有任何重新改建的跡象。”[8]139英國政府惡意以鴉片打開中國市場,荼毒中國人民的身心,導致中國的金銀珍寶大量流入海外,這是不爭的事實,而這顯然是與王韜所說的英人奉行“禮義仁信”的結論相悖?!安粚J鸭妆钡难哉摳桥c英軍的侵略行徑背道而馳。1840年,英國議會借口林則徐虎門銷煙一事,通過發動侵華戰爭決議案。此后幾十年間發動的第二次鴉片戰爭、八國聯軍侵華戰爭都有英軍的身影。王韜在倫敦公會參觀時寫道:“導觀各處,珍奇玩物羅列幾案,大抵得自中華者居其半?!盵5]83盡管王韜有心規避,還是無意暴露出中國珍寶大量流入英國的事實。隨后,在參觀軍隊演練時,他又提到“其第十九營,則前二十年曾駐扎香港為守兵者也”[5]109,進一步提供了英軍曾駐扎香港,英國侵略中國的鐵證。王韜在商務公所談及如何解決本國鴉片問題時,在座人士皆不回應,也可以看出英國人偽善的一面??梢姡岸Y義仁信”的理想國只是王韜對于西方世界的幻想。
以色列文學批評家雷蒙-凱南(Rimmon-Kenan)認為:“不可信的主要根源是敘述者的所知有限、他個人的復雜情況以及他的成問題的價值體系?!盵9]118王韜在《漫游隨錄》中的敘述之所以可疑,不僅是因為他的所知有限,也受到他當時有意宣揚西方器物和制度文明的政治意圖影響。也就是說,《漫游隨錄》中文本敘述的不可靠與作者寫作時的價值體系,即他本人的政治立場有著密切的關聯。一般來說,敘述的不可靠性既涉及隱含作者與敘述人、敘述人與讀者之間的關系,也涉及文本與文本之間的關系[10]。由于王韜本人著書頗豐,且在不同作品中多次公開談論個人對于歐洲各國的看法。而文學文本的不可靠性敘述都不同程度地涉及互文本的問題[10],因此,在考慮不可靠敘述的問題時,不可避免地要對不同文本進行一番探究,以此來判斷所述內容的真實性。
法國符號學家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詞語、對話和小說》一文中首次提出“互文性”這一概念,她指出:“任何文本的建構都是引言的鑲嵌組合;任何文本都是對其他文本的吸收與轉化。”[11]87也就是說,新產生的文本總是與前文本存在某些關聯。綜觀王韜重返香港后的作品,或多或少地牽扯到英法等異國形象的書寫。由于寫作意圖的變化,加之他本人對英法兩國的了解日益加深,不同文本中構建的異國形象發生了前后矛盾的情況。
王韜兩次途經法國,他第一次在法國停留了十二天的時間,返回香港時又途經法國,前后共停留十余日。雖然在法國逗留的時間很短,但王韜對法國的王宮、盧浮宮、凱旋門、博物館、歌劇院、軍隊等都逐一進行了考察。此時,法國正值第二帝國末期,國家的富庶和人民豐富的精神文化活動給王韜留下了極佳的印象。他在參觀法國藏書后得出“法國最重讀書,收藏之富殆所未有”[5]60的結論。然而,在王韜返回香港后不久,普法戰爭爆發,法國連連敗退。法國昔日的繁榮仿佛仍在王韜眼前,卻已敗國喪家,這對王韜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沖擊。在此機緣之下,王韜對法國做了進一步研究,寫下了《普法戰紀》和《重訂法國志略》。在這兩部史著中,王韜將法國與普魯士的政治制度兩相對比,尋找法國戰敗的原因。他指出,法國戰敗是因為廢除共和制而采取帝制,人心渙散;而普魯士采取議會民主制,人民齊心協力。由此,法國必有今日一敗。王韜在分析普法戰爭的過程中,明顯帶有他本人強烈的感情色彩,暗含影射鴉片戰爭中英兩國局勢的意圖。普法戰爭讓王韜看清了法國在政治制度上存在的問題,也讓他對清王朝腐朽的專制制度有了更深入的思考。王韜在兩部史著中所書寫的法國與《漫游隨錄》中所塑造的法國形象相比,明顯呈現出負面化的傾向。在《重訂法國志略》中,法國顯然不再是令人生羨的法蘭西帝國。相比王韜在《漫游隨錄》中對其教育制度和廣博藏書的連連稱贊,他帶有貶低意味地指出其“國人文化在歐土居中等以下,思慮敏慧,長于工作,新機奇巧,常出人意表”[12]。而王韜在《漫游隨錄》中轉而夸贊法國人最重讀書、藏書最富,這顯然是他根據當時的寫作訴求考量后的結果。并且閱讀王韜的諸多政論文章時可以看出,他對于英法等國的了解十分深入,相比在《漫游隨錄》中有意掩蓋西人惡行的態度,他在政論文章中直白地指出西方國家在外交中時常對他國進行軍事恐嚇,慣用以“兵力”佐“商力”的伎倆壓迫勢弱者。
王韜書寫的異國形象比之歐洲歷史上的真實英法形象更為片面且有所矛盾同他本人的知識儲備也有很大的關系。王韜在墨海書館和英華書院工作多年,相比其他國人,他整日與西人打交道,能接觸到更多關于西方世界的信息與資訊。這些見識使他對西方世界有了一個較為完整的了解。此前的基礎也使得他在第一次游歷歐洲時,便可以十分順暢地找到自己應當關注的重點,得當地向國人展示西方國家革命后在政治、文化、科技等諸多領域取得的成果。然而,他所服務的墨海書館和英華書院都歸教會管轄,教會作為西人輸出本國文化、企圖控制中國民眾精神文化的窗口,王韜在此能接觸到的皆是宣傳西方“真善美”的正面宣傳資料。書院的工作經歷在豐富他對西人了解的同時,也限制了他認識西方世界的視野。譬如,王韜在《漫游隨錄》中極力夸贊的巴黎城市建設,在王韜的視角里,法國城市道路坦潔,“市廛之中,大道廣衢,四通八達。每相距若干里,必有隙地間之,圍以鐵欄,廣約百畝,盡栽樹木,樾蔭扶疏”[5]59。然而,近代巴黎的城市改造的歷史真相卻令人心驚,巴黎修建平整開闊的道路源于鎮壓巴黎工人暴動這一血腥的政治目的。18世紀末到19世紀中,巴黎接連多次發生工人起義,“當時巴黎到處是十分狹窄、彎曲的小巷,起義者用街道上鋪路的既重又寬的石塊作用材料,利用狹窄彎曲的街道構筑街壘,與政府軍戰斗”[13]。為了防止此類暴力事件再次發生,統治者下定決心對巴黎的道路進行全面修整,以便隨時調動軍隊鎮壓工人。負責巴黎城市改造工程的塞納省省長歐斯曼男爵在回憶錄中直言不諱:“為了切斷巴黎——這個充滿混亂與街壘的中心——的肚子,應當開辟許多大街,這些筆直的大街對于局部起義者通常所采用的策略將是不利的。”[13]王韜所知的有限造成其所塑形象與法國的真實歷史形象背道而馳,這種矛盾構成了一種顯而易見的不可靠敘述。
同樣的問題也發生在王韜對英國形象的塑造上。英國19世紀城市改革家埃德溫·查德韋克在《不列顛勞動人口衛生狀況報告書》中指出:“在我國的某些城鎮里竟如此缺乏市政管理,以致清潔衛生方面之糟,幾乎和一個野營的游牧民群或一支無紀律的軍隊不相上下。”[14]657—658糟糕的衛生條件直接影響到了當時英國城市居民的生命健康,相比農村居民五十歲左右的平均壽命,工業城市人口的平均壽命在三十歲左右。加之1831年爆發的霍亂,英國的人口銳減。整個英國的公共環境也同樣糟糕,相比王韜親見的“市中必留隙地,以助間隔,約寬百畝,辟為園囿,圍以回欄,環植樹木。氣既疏通,蔭亦清涼”[5]83,改造前的英國城市連基本的生活設施都無法保障,更不用說王韜所參觀的博物館、公園等公共設施。面對如此糟糕的局面,英國政府在1940年下令對全國工業城市的衛生條件、公共環境和住房條件進行全面改造。可見,所知的有限對“隱含作者”記錄真實的國家形象也有很大的限制。
王韜很早就意識到想要維持國家的舊況已是奢望,想要救國唯有變法。因此他在面向大眾傳播的諸多刊物中都有意識地對西方國家的侵略行徑進行遮掩,轉而凸顯其器物和制度優勢,借此消減普通民眾對洋人的抵觸情緒,鼓勵更多民眾打破中西文化壁壘,主動“向西學”,最終實現推動國家改革的政治目的。然而這種刻意的遮掩,隨著讀者閱歷和知識水平的增長已經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在諸多文本的相互指涉之下,互文性文本所構成的矛盾性反倒增添了一重反諷的效果。
張海林在《王韜評傳》中指出:“王韜的歐洲之行為結束東西方這種相互隔膜、相互仇恨的可悲局面,為中國人了解世界并使世界了解中國開啟了先河?!盵15]117《漫游隨錄》中的不可靠敘述體現了王韜鼓勵民眾向西方學習、變法自強的政治訴求。王韜作為“隱含作者”有意識地選擇我們閱讀的東西,回避自己逃亡者的瑕疵身份,極力自塑為一位“吾道其西”的中華儒士,在輸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同時,兼當中西方交流的媒介,展示了當時文人直面西方文化后思想世界的轉變。讓西人認識中國文化的同時,也將西方文化“祛魅”,促使中西方文化走向交流和融合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