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書一
摘?要:企業合規不起訴在我國加強民營企業司法保護,促進經濟發展的大背景之下,已經獲得了發展和不斷完善的土壤。本文的核心是從企業合規不起訴的本質,即如何正向發揮合規激勵機制的角度,探究我國建立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路徑。本文探究了國內企業合規不起訴與酌定不起訴、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適用邊界劃分以及合規不起訴適用范圍界定。對中小微企業和大型企業的合規計劃側重分別提出了建議,重點探討了企業合規不起訴立法中關于該制度適用范圍、程序等設計問題。
關鍵詞:企業合規不起訴;合規激勵機制;單位犯罪;合規出罪
中圖分類號:F23?????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3.02.040
21世紀以來,我國企業“合規”意識萌芽在國內企業參與國際貿易與競爭過程中遇到的法律壁壘和中美全方位貿易爭端之背景下,于企業層面的斗法中被催生。伴隨著國內關于“企業合規”理論研究蓬勃發展,在經過將“合規制度”上升為政府指導性的地位和高度之后,我國已經在檢察機關層面展開了合規不起訴制度的探索。
本文以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核心為出發點對國內實踐試點問題進行分析和并針對性提出建議。筆者試圖從企業合規激勵機制的角度,分析國內試點過程中爭議較大的制度設計路線是否偏離該制度的激勵核心,重點討論該制度適用主體與范圍如何劃分才能夠發揮最大的激勵作用。在此基礎上,對國內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構建提出一些建議。
1?企業合規不起訴概述
1.1?“合規”與“合規不起訴”概念厘定
本文討論的“合規”是在訴訟領域之內的“合規”(compliance),即“刑事合規”。合規的實質在于組織性的應對方法,合規不起訴的實質則是通過內部優化控制后的不起訴,即通過簽訂合規協議,建立合規組織,采取合規措施來達到預防進一步的經濟犯罪和降低刑法風險的作用,這也就體現其作為可罰性風險前置領域的特點。
所謂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即檢察機關對涉嫌違法犯罪但在罪行暴露以后,建立企業合規計劃并積極落實的企業,經考察已完成整改的情況下,做出不起訴決定的制度。根據最高檢下發的《關于開展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的方案》中對合規不起訴制度的官方定義,我國的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兼備達到合規要求后作出“不批捕”“不起訴”“從寬量刑和處罰建議”等多重內涵,可見該制度實行目的主要是通過上述的多種激勵措施,盡可能地減少和預防企業犯罪,從而推動企業在法治建設道路上發展。
1.2?合規不起訴與酌定不起訴、附條件不起訴概念區分
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酌定不起訴制度的適用條件有三點:(1)嫌疑人構成犯罪;(2)犯罪情節輕微;(3)依法不需要判處刑罰或免除刑罰。但實踐中酌定不起訴的適用卻有一定的局限性,根據有學者統計數據,酌定不起訴制度在我國的適用率較低,且集中適用于情節輕微的涉危險駕駛案,并且適用條件兼備嫌疑人悔罪態度良好,真誠坦白并且認罪認罰。而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目前在我國的適用對象為涉嫌違法犯罪并應當對其提起公訴的未成年人,通過對未成年人“悔罪態度”的認定、監督、考察來決定是否起訴行為人。從根源上來講,我國針對涉罪未成年人的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就源自德日的“暫緩起訴制度”,在我國對司法機關應“寬嚴相濟”的要求下,以能夠改善行為人為目的而形成的制度。
2?我國目前企業合規不起訴的實踐問題分析
從適用范圍上看,企業合規不起訴的試點對象與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的相對不起訴存在“犯罪情節輕微”的重疊情形,且關于該制度在中小微企業和大型企業之間的適用問題也存在較大爭議,本文所持的基本觀點為將適用范圍劃定在“犯罪情節輕微的小微企業”無法與該制度本身的制定目的相契合。
2.1?與現有不起訴制度的混淆適用
酌定不起訴制度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均為我國的法定不起訴模式,其適用條件與特別程序已有明文規定,但結合目前合規不起訴在各地試行中所出現的問題,不難發現合規不起訴與這兩者之間存在很明顯的混淆適用,其因在于酌定不起訴制度和附條件不起訴制度都將行為人是否認罪認罰和悔罪表現作為判斷是否適用該種制度的重要條件,這一點與企業合規不起訴的適用條件存在重疊。
根據《刑事訴訟法》中關于酌定不起訴的條件和相關規定,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李玉華教授曾提出考慮到作為治理企業犯罪的新型治理方式和以代價換取企業生機的制度內核,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不進行輕罪、重罪適用限制的劃分應當作為域外經驗積極吸收。該觀點很大程度上貼合了該制度的設立目標。
2.2?適用何種規模的企業尚存爭議
我國目前試點中,企業合規不起訴主要適用于小微型企業。筆者認為僅對中小微企業進行合規整改的激勵有限,其因在于當這類企業的主管人員、員工、單位都已經認罪認罰并且采取積極的補救措施時,已經滿足了適用相對不起訴的條件,此時再進行合規難免有“走過場”之嫌。因此根據企業與關聯責任人的責任分離理論以及充分發揮合規激勵機制作用的目的實現來看,我國合規不起訴制度的適用范圍在目前試點基礎上適當擴大更為合理。
(1)企業與關聯責任人之間責任分離理論。
首先,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十條、三十一條針對單位犯罪的相關規定可知,傳統上我國針對企業犯罪實行“雙罰制”,即對涉案企業以及包括主管人員、犯罪行為直接實施人員在內的直接負責人均進行處罰。據此傳統原則推進企業合規不起訴的實施,不可避免的出現兩個問題:
其一,因追究直接責任人責任必須以單位犯罪為前提,那么在直接責任人觸犯可能被判處三年以上的刑罰時,如果試圖對企業進行刑法上的寬宥而僅處罰直接責任人時,便失去了單位犯罪為前提的基礎,可見“雙罰制”原則的基礎與企業合規不起訴適用存在矛盾,并且將對其未來適用范圍的擴大以更大程度實現該制度推進的目的制造阻礙。
其二,自然人利用企業從事違法犯罪活動與自然人為了給企業牟取非法利益而從事違法犯罪活動存在本質上的區別,傳統的“雙罰制”原則顯然是將企業和直接責任人融為一個整體進行整體判斷,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建立則是力求在這一點上爭取突破。
其次,結合我國企業類型特點可以看出,國有企業基本上已經形成了比較嚴謹的規章制度,但占大多數的中小型民營企業卻恰恰相反,國內大多民營企業的企業財產與主要責任人財產呈現混同的狀態,這樣的企業涉嫌犯罪時,我們就不得不考慮我國本土化的問題,一旦處罰了責任人,那么企業內的其他員工是否會因失去了主要責任人而導致企業無以為繼,答案恐怕是很難繼續維持運營,其因在于因存在大部分民營企業存在責任人與企業財產難以區分的情況,筆者認為追究責任人的責任其實與追究企業的責任區別并不大,此時企業合規在我國的價值就不僅在于放過企業,也在于放過企業家,放過企業員工了。那么這一問題該如何解決呢,李玉華教授曾提出,為避免因企業犯罪中個人責任與企業責任區分不清,或者對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混淆適用而導致的“雙不起訴”結果,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適用主體應當只限于企業,不應擴大至自然人。
(2)合規激勵機制發揮作用的要求。
第一,小微型企業在整改過程中容易因自身規模等問題出現被整改拖垮的情況,根據我國民營企業占大多數的現實,長期下來必定會對經濟發展產生不利影響。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合規不起訴的適用不做任何企業規模的區分,小微型企業和大型企業的特點存在明顯的區別,國內很多小微型企業都存在著法人人格和自然人人格混同的情況,也沒有所有權、經營權分離的面紗制度,對于這樣的小微企業,將成熟的合規體系引進并適用,是很難發揮其真正用途的。
第二,僅憑目前《刑事訴訟法》的不起訴相關規定難以跟進涉案大型企業的整改問題,涉案大型企業如果能夠通過合規整改繼續運營,將為經濟發展提供更多助力。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一百八十條及其相關規定,檢察機關在決定不起訴后案件審理結束,涉案當事人不負任何刑事責任。可見,根據現行法律規定,難以對涉案企業起到警示和預防作用,也難以對該公司后續是否仍舊存在違法違規問題進行適時監督,但合規不起訴制度具有預防功能,第三方行政監管人將對企業進行后續監管,為該企業的持續運營提供保障。
3?我國合規不起訴的制度構建
3.1?中小微型企業和大型企業合規計劃設計的區別側重
最新出臺的《涉案企業合規建設、評估和審查辦法(試行)》已經對有效的合規標準作出了原則性規定,近日來上海金山區檢察院創新性地提出了對中小微企業適用簡式合規程序,而對于大型企業進行范式合規程序。可見根據相稱性原則,針對不同規模企業堅持嚴格執行標準規定,采取合規手段對中小微企業合規程序進行簡化或許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涉案的中小微企業最突出的問題便是人格混同問題,甚至當懲治主要責任人以后容易導致公司難以為繼的后果。因此筆者認為中小微企業合規模式選擇應當堅持如下四個理念:
其一,更加注重企業最高層的承諾和重視,設立專門的合規工作領導小組。
其二,樹立合規優先于業務的理念。
其三,對暴露出來的風險點作出針對性改進和合規建設。
其四,將合規性審查常態化。
較小型民營企業有相對完整規章制度的大型國有企業,則可以做一定程度上的事前合規。雖然實踐中落實合規不起訴時也并未達到真正“有效的合規”,其原因在于多個方面,根本上還是國內的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尚未建立,沒有形成統一的法律規定,各項規定也還不夠完善。目前國內國有企業繁復的內部組織中不設獨立合規管理體系導致無法達到真正的合規效果,對于合規防范體系的建立也存在認識不足的問題而導致防范效果收效甚微,有效識別合規風險機制的欠缺也導致企業無法做出快速的反應,合規危機的應對機制也沒有及時、完備的設立。
對于大型企業的合規整改模式選擇,筆者認為這類公司需要重點考慮三個方面:
其一,更加注重企業的風險治理,將企業治理結構與合規計劃、整改相互融合,而不是在治理結構之外考慮合規問題。
其二,專門成立合規委員會,重視合規審查優先原則,以自下而上的方式審查其業務的合法性,同時建立合規一票否決制度,直接消除可能產生的犯罪因素。
其三,將合規考察結果作為企業和員工獲取福利的重要指標。大型公司治理結構涉及決策、經營、財務、人事管理等多個方面,而這些方面也恰恰是可能產生犯罪風險的部分,因此合規整改與企業本身的治理結構相融合就有很高的必要性。
3.2?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適用范圍與程序設計
首先,關于適用范圍的問題,國內不論是試點過程中還是地方已經出臺的政策都沒有明文規定僅限定三年以下輕微犯罪的小微型企業適用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
在當前的試點中,這種適用范圍上的混淆現象主要體現在部分試點機關直接將本應適用企業合規不起訴的案件完全按照附條件不起訴的相關規定套用,或者因涉案企業“犯罪情節輕微”就直接按照酌定不起訴的規定處理。
針對這一問題,理論界有聲音提出將合規不起訴納入附條件不起訴范圍之內,筆者認為有待商榷,因為二者從立法目的上講就已經存在很大差異,并且企業犯罪與自然人犯罪本身也存在本質區別。
前文筆者對于企業合規不起訴的適用范圍問題已經做了比較詳細的論述,這一問題上筆者所持的基本觀點是,在當前針對“犯罪情節輕微的中小型企業”的范圍上作出適當的擴大,包含進大型企業以及可能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案件。這是基于三點理由提出的建議:
其一,目前該試點范圍與酌定不起訴存在重合要件,很難不構成混淆適用。
其二,在于對企業合規不起訴在立法上單獨設立特別程序的考慮。
其三,在合規不起訴引進的目的而提出的建議,探究企業犯罪的新型治理模式,在于讓觸碰法律底線的企業以賠償、繳納罰金、整改這樣的方式取代直接滅亡,根本在于保障公共利益,顯然大型企業、關鍵企業牽扯更多的國計民生。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筆者偏向于單獨設定特別程序立法主要是認為單純改變附條件不起訴和酌定不起訴的適用范圍難以解決無法窮盡的犯罪情況,很容易出現因事立法的情況。
其次,關于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程序設計問題,同樣需要在立法中作出明確的界定。
目前試點中企業合規不起訴與其他不起訴制度的混用是從適用范圍上開始的,那就不可避免的導致很多企業合規案件與其他不起訴案件的程序上存在混淆。當然最基本的程序問題可以不做區別,這里就不再贅述,最主要的問題是如何將企業合規這一有獨立價值的案件處理方式作出與其特點相契合的特別程序。
有些學者主張采附條件不起訴作為合規制度的主要程序,筆者深以為然,其因在二:
其一,二者都屬于對特殊主體的保護存在特殊價值。
其二,合規即作為裁量是否適用附條件不起訴的標準,也作為最終決定不起訴的檢驗條件,這一點與附條件不起訴制度之間也存在相通性。
綜合以上,若能夠實現企業合規以特別程序的形式新增于《刑事訴訟法》,那么在制定的個別程序上可以借鑒附條件不起訴的形式,但是也需要作出特別化規定,如監管期限問題。
4?結語
企業合規不起訴的適用價值在于通過“不起訴”的處理結果,對企業這一市場主體起到從內部消減違法犯罪可能性的作用,從而保障我國經濟鏈條的平穩運行。因而在對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設計的過程中,需要考量如何能夠在與現有法律制度相銜接的基礎上,最大程度的實現企業合規不起訴本身的價值。但由于目前國內企業合規不起訴尚在試點階段,盡管在試點過程中存在著諸多問題,各地出臺的試行辦法也在一些方面存在出入,但筆者認為尚不必急于立刻建成“大一統”式的規定,在制度建立的初期還需多做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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