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歸來的沐瞳電競：學會克制，尊重常識

文 石 翔

引語

杭州亞運會結束一段時間，相比于國內對于電競首次進入亞運會喜悅和憂慮，另外一個問題讓我愿意投入更多的關心。在見識了哈薩克斯坦、印度尼西亞、蒙古國這些國家的蛻變之后，再回看版權方提交給國家集訓隊對主要競爭對手的預測，中國電競是不是在無從知覺的日子里正在與全亞洲脫軌？

毫無疑問，騰訊、完美世界、電魂網絡在亞運會里做出了不可或缺的工作。騰訊和完美世界也是全球普及率非常高項目的代理商，但終歸難以在全亞洲乃至全世界的范圍之內洞察更細節的問題。蒙古也好，越南也罷，顯然我們是準備不足的。這是讓人十分焦慮的話題，于是有了和沐瞳電競的負責人Lucas Mao 的又一次交流。

從今年3月到10月，在多次的采訪、會議或者活動上相遇，每次的話題都離不開他又去過的地方。從舉辦東南亞運動會的菲律賓，到熱情肆意的印尼，再到以電競產業野蠻生長的蒙古、黑馬迭出的緬甸、承接獨聯體地區電競文化的哈薩克斯坦，以及無需多言的沙特阿拉伯。

我們需要這些聲音，而在電競邏輯里，版權方無疑是最重要的窗口和平臺。

9月30日，我們得知今年MLBB 世界總決賽（M5）外卡賽將有中國戰隊首次參加，沐瞳電競無疑離中國電競更近了。無論他們后續在中國的計劃如何，我想通過沐瞳電競去與全亞洲，乃至全世界的電競生態展開更密切的交流，無疑是非常有意義的。

為此，我整理了和Lucas 前后多次交流的一些細碎信息，來講述一些關于沐瞳電競的切面。

不管身處哪個時代，什么地域，人們少有戰勝乃至駕馭權力的時候，多數日子里人們要么被權力支配，要么沉溺于權力帶來的美妙，而失去了對常識的判斷，進而失去權力。

在過去的二十五年里，無論是在美國西海岸，在中北部歐洲，還是在日本，在中國，一個又一個龐大的競技游戲開發商先后崛起。通過一張“炙熱沙城2”或者“召喚師峽谷”的地圖作為虛擬的競技場，就可以每時每刻疊加無數玩家在這片場地上比賽。游戲開發商在電子競技的世界里，自然也就與權力緊密地關聯在一起。短短二十五年，我們已經見過了無數潮起潮落，電競項目王朝的更迭。

支配電競世界的權力，對游戲開發商而言，美妙且也危險。人們想要探究，卻又經常望而卻步。

今年早春，我們約到了和沐瞳電競負責人Lucas Mao 的一次采訪。本來計劃借此了解這個很快要回到中國市場的電競游戲開發商想要做什么樣的電競品牌，可是采訪進行到過半的時候，我耐不住好奇心，試著拋出問題，沐瞳作為版權方，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位置和手中權力的。

Lucas 覺得如果堅定地相信長期生態，便會愿意約束自己強勢地管理別人。自我約束無論怎樣都是必要的，而如何適度，如何找到邊界，摸索似乎還在繼續。

我想，沐瞳電競可能也沒找到和權力相處的最優答案。這不妨礙讓上面這句話成為2023年的春天里，第一個讓人充滿期待的轉折。

從無到“友”

2016年，Mobile Legends: Bang Bang（以下簡稱MLBB）正式發行，之后隨著東南亞地區的移動互聯網發展，2017年這款游戲在越南和泰國之外的東南亞地區，迅速成為現象級游戲產品。

這種隨風而起的增長，往往是超過人們感知的。

在Lucas 的印象里，最初做電競的狀態是，其實既沒有想過做規劃，也沒有能力做規劃。“突然意識到是有人給你打電話說，我們要辦個比賽，你們要不要有人來技術支持一下？我們知道早晚會有比賽，但是我自己還沒想辦，突然看到有人要辦了，我們去看一下，發現原來已經有這么多人看了。大家還是喜歡這個東西，那就說明我是不是開始考慮我們官方試著辦一些比賽。”

2017年下半年，沐瞳電競開始在印度尼西亞、菲律賓、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策劃了“MPL 三重奏”計劃。2018年，由10 支東南亞本土的戰隊參與的MPL Indonesia 第一賽季正式開打。

從第一賽季到第四賽季，兩年時間里，在雅加達，隨著MLBB 在當地成為現象級產品，四個賽季的時間讓這些本土俱樂部有了自己生長的土壤。相比于2017年在中國和歐美迅速興起的聯盟化風潮，MLBB 的路徑更像是花時間去等東南亞當地的電競市場發展。

面對新興的移動電競市場，沐瞳電競更多扮演著助力者的角色，給自己時間，也尊重項目本身發展的客觀規律，更愿意做一個符合當前發展階段的電競策略。

M4-RRQ 粉絲應援

M4-RRQ 隊員與觀眾互動

M4-與觀眾擊掌的緬甸戰隊隊員

“我們不太會傾向于通過大量的沐瞳的官方補貼，或者說通過大量的對未來的描述和想象，讓投資者就是多投一大筆錢，談一個很好的價格，就先搭一個很大的臺子出來。”正如Lucas 所言，“跳過了某個過程（階段），這個里面的一些基礎的東西反而是沒有機會去補習了。”

和Lucas 的交談中，他總是給我一種恰逢其會的狀態，參與和感受更重要，并不談使命感。

在杭州亞運會期間，他也講到，“很多事情變得更加清晰了，看完杭州的亞運會，我大概就能想象出，名古屋的亞運會在一些基礎的比賽組織流程，轉播等等方面大概是什么樣子，在杭州蹚出一條路之后，對亞洲電競也會有更高的期待。”在沐瞳電競更為熟悉的東南亞運動會上，MLBB 的這種變化就是非常顯著，從第30 屆的28 萬Peak Viewers（峰值觀眾數），到第31 屆的221 萬，再到第32 屆女子組的比賽也達到了136 萬。觀眾們在綜合性運動會里積累的情緒，也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在Lucas的觀察中，“全球各國對于電競的體育價值、文化交流價值，還有國家榮譽、國家認同感的建立都越來越重視”。

在這個成長的過程中，沐瞳負責賽事基礎的穩定性保障，讓對電競有理解和熱情的本地俱樂部所有者有時間去搭建自己的能力，讓教練員、運動員可以走得更扎實，讓觀眾和隊伍一同進步，也形成對電競的清晰認知。

MPL 印尼選手與觀眾熱情擊掌

讓他們能夠有一個相對理性的預期，能夠留下來的俱樂部所有者或者其他合作伙伴，會讓所有的參與者都有一個冷靜的短期目標，也會基于熱情或者樂趣，有長期的動力。

相信電競可以沿著體育的脈絡逐步成熟，也需要給它時間逐步成熟。兩年時間里，和MLBB 一同成長的電競合作者們逐步建立了一套貼合體育發展邏輯的電競觀念。

M4-即將拿下關鍵局的選手

從2017年到2022年，在這段時間里，MLBB 在東南亞的很多國家真正成為了現象級的游戲產品。觀眾的數量以每個賽季幾乎翻倍的數據增長了一段時間之后，俱樂部們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品牌，各自粉絲社區運營也初見成效。

2022年之后，更多的電競項目在全亞洲都在迎來新的機遇。特許經營權的模式反倒成了版權方和俱樂部所有者順水推舟，為此共同增加投入的一個契機。

在Lucas 的采訪中，他很多次提到他們除了會考量MPL 的參與者的商業能力，會很在意他們對電競的熱情和興趣。在印度尼西亞，沐瞳和八家同樣對電競保有熱情的俱樂部站在一起，以精打細算，務實肯干的方式共同經營著自己的興趣。而這樣的模式從2019年之后，被他們開始迅速地推向世界其他地區。

常識和克制

任何一項體育賽事，生理上的超越感和心理上的共情狀態共同構成了它打動人心的能力。觀眾在比賽里投入了強烈的情緒，這些情緒被投向俱樂部，俱樂部也就需要報以熱情。這才能形成一個粉絲社區的情感基礎。

沐瞳并不是一個成熟的體育公司，不過Lucas 覺得，“當轉到電競行業來的時候，我們不停地在問一個問題：到底什么內容是真正好的競技內容，到底什么樣的內容是我們的玩家想看到的內容，到底是什么因素決定了一家俱樂部能不能做出好的內容來，或者說擁有一些真正好的粉絲群。”

游戲公司過往成熟的用戶體驗調研能力，讓沐瞳聽到玩家和觀眾告訴沐瞳電競的類似的答案，熱情是最重要的。

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用方法論讓觀眾可以長時間地感受到這種熱情。

Lucas 給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例子，和觀眾的交流最初的信息就是來自于視覺和聽覺。

在視覺上，MPL 在不同的國家會討巧地使用那個國家國旗的顏色作為主要的顏色，同時引入本土文化里的視覺元素，以此去延伸主視覺的設計；而在聽覺上，對解說和評論員的篩選和培訓就成了重中之重。

從聯盟化開始，沐瞳電競開始計劃更多的跨國解說培訓班，在解說們相互分享的同時，賽事的制作團隊也會提出解說和評論員需要哪些素質和框架。

在印尼的MPL 現場，我們和兩位當地的解說有過交流，一位是負責印尼語解說的Ranger Emas，一位是負責英語解說的Mirko。

Ranger Emas 從2019年 的M1 開 始 成 為MLBB的解說，他的解說風格大開大合，面對印尼語的觀眾，Ranger Emas 一直在強調要和觀眾建立連接，要把情緒傳遞給觀眾，讓他們先興奮起來。

完全不同于Ranger Emas 的感染力，Mirko 有一位做英文教師的母親，解說里聽不出任何印尼的英語口音，在非常綿密的語速之下，是對比賽精密準確的敘述。

同一個賽事里完全不同的解說風格，看上去是割裂的，可實際上這種差異正是基于不同文化背景觀眾的需求。

同樣，MPL 是一個需要跨越不同文化背景去搭建的賽事，目前沐瞳賽事的班底有一部分來自于過往在各國電視臺工作過的團隊，再加上來自傳統體育項目和其他電競項目的成員，搭建起了一個讓全世界的MPL 都可以保證及格的班底，而在不同的國家本地化的團隊才是他們做出高分賽事的關鍵。

在MPL Indonesia 里，會給更多觀眾聚在一起，手舞足蹈地唱隊歌的畫面，這既是對印尼電競文化的展示，也讓每個第一次看當地聯賽的觀眾可以留下印象。

這也是從2018年至今，沐瞳電競逐漸探索得出的結論，“每個賽區想法不一樣，他們在大的理念上和我們相同，比如一些調動市場的，一些下沉的活動，他們都可以自己去策劃去設計。這樣效果反而也更好。這種跨文化的團隊管理的過程當中，你需要留一些空間，你不能所有的都中心化地、集權式地拿到你手里。”

支配電競世界的權力，對游戲開發商而言，美妙且也危險。人們想要探究，卻又經常望而卻步。

MPL 印尼語解說陣容

MPL 印尼英文解說

Lucas 說，“如果你對長期生態有一些執念和相信的時候，你可能就會更加愿意短期約束一下自己這個過于強勢管理別人的欲望。”看我的眼神在說，這是客套話，他又解釋很多關于授權和聯盟管理的一些邊界問題。不過講到最后，他自己也咧嘴一笑，“客觀上是挺powerful（強大）的”，然后順著輕松的語調轉折，“但還是要自我約束。”

Onic 奪得MPL 印尼S11 冠軍

另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很多電競項目的版權方都在通過冠軍皮膚、紀念頭像框、賽事通行證或者其他的游戲內增值產品來給獲得特許經營權的俱樂部進行分潤。

在沐瞳的賽事體系里，他們會給出紀念頭像框的設計規格，讓俱樂部自己來提交最終的設計，只要沒有違規的內容，這個增值產品就會出現在游戲內。俱樂部更知道自己的粉絲喜歡什么圖案、元素或者梗，這看上去是常識。可是實際的操作中，愿意把設計的權利交給俱樂部的電競公司只有沐瞳。

相比于具體問題的解決，這種思路的差異讓沐瞳電競形成了不同于其他電競版權方的賽事品牌。

當思路明確的時候，很容易看到觀眾的回饋。

當檢索每年一次的“M 賽”現場視頻時，觀眾們在現場穿著隊服的比例和很多足球、籃球比賽已經不相上下。

著眼下一代的未來

在Lucas 看來，像NBA 這樣成熟的職業體育比賽，直轉播本身更多是在提供一種標準化，穩定化和流暢性，而不會頻繁對視覺效果和特效進行調整，“以此來引導觀眾更關注比賽內的戰術、人、故事，還有比賽場之外的這些故事。”

作為比賽的組織者，他能做的是花一些預算給選手們提供一個好的接受采訪的環境，設置一個固定的采訪流程，讓他們覺得采訪這件事是被重視的。

邀請很多記者坐在臺下，讓選手和教練像明星一樣坐在上面。沐瞳電競只能提供這樣一個機會，至于記者們問什么，選手們說什么，Lucas 覺得，長期來看他們不具備給選手立人設，寫故事的能力。這些應該交給選手自己去講述，這樣才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從2016年我進入電子競技行業開始，就不斷地有人強調一個游戲產品，尤其是一個移動游戲產品生命周期是短暫的。可實際上，七年時間過去了，無論是中國還是東南亞，都留下了自己的現象級移動電競項目，而且并沒有顯現出頹勢。

有些時候，給自己一些時間并沒有那么難，在找到了“制作更多打動人心的內容”這個長期愿景之后，不要想著取巧，不要給出過高的預期，一點點地積累，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你要以一個10年、20年的周期慢慢來看，可能都不是我們，最終是別的游戲走到最后。現在我們大家討論電競的時候，還是會把電競跟傳統體育隔成兩邊，還在討論他們的融合。但可能對于下一代一出生就在看電競的人來講，他們會覺得這不就是個體育嘛，為什么你們這些上一代要把它分開來看，然后就沒有區別了。”

在杭州亞運會之后，距離帶著長期主義愿景的沐瞳回到中國電競市場也越發臨近。

Lucas 對此也給出了在中國運營的基調，“中國的游戲市場很大，電競市場也很發達，所以中國的電競作為我們全球的一個重要的支撐點，這個肯定會長期做。”面對巨大，而又充滿競爭的中國電競市場，Lucas 并沒講什么豪言壯語，“我們在中國電競市場是個后來者，所以我們的定位可能會更多地去做貼近社區的活動，要做差異化。同時，我們還是會通過一個比較穩定的國內的電競體系來保證中國隊在國際賽上可以出成績。比賽要有成績才能撐得住。所以我們肯定是希望有一個機制可以保證中國的成績是打得出來的。”

結語

面對在觀眾增量空間已經不大的中國電競市場，不僅要有好看的比賽，也需要更多的視野和角度，這是保證我們可以在電競發展過程中持續擁有競爭力的基礎，也是我們從電競大國到電競強國需要的底色。

沐瞳只是眾多版權方中的一員，不是體量最大的，也不是歷史最悠久的，我們恰恰需要更多個沐瞳出現，帶給電競更多的可能性。

最近幾個月，電競在中國遭遇了很多在監管層面上的變化，整體上釋放出了很多友善的信號。

相比于政策的轉向，電競更需要的是理性的長期投入。

我更愿意借用Lucas 先生在上段話中的表述，看待電競我們應該把時間向度放得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