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皮梨

◎ 周志輝

老家屋后，有三棵黃皮梨樹。樹是爺爺花一塊銀元買來栽的。最外面的那棵結的梨最大，熟了后，梨子顏色金黃，皮很薄。輕輕一咬，汁水就直往外溢，甜到心坎里去了。中間那棵結的梨最小，皮很厚，滿是疙瘩。用菜刀削了皮，吃起來還是酸、澀味很重，滿嘴是渣。最里面那棵梨結得最多，個頭一般，皮薄，味道也還不錯。

春天梨花開時，蜜蜂整天嚶嚶嗡嗡飛個不停。不懂事的我們生怕蜜蜂叮壞梨花，不結梨子，掄起竹竿就去驅趕。往往是蜜蜂沒有趕走，梨花倒敲落了一地。心里對蜜蜂那個恨呀，無法言表。看到一只蜜蜂掉落在地，我就沖上去狠狠地一腳踩下去，結果卻被它的針刺到，疼得眼淚直流。爺爺愛憐地給我抹清涼油，說蜜蜂是來授粉的，趕不得，不然，就沒有梨子吃了。

梨花落時，爺爺清晨起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它們輕輕地掃攏來，埋了。整個過程，神色一直十分嚴肅。偶爾還能看到有閃光的東西，從他臉上滑落。不用說，他又在想念早逝的奶奶了。奶奶叫梨花，大家都說她確實生如梨花，在枝頭綻放了剎那，就凋落了。奶奶走后，爺爺用自己的一生守護著她。從不到四十歲喪妻，到八十歲過世，他從未提過關于續弦的事，也沒有留下任何風流韻事。

梨子快熟時，不少梨園就有人在日夜守護了。而我家不守，梨子也不會丟。爺爺是個好人，梨子熟了就樂呵呵地喊大家去撿被風雨吹落或熟透落下的梨子吃。陌生人從梨樹下走過，爺爺也會熱情地摘一些梨子，塞給人家“打口干”（解渴的意思）。

有人來買梨子了，爺爺先讓人嘗幾個，再稱。稱時，秤尾巴高高地翹著。臨到走時，還覺得不放心，再捧幾個放上面，說怕秤“嫩”了。至于錢，買家說聲記個賬，爺爺就愉快地接過話：“我記在心里了！”

大家在背地里悄悄議論，爺爺賣梨子，經常是倒貼。家里是年年請人織筐籃裝梨子，往往是梨子還沒有賣完，筐籃就不見了。他愧疚地邊笑邊掏出積攢了好久的私房錢，交到兒子手上，大聲說：“誰說我賣梨子虧了，這不是賺的錢，是什么？”

后來，梨樹老化，不結梨子了。爺爺便經常獨自坐在梨樹下，發呆、走神。當大家圍過來，講當年“偷”梨子吃的事時，他總是笑呵呵地回應：“沒有那樣的事，別講壞自己的名聲了！”

三棵梨樹老死的那年冬天，爺爺飯后躺在竹椅上休息后，就再也沒有起來。大家都說他人好、心好、福氣好，走時一點虧都沒有吃到。他生前常說，自己逃難到此，撿了條命，還能粗茶淡飯吃到老，非常幸福和滿足了！

（常朔摘自《邵陽日報》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