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永蘋
沒人能找到死者的路。
被積雪遮掩的土道
長出膿包、結疤。
所有的田地都已被積雪的白衣覆蓋,
麥秸被捆扎成黃金奶酪般的方塊。
我們數次在無奈中折返,
又重新找到來時的路。
臘月寒風,墳塋的小土丘
被墓碑的盾牌保護。
荒涼的墳冢因車輪的駛過而突然發熱。
黃紙的粗硬燃燒未全融化的草根。
有人已經先于我們到來,
留下無名的紙灰,
灰團像被族群遺棄的灰狼,
匍匐在墳塋的側面。
必須先用鐵鍬清理一下積雪,
讓裸露出的黑土成為通道。
在點燃小火苗時,
用厚厚的黃紙圍攏起一座微小神殿,
幽靈不安地逡巡于曠野,
保護這火苗和它們微茫的中心。
活著,要一直守護廣闊的土地
作為寒冬唯一的監護人,
不停地攪動火苗,燃盡殘紙。
所有的墳塋,連同他們的骨肉,
點燈,發出低沉的鼾聲。
祖先們躺在他們人類的嬰兒床里,
在人世的最底層數數,
在我們看不見之處擠滿冬屋。
火苗溫暖著曠野。
我們古老的松木親戚,
全部就緒、編號、放倒在沿途。
當我們驅車返回時,我發現
成功躲避掉人類的小狐貍,
在通往墳塋的雪地里,
留下一串靈巧閃光的單行腳印
——那屬于淚滴的通道。
心靈的房間竟然發生了什么……
震蕩 泉涌的熱淚
壓在眼眶內。
一種錯綜復雜的,
數分鐘之后
感受——被愛。
我盡量揭示那個核心
但當我即將碰觸到那個“核”時
那個“核”就躲藏起來了。
我一口氣講了她的幾十首詩歌,
中間閃耀著她封閉的
二十五歲之后的日子
屏風間交談的句子
宛如樹枝間閃爍不定的陽光。
那年當我從她的詩間
辨認著贊美詩的曲調
那些給上帝的私人信件
我也寫著我的私信
給萬物和心靈。
我們都不斷分裂著
并擰緊腦中的空螺旋。
得到鳥鳴與風信子
那造物主原本擁有的
少許幾樣小玩意兒。
我不斷穿透你的字句
也穿透我自己的。
拆卸 編織 提純
再完好無損地歸還它們。
當我一次次打開抽屜
并迅速關閉它們
那里面刺眼的光陰
尚未結束且與永恒交談。
那一節節伸向天空的春日枝條,
說起春日那些起初的枝條,
在春風還沒吹過
葉子還沒長出時,
孩子們交談著,經過這里
向高天伸展著漸長的四肢,
和過于湍急的腦干回聲。
“如果想要看得真切,
就不允許憐憫。”①引自但丁《神曲》,維吉爾帶領但丁穿過地獄時說的話。